蘇茜的情人節

獨居藍貓

　　今天是情人節，如果沒有跟農曆年挨的近，就好。

　　如果挨的近，大家只想着辦年貨，完全記不起愛情。

　　我們的老闆是洋人，雖然也喜歡穿上唐裝說說“恭喜發財”，但是剝削我們的時候她就會說她是外國人，外國人是不懂農曆新年的含義。我們應該在年青的時候努力工作，不應該僅僅想到娛樂。

　　我記得聖誕節她也是這麼說，說的一點也不婉轉，象伊麗莎白女皇砍下輔臣的頭那時的表情。

　　叫CORA的老闆長的象伊麗莎白女皇，強權的、臉色蒼白的女人，下頜方方的。衣服老氣而華麗，有征服欲的男子喜歡她。

　　CORA是一個工作狂，如果全世界女性都象她一樣，我們就可以作到真正的男女平等。她是到孩子生出來最後一刻還監護崗位，然後快生了自己叫車去醫院。最近她離異，所以荷爾蒙失調，每天工作到晚上9點，大過年的要我們開工，當然有錢可以拿。

　　不然我們會起義。或者合謀殺掉她，用小刀子或者氰化鉀，隨便什麼都好。

　　我猜她寂寞的發瘋，靠工作麻痹自己。但是CORA不可以和貓貓狗狗隨便戀愛，所以無窮的精力花在折磨我們。

　　我猜她嫉妒，我們沒有錢但是精力旺盛還可以隨便談戀愛。

　　今天還是情人節，對於沒有情人的人來說是受難日。

　　我坐在工作間裡，覺得很累，中央空調開着，很冷，我通常是在衣服外面罩一件小開襟毛衣，黑色的。靠近脖子的地方有一小朵荼糜，居然是藍色。

　　我想世界上沒有藍色的荼糜，那是一種繁華開盡的花，一般的花應該是白色或者黃色吧。

　　詩里說：“開到荼糜花事了。”中國人比喻女性愛用花，曾經燦爛卻容易凋謝。其實它們的顏色不過是裡面含有胡蘿蔔素或花青素。

　　而荼糜，隨便什麼顏色都是那樣盛極而逝的氣息。

　　它使我想到蘇茜。

　　蘇茜是我的學姐，現在是我們的部門主管。她很年青，剛過30，很懂得穿衣服，不會隨便穿粉紅色或者鵝黃這樣俗氣的顏色，年青如我可以穿，年齡漸長再穿就顯得膚淺。

　　蘇茜的衣服只有黑色或者白色，沒有灰色，灰色是曖昧晦澀的，沒有生機。她的個子高，露着一雙長長的腿，走起來暗香浮動，風信子的香味。多麼寂寞的香。

　　有毒，可以入藥，中毒太甚就無可救藥的香氣。

　　蘇茜的背影常讓我想起日劇里的江角真紀子，總是演30上下的OL，個子峭拔，有一雙不帶羅圈的美腿，在愛情的競逐賽里永不言敗。真紀子一碰見心儀的男生就掄起長腿瘋狂的追逐她的愛情，速度與愛情無關，江角真紀子總是與愛失之交臂，輸給甜美嬌小的卡娃伊妹妹。

　　長的太高的女生總是顯得在芸芸眾生里是寂寞的，不然不會有“鶴立雞群”這樣的成語。蘇茜是含蓄的，沒有見她對普通的男生表示好感，我猜想她喜歡成熟的男子，兩鬢已經出現浪漫灰，和她一樣喜歡極端的黑白兩色。

　　但是我不喜歡，而愛情明顯是需要堅強的心理和健全的體魄才可以踐覆的。浪漫灰一定太老，心力交瘁，不能滿足愛情的幻想。

　　坐在我左手邊的文佳，她的男友是一個健身教練，是我們去跳健身操時認識的。文佳是一個臉圓圓的小姑娘，象一隻糯米粽子。常常語不驚人死不休，說自己有戀父傾向，所以可能將來戀愛的對象是一個叔叔輩的大款。當然這只是幻想，左文佳崇拜的偶像是鄭伊健。

　　我說，你不可以這麼貪心，在帥哥和大款之間只能擇其一。

　　所以文佳跳健身操時就發掘了長的象鄭伊健的小曹。小曹長的很健康，是壯碩版的鄭伊健，聽說還有人要找他拍健康飲品廣告，他說話帶着北方的捲舌音，神情總是開朗樂觀，個子高大。文佳和他手挽手走在街上總是有女生狐疑地看他。

　　文佳的虛榮心得到徹底的滿足，以為自己是梁詠琪。

　　我問她：“你喜歡小曹什麼？”文佳說：“他的力氣很大，手臂一曲，我可以吊在上面；還有，他的拉丁舞跳的很好，跟他跳舞很開心；他的菜作的好，跟他在一起我可以不用做飯。”我想文佳很容易滿足，她喜歡她的大力水手，大力水手只吃菠菜就可以了。成語是有道理的，知足長樂，所以老莊認為小國寡民的節制形態是最幸福的。

