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于已在金山西--閒話匈人與匈奴
西元410年,“永恆之城”羅馬被蠻族哥特人(Goth)攻陷,全部攻城時間只用
了三天。這支日爾曼民族的先祖,在面對著名的羅馬軍團時表現出來的兇猛與強悍,
令羅馬人大為意外。哥特人攻陷羅馬,近因固然是羅馬人對哥特人的歧視與剝削已
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然而其後還有一個更為深遠的因素。
四世紀末葉的羅馬帝國雖然已沒有過去強大,但是其邊防武力對防杜周圍蠻族
的入侵,應該說還是基本有效的。但是在西元375年,這種情況出了變化。這一年,
一直住在多瑙河以東的哥特人忽然大批西渡,進入了羅馬帝國北疆的轄區。三年之
後,就發生了羅馬皇帝御駕親征哥特人結果兵敗身亡的慘事。羅馬人沒有意識到,
哥特人此次渡河,已經不再是散兵游勇式的個人行為,而是保持部隊建制和社會結
構的民族遷徙。但促成這個大遷徙的原因,則是因為多瑙河的東岸出現了一支比哥
特人更兇狠、更具戰鬥力的蠻族。
四世紀末出現在歐洲的這支操突厥語的蠻族,在拉丁文的史料中稱為“胡尼”
(Hunni),在現代英語中則稱為“匈人”(The
Huns),其來源至今在學界未有定
論。但有不少學者從突厥語族今日在歐洲的分布情形判斷,懷疑“匈人”其實就是
中國史籍上記載的“匈奴”。
據《北史》所載:“高車其語略與匈奴同,而時有小異。”又據《續文獻通考》
所載:“回紇,其先匈奴也。俗多乘高輪車,元魏時亦號高車部。或曰敕勒訛為鐵
勒。”這裡的“回紇”即今之“維吾爾”,而“鐵勒”即西方史冊中之“Toeles”,
是一支操突厥語的部族。據《魏書》記載:“高車,蓋古赤狄之餘種也,初號為狄
歷,北方以為敕勒,諸夏以為高車、丁零。”這裡的“狄歷”、“丁零”其實也是
“Toeles”的音轉。由以上記載看來,匈奴與高車語言相近,而高車就是操突厥語
的鐵勒。以此觀之,中國北方的匈奴人所用語言應該也是古突厥語的一種。若歐洲
匈人果真是亞洲匈奴之後,則他們四世紀末在歐洲的忽然出現,可能在幾個世紀之
前就已在中國的北疆種下了遠因。
西元前35年(西漢建昭四年),相當於漢代邊防軍副司令的西域都護府副校尉
陳湯大破匈奴還朝,給元帝上了道疏,其中有句名言:“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意思是說,誰要敢挑明了跟大漢天朝對着幹,你躲得再遠,我們也必定把你找出來
滅了。很有今日小布什總統發動“先制打擊”(preemptive
strike)的味道。與這
道奏疏一同上呈的,還有郅支單于的首級。這是一次對匈奴的報復性打擊,也是西
漢自武帝以來對匈奴近百年作戰的總結。到東漢時,匈奴已分裂為南北兩支,漢帝
國經常聯合已經內附歸降的南匈奴出擊北匈奴,在幾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以後,北
匈奴主力已基本瓦解。東漢對北匈奴的最後一次大規模出擊是在西元91年(東漢永
元三年),車騎將軍竇憲令部將耿夔等攻伐北匈奴,大破之於金微山(今外蒙古阿
爾泰山)一帶。北匈奴從此向西遷入康居(巴爾喀什湖及鹹海之間,今哈薩克境內),
再也沒有能夠回到蒙古大草原。但是據《北史》及《後漢書》所載,北匈奴雖然退
