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時，家搬到一座小山城。一條河從城中流過，將小城分成南北兩部分。家在城南的河岸，學校在城北的山坡上。天天上學於是得走過城中的那座橋從城南到城北，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那條河裡的水並不太深，布滿青石。水流稍急而又有大一些青石的地方總有小城裡的人家在河水裡清洗衣物。膽大的孩子們也常在河谷里玩耍。還有些孩子不願繞遠道過橋，便直接從河裡的青石上跳躍着過河上學。我小時候膽子很小，雖然有時會獨自到河谷里尋塊青石坐了看河裡的水，和水邊的人，或者有時也在沙里築城堡，但獨自一人過河的事卻不曾嘗試過。

在一個初夏里的陽光明媚的中午，不知道為什麼，我決定獨自從河裡過到城北去。下到河谷的路是熟悉的，興沖沖便到了水邊。可是當跨到被水淹了大半的一塊青石上時，忽然間覺得石間的水仿佛將整個石頭帶動了在一起流，頭便眩暈起來，再邁步子，就不知道要往哪裡落，心底張惶，抬了頭望岸邊的浣洗的人，卻忽然不見了人影，恐懼的感覺驟升，腳底踏空，落進了河裡。那以後，我再見着流動的河水，人便恍惚，周遭的人事或景致亦會消逝，只留動盪惶恐的感覺，將自己包裹住，挪不得腳步。

稍大些，有了在長江里航行的經歷。見到湍急的江水，仍然是眩暈，卻因為知道腳底是船而稍微安心。黑夜裡，看見航標燈，知道了夜航船是有這燈來引路，便生出對燈塔的敬意。船過香溪，懸崖峭壁的荒蔓野草間忽然見得一座色彩艷麗的燈塔來，更是滿心裡喜歡，呆呆地眺望，直至不能望見。

再後來，又有了在海上航行的經歷。茫茫的海上自然是沒有懸崖峭壁，更不見世上人家。海天一色，竟是連天連地也都消失了，只有茫茫的黑色的水。坐在船舷邊挽攬繩的墩子上，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滴水，那樣的渺小，整個世界也隱退了，沒有希望，沒有方向。也是這個時候，又看見航標燈的光亮，頓時覺得航行有了方向，知道燈塔所指示着的那端，便是這航行的目的地，

想想人這一生，又何嘗不是如這涉水行舟。總需得有燈塔的指引，才不至於跌落河中或是在黑夜裡迷失了方向。

我少時眼睛所仰望着的是我哥的一個同學W君。現在想來，W君那時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但在小學生的我的眼睛裡卻是玉樹臨風，智慧無比。而我卻不曾有機會和W君說過什麼，只偶爾在他和同學到我家來時問過我，我哥在不在家。那時的我只能是在他們的背後，遠遠地望着，憧憬着，崇拜着，也努力着。W君現在在T大亦是頗有建樹的青年學者。前幾個月和W君有機會通話，依然激動不已。很擔心W君已經不記得自己，卻欣慰地聽得W君說還記得冬家的小妹妹，只是能記得得還是小學生模樣時的小妹妹了。二十多年過去，沒有人知道W君曾照亮過我兒時前行的路，連同我自己，也在以後仍然走着的路里，要忘了這光亮。

有一段時間生活很混沌。在南方的美麗景致和燈紅酒綠里醉生夢死着。一日環島旅行，車開過天涯海角，來到涯城，左邊是蔚藍的海，頭頂是蔚藍的天，右邊卻是黑色的火山石，連草也不生，仙人掌偶爾從黑石里探頭出來，在海風裡微微地晃動。忽然間便生出天荒地遠的感覺，眼淚悄然落下來。可車卻依然行着，只因有了腳下的路，而且知道下一站的目的地是東方。

剛來這裡時，偶然的機會遇見O君。O君從前是學生物的，後來做系統生態研究。當時O君因為和這邊的一個合作項目而在此做訪問研究。O君相貌一般，有着突出的額，有神的眼，說攙雜着濃重鄉音的普通話。最初的印象一般，但幾次交談卻發現O君是個睿智的人。不經意的三言兩語，卻有着令人茅塞頓開的功效。於是很慶幸前行的路又有了燈塔來指引。每每有了問題，約請O君指點，總能有所收穫。偶爾感嘆說，若能一生都有燈塔指引，可少走許多彎路。但O君這座燈塔，卻是移動着的燈塔，而我的航船亦是行着的航船，在互會時照亮了我的航向，卻終究錯失在茫茫的海上。O君在此一年後，回到國內，在中科院他那一行，鮮有人能出其右。前些時間論文寫得苦時，O君忽然來訪，精神為之一振。也即刻抓緊時機將大小困惑說與O君，其結果當然是，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只是我的論文還未完成，O君便又一陣風似地颳走了。臨行囑咐，該是自己把握航向的時候。

只是不知，憑我自己這些微的見識，什麼時候，才能燃一盞心燈，照亮自己的航程？

06/14/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