　　不快樂的人，就是因為貪婪。

　　聖經里說，貪婪也是罪，很大的罪。

　　我在想，蘇茜喜歡什麼樣的愛情，雖然她看上去那麼清平機智。

　　我們的情人節禮物各不相同。

　　早上開始，陳文藻的男友打電話祝她快樂，中午收到一束香水百合；我想到文藻的姐姐文萍，說這些買花的錢拿去買菜多划算。文藻的男友康禮仁感嘆雖說自己常常是作形式主義那一套，但是不作還是不行。

　　辛妮則穿了一雙新鞋，我們笑說穿新鞋走老路，不過她的男友投訴為了這雙鞋子辛妮在店裡轉的距離接近馬拉松，他反覆問她到底買還是不買，他要暈了。辛妮有一雙纖濃合度的美足，標準六碼，常常可以買到打折的上好皮鞋。我們說，祝願我們的辛蒂瑞拉找到白馬王子，穿真正的水晶鞋。辛妮的鞋子上倒是真鑲有水晶，設計師大概暈了頭，真正有錢的女人因為生活優越忘記節食、身材失衡，很難有這麼好看的腳。

　　這隻牌子的鞋號稱只賣100雙，而且只有6號，而且作的實在是“瘦”－－只賣給一百個擁有完美的腳和足夠的錢的女人。我不相信人可以穿得下。

　　侃侃收到36C的BRA，紅的象心上的硃砂－－雖然這套禮物價值不菲，玩笑開的有些色情，但是侃侃仍然真的生氣了。他的男友一直喜歡波霸，不過侃侃是一個知性的骨感美女，還愛啟迪這個小開講講伊辟鳩魯14歲就開始思考哲學問題之類的形而上話題。侃侃決定效法蘇格拉底，到死做一個堅強的唯心論者，相信靈魂不朽，勸戒我們不用為卑微的肉身費盡心力進行任何改造。

　　而我的手機上收到一條MESSAGE，祝我情人節快樂，今天去吃飯。去年今日，我和我的男友周洲在“湘湘”吃排骨麵，而且那天的生意極好，推出超值情侶套餐，我們排隊排了半小時，餓的眼冒金星才吃上，辣椒放的太多，我的臉都映成了紅色。

　　後來我強烈要求下一次情人節我必須要喝咖啡吃西餐。

　　周洲說他不喜歡西餐，因為吃不飽；我說可以，那我要求吃海鮮：象拔蚌、木瓜燉魚翅、天九大鮑魚……實在不行還可以吃蛇，雖說現在季節不對。我們可以吃人工蛇。

　　周洲馬上改變主意：西餐就西餐，海鮮吃多了會過敏。

　　我說，對的，中式餐館一進去就象進了動物園，吃起來帶吼，傳菜吆喝也帶吼－－獸性都沒泯滅。

　　我還收到一套活塞式咖啡壺，並且周洲還在上面寫明：

　　這類咖啡壺據說是一個叫卡里曼的意大利人設計的，為了在戰爭期間逃離意大利，他把設計和專利賣給瑞士。

　　使用方法：先將它加熱，放入烘磨好的咖啡（每杯大約1/6盎司），加入熱水攪拌，然後浸泡4－5分鐘。直接從加壓器里取咖啡之前，推下帶網眼的不鏽鋼活塞，使咖啡末與液體分離。

　　不鏽鋼持久耐用，象我一樣。

　　最後，祝你成為巴爾扎克。

　　雖然我沒有成為巴爾扎克，但是我還是應該為現代產物而高興，我想巴爾扎克時代是不會有這麼好的工具，所以他喝了不少渣滓，死的太早。

　　周洲是學流體力學的，他的專業使他相信實踐出真知，而且一切實驗的步驟一定要搞清，否則會出意外。我們要以理性對待生活。

　　所以使用任何工具之前先要告訴我準確的使用方法，因為我以前不會用壓力鍋，總是怕它會爆炸。他只好示範使用方法並且將其寫在我的記事簿上。

　　浪漫的咖啡壺也一樣，懂得使用的人才可以有資格炮製浪漫。否則就是意外。

　　至於最後兩句美言，我想應該是周洲弟弟的貢獻。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每個受到重視的女人都會高興。

　　其實我比較喜歡Cona的真空壺，早先這個東西是1840年由蘇格蘭海軍工程師奈弗爾設計的，上下兩個玻璃球體象藝術品，不過容易碎，而且不夠安全。炮製咖啡的過程象鍊金術。我怕爆炸。