出中國北疆,卻並未被剿滅。有許多沒有跟隨單于遷入康居的殘部仍然“住龜茲北。
地方數千里,眾可二十餘萬,涼州人猶謂之單于王。”由此看來匈奴在此次兵敗之
後,在西域一帶仍然有寇邊的實力,但已無力大舉內犯,對漢帝國不能再構成威脅。
然而三百年後,與匈奴操類似語言,人種與文化特徵也與匈奴接近的蠻族匈人,卻
引起了羅馬帝國的注意。
西元375年哥特人的大批西渡,使得“匈人”一詞首度出現在羅馬的史料之中。
四世紀的羅馬歷史學家馬切利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在他的《歷史》中形
容匈人“面無須髭、容貌醜陋”,走起路來“有如兩腳的禽獸”,“野蠻的程度沒
有任何種族可與之相比”。但也提到他們馬術的精良,說他們雖“不宜步戰”,但
是“幾乎從不離開馬背”,“人人可以在馬背上呆個一天一夜”。
馬切利努斯在書中還提到了另一支中亞的部族阿蘭人(The
Alans)。這是一支
在西元一世紀到四世紀活躍在亞速海東北部頓河流域到裏海之間的強大民族,能戰
善馬,曾經對羅馬帝國和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帕提亞王國都造成威脅。這個民族
在哥特人西渡之前數年被匈人所滅。
與阿蘭人活躍在歷史舞台上的同時,在中國的《後漢書》上也留下了一段對阿
蘭的記載:“奄蔡國,改名阿蘭聊國,居地城,屬康居。土氣溫和,多楨松、白草。
民俗衣服與康居同。”《三國志》中也有如下記載:“又有奄蔡國一名阿蘭,皆與
康居同俗。西與大秦東南與康居接。其國多名貂,畜牧逐水草,臨大澤,故時羈屬
康居,今不屬也。”所以“阿蘭”就是“奄蔡”,而奄蔡是在《史記》中就已有記
述的:“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餘萬。臨大澤,
無崖,蓋乃北海雲。”因此從時間、地理位置看來,中國史籍中的“阿蘭”、“奄
蔡”極有可能就是西方資料里的“The Alans”。
最令人感到興味的是《北史》中的一段記載,這段文字明確指出奄蔡是為匈奴
所滅,時間也大致與西方史料符合:“粟特國,在蔥嶺之西,古之奄蔡,一名溫那
沙,居於大澤,在康居西北,去代一萬六千里。先是,匈奴殺其王而有其國,至王
忽倪,已三世矣。”
根據文中“居於大澤”、“在康居西北”等線索,此“奄蔡”應該就是《後漢
書》等史籍中提到的“奄蔡”,也就是阿蘭。但是作者把它和更靠近中國的粟特國
搞混了。元魏時期出現在中國史冊上的粟特國,是在粟特地區(Sogdiana)以今日
烏茲別克境內布卡拉(Bukhara)為中心建立的國家,此地是絲路上的重鎮,當時臣
屬於康居。離它最近的“大澤”鹹海也在四五百英里之外,位置更不在康居的西北。
這段文字所述“粟特國”(實為阿蘭)遣使北魏的事,時在西元445年,前距被匈奴
殺王滅國“已三世矣”。對照西方史料看,阿蘭被滅事在西元370年左右,在遣使北
魏之前75年,與“三世”之說若合符節。
四世紀末,匈人“如高山上的暴雪忽然降臨”歐洲,但沒有立刻和羅馬帝國正
面衝突,而是逐一將帝國邊境的蠻族征服、統一了起來。到了五世紀中,匈人出了
一位傳奇性的雄主,就是被稱為“上帝之鞭”(Scourge of
God)的阿提拉(Attila)。
在他的治下,匈人的帝國版圖從巴爾幹半島一直延伸到裏海,軍事實力已足可和羸