　　不夠安全的東西我還不敢碰，還是不鏽鋼結實。愛情最好是越皮實約好。

　　彩雲難聚，琉璃易碎是千古的真理。所以我們遠遠欣賞，但是絕不據為己有。

　　我很想知道蘇茜的禮物是什麼樣的，禮物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

　　她偶爾會收到禮物，禮物證明有人想念你。

　　下午的時間，很餓，我對着電腦發呆。

　　文佳說，蘇茜收到了一個很大的盒子。

　　不過我們是不可以跑過去看的，按捺下好奇心。

　　最後是侃侃過來說，我已經去過蘇茜的辦公室，盒子扣上，但是有一角沒有蓋牢，所以她看見了。

　　“是什麼？？？”“我想－－是旗袍。在‘千姿’看過，很貴。暗紅的顏色。”為什麼送旗袍給女人，應該知道她最隱秘的尺碼，還有她喜歡的顏色、款式。蘇茜的旗袍是什麼樣子。想象不出。

　　白色作旗袍，有點土，白色太難穿的好看；黑色有些老，所有的女人都怕時光一去不回還，作旗袍也不好看。

　　所以是暗紅色。

　　暗紅也是紅，桃紅又是一年春。喻義也不錯。蘇茜的辦公室里插着幾枝桃花，不一定是迷信，完全是美好的祈福。

　　文佳嘟着嘴說，“小曹就沒這麼細心。”我希望蘇茜穿出來給我們看看，不過已經使我們的好奇心得到很大的滿足。

　　侃侃說，應該是改良旗袍，領子到胸上面是透明的紗，哦哦，真性感。

　　侃侃交叉着手，咬着嘴唇還在為36C氣惱。大胸的女人沒有智慧煩惱。

　　文藻說，你完了，品味完全受江小魚的影響，你幻想的款式只有從事娛樂行業的小姐才穿，簡直是無上裝，是不是還要高開叉露雪白大腿。

　　我們偷笑。

　　但是蘇茜沒有穿出來。

　　我想那是美麗的旗袍，真的好看，穿在高個子的蘇茜的身上。如果她放下頭髮，微露疲態，該是多麼美。

　　不過上班時，蘇茜永遠精神奕奕毫無倦容。我覺得長時間的抖擻振作人會早衰。

　　我們準時下班，不象有一年，年前還在無休止地開會，原因是老闆神經錯亂，荷爾蒙失調。

　　灰姑娘們將坐上南瓜車去赴約，大家神清氣爽容光煥發。儘管辛妮的新鞋子有點夾腳，她還是興高采烈的跳上計程車去約會。

　　蘇茜還在她的辦公室。

　　工作就是職業女性的最佳鴉片和解憂杜康。

　　不過今天，她應該是等人，送禮物的人和她約好稍晚吃飯看戲。

　　周洲提前一點來接我。

　　“怎麼樣。今天湘湘有情侶套餐。”我無所謂，剩下的時間我將用我的戰利品好好的煮咖啡，雖然我不是什麼小資女人，完全是咖啡因中毒所致才愛上狂喝咖啡，為了提神挨通宵。

　　現在我覺得愛情應該是幸福的、普通的。而且結實的象不鏽鋼。

　　我們高高興興去“湘湘”。

　　很不幸，今天我們等了1個小時，沒辦法。大家一定股市投資不利，愛情投資也要瘦身。大家都報復性的猛吃。

　　周洲說，“湘湘”的牛肉麵還有糯米雞真好吃。我們吃了兩個小時才偃旗息鼓。

　　經過“楓川”的時候，我看到它門口的燈籠，白白的，秀氣的小燈籠，門口的女郎也是白白的素淨的，用日語說着“歡迎光臨”。楓川的日本料理很出名，象它華而不實的價錢。

　　周洲說那裡的海膽味道象雞蛋黃，生魚片象人肉，壽司象冷飯糰，不過我喜歡那裡的氣氛。

　　疲倦地縮在角落裡喝一點清酒，多麼好。

　　幽暗而安靜，有古墓的清涼。

　　窗戶透明，可以看見裡面的人。

　　我看見一個女子，好象是蘇茜。

　　她坐在那裡，穿着暗紅的旗袍，應該是等人吧。

　　那旗袍是保守的款式，但是很漂亮，露着長長的手臂，冷的，清輝玉臂寒。

　　兩人式卡坐。

　　她坐在一邊，慢慢的呷一口清酒，看着對面的空氣。

　　那樣的表情，也許是寂寞。我不敢肯定。

　　但是為什麼穿紅。紅是熱鬧的，春意盎然的。

　　蘇茜一定看不見我們。

　　周洲是藍色，我是灰色。

　　多麼普通的一對。

　　但是蘇茜的紅，是多麼的寂寞。

　　所有的顏色不僅僅是穿給自己看。我緊緊的挽着周洲的手輕輕說：“情人節快樂。”

　　希望蘇茜也一樣。

　　祝蘇茜情人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