弱的羅馬帝國分庭抗禮。兩大帝國在西元451年終於在戰場上碰了頭。匈人由阿提拉
領軍,羅馬的指揮官則是從小在匈人部落里當人質長大、和阿提拉交情極深的阿伊
提烏斯(Flavius
Aetius)。雖說是匈人與羅馬之戰,但交戰的雙方其實都是多國
部隊,十足是場“蠻族對蠻族”的角力。阿提拉的部隊以匈人為中軍,以東哥特人
(The
Ostrogoths)及其他日耳曼蠻族為側翼;阿伊提烏斯的部隊則以阿蘭人為中
軍,以羅馬軍團為左翼,以羅馬宿敵西哥特人(The
Visigoths)為右翼。兩軍在高
盧(今日法國境內)鏖戰,雙方傷亡都十分慘重。但阿提拉終究沒能突破阿伊提烏
斯的羅馬聯軍防線。然而匈人帝國在歐洲所向披靡的攻勢並未因此而受阻。阿提拉
西進不成,索性揮軍南下,翻過阿爾卑斯山脈直搗意大利半島,一路上攻城略地、
燒殺劫掠,如入無人之境,半島北部的歷史名城,幾乎盡毀其手。西元452年,阿提
拉的大軍已經進迫羅馬,眼看這座代表帝國榮光的都市就要再陷於蠻族之手。
羅馬此時已經沒有足與阿提拉抗衡的軍事力量,只好尋求用外交途徑解決。教
皇李奧(Pope
Leo)便在這種情況下被送進阿提拉的大營作為談判代表。具體的談
判內容,今日已不得而知,但是在李奧面見阿提拉之後,匈人便立刻撤了兵,羅馬
因此得以倖免一劫。此事後來成了教廷最有力的宣傳材料。這是在羅馬帝國崩潰後
的中世紀,教廷成為唯一能在全歐範圍內發號施令的政治實體的重要原因之一。後
世的史學家則多認為是阿提拉軍中開始流行瘟疫,或者是擔心冬季來臨後斷了退兵
的後路。不過這些也都只是猜測,真正的原因,由於史料的不足,後人可能將永遠
無法得知。
阿提拉從意大利半島退兵後的第二年,便在新婚之夜死在自己床上,死時鼻孔
大量出血,因此不少人懷疑是被仇家下了毒。阿提拉終其一生,只打過在昔日把兄
弟阿伊提烏斯手下的這場敗仗,此外在歐洲戰場上縱橫無敵,但也終究沒有能取羅
馬而代之,成為全歐的霸主。匈人的龐大帝國在阿提拉之後只傳了一代,便在西元
469年土崩瓦解。分裂後的匈人部族又退回了西亞地區,最後,一如他們的忽然出現,
匈人像風一般地消逝無蹤,不再見於西方史冊。
匈人在歐陸橫行,前後不過一個世紀,卻在這塊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但
是在踐踏羅馬的文明之外,匈人卻也意外地為歐洲未來的復興埋下了種子。
在被阿提拉夷滅的意大利半島北部名城之中,有一座在基督教會歷史上占極重
要地位的阿奎來亞(Aquileia),此城位於意大利半島東北,臨亞得里亞海,建於
西元前181年,在羅馬帝國時代是防禦外族侵犯的要塞重鎮,也是貿易中心。阿提拉
攻陷此城後將全城夷為平地,阿奎來亞從此一蹶不振。因為對匈人的恐懼,不少阿
奎來亞的遺民不願再居於原址,而是向東躲到海沼里建了一座新城。這就是後來在
文藝復興時期大放異彩的水都威尼斯。匈人帝國瓦解後八個世紀,一個威尼斯出生
的年輕商人之子隨父親沿當年匈人西進的路線東行,歷經千難萬險,終於來到了中
國。馬可波羅於西元1275年在大都面見忽必烈,時年24歲。將來他在中國的見聞還
要帶給歐洲人無窮的想像,並最終導致了美洲的發現。
此時去竇憲將北匈奴逐出中國北疆,已近一千兩百年。歷史兜了一個大圈,終
於又回到了出發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