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名言“唯小人與女人難養也”到今天仍是流行用語。

發瘋的哲學家尼采說：“去找女人嗎，別忘記帶上你的鞭子”！

………… 是不是重建自我，女人就爭取了自由？

是不是經濟獨立，女人就解放了自己？……

什麼時候，女人可以在平等中和男人對話？纖陌縱橫，女人的路在哪裡？

桃花豆腐

黃蓉在姜廟鎮大展廚藝，做了“玉笛誰家聽落梅”、“好逑湯”等讓人垂涎欲滴的佳餚，洪七公食指大動，終於傳了郭靖降龍十八掌。

這套菜譜中有一道蒸豆腐（火腿才是主角），做法十分講究。剖開一隻火腿，挖出二十四個圓孔，用蘭花拂穴手功夫削出二十四個豆腐球，扎住火腿再蒸，蒸熟後火腿棄之不食，將入味的豆腐裝碟上桌。烹飪手段、獨家功夫，缺一難成其味，難度比《紅樓夢》裡的茄羹還高。這道“二十四橋明月夜”，不妨改叫“桃花豆腐”——一來桃花島的“蘭花拂穴手”是做菜關鍵，黃蓉也是在桃花島學得此等煮菜手段的，以景命名，順理成章；二來菜名芬芳，暗喻黃蓉人面桃花、秀色可餐；三來杜牧的名句令人誤解，以為月照二十四橋，其實只是一座橋——因有二十四個橋洞而得名，月亮在每個橋洞裡照影，構成揚州一景。

郭黃張家口相識之初，黃蓉就顯示了自己的美食家身份。當時她歪戴破皮帽，是個眼珠漆黑靈動的小叫化子，而郭靖初來中原，趕赴比武之約。郭黃就餐，黃蓉點的飯前果子是：荔枝、桂圓、蒸棗、銀杏四乾果，時新四鮮果，砌香櫻桃、薑絲梅兒兩咸酸，玫瑰金桔、香藥葡萄、糖霜桃條、梨肉好郎君四蜜餞；要的八道下酒菜：花炊鵪子、炒鴨掌、雞舌羹、鹿肚釀江瑤、鴛鴦煎牛筋、菊花兔絲、爆獐腿、姜醋金銀蹄子；此外尚有十二道下飯菜、八樣點心，市價二十兩銀子，大大地敲了郭靖一竹槓。

從張家口到姜廟鎮，愛情改變了黃蓉。從前她是生猛海鮮，是黃小邪；現在她是糖醋排骨，她的生命為郭靖綻放。雖然黃蓉天性慕戀自由與隨意，向來天馬行空，但她以郭靖為絕對中心，甘心做他如影隨行的另一半。桃花島在武林中高山仰止，黃蓉家學淵源，武功底子紮實，又兼機智狡獪，卻屢屢為郭靖創造機會，用全部的才智澆灌郭靖的前途，幫助他成為一代宗師——就象她做的這道桃花豆腐，亮相的是豆腐，她甘做打底的火腿。

聰明的黃蓉明白：一個女人再強，也終究是女人，靈魂必須找到寄生的軀殼

說“妒”

黃蓉喜歡拈酸吃醋，華箏和穆念慈都曾令她妒火暗熾，不能自已。《紅樓夢》裡王一帖為哄賈寶玉高興，開過一張“療妒湯”的方子治夏金桂之妒：用冰糖燉秋梨，每日進食一枚，老死時藥效可顯。大概妒是無藥可醫的絕症，屬慢性病，也沒有發病規律。

男人是妒忌的病源。生產力飛速發展，男人從狩獵轉向人獸並取，開始飽暖思淫、三妻四妾，妒嫉就成了女人的專利。女人一邊搖動紡車，一邊編織妒忌的經緯。妒忌是情愛的投影，陰魂不散。漢呂后整治戚夫人為人彘，唐武則天殘殺王皇后，後宮傾軋不斷。後院起火令男人焦慮不安，於是從漢代開始，教育女人“不妒”。

面對黃蓉的妒忌，郭靖的表現值得現代男人認真學習。他了解蓉兒的妒忌源於愛，採用的治療手段是格外專一地愛她——而大多數男人要求女人不“妒”，其實是要求道德信條由自己掌握，所以治標不治本，妒忌如野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男人也要求女人會“妒”。當男人如十指捏田螺、成竹在胸時，會覺得不吃醋的女人不可愛，他要求五味俱全的情愛盛宴；但不能酸過了頭，破壞遊戲規則。酸如林黛玉，不許寶玉意淫眾脂粉，吃薛寶釵和史湘芸的乾醋，就不可愛，所以林瀟湘一命歸地府，薛寶釵出閨成大禮。男人允許的妒，是一種不妒之妒；是男女搭配，同唱起承轉合的精彩片斷；是紅燒魚時澆點醋汁去魚腥，而非濃墨重彩燒出糖醋魚來；是一種調侃，表明奴家心裡全都是你。清代沈復暴門牙的丑夫人得以永生於《浮生六記》，為的就是她閒居姑蘇滄浪亭，親自做媒，幫丈夫介紹姬妾。

妒是一種局限，是心胸狹窄，是孫悟空在如來佛手掌上放肆，是依附男人的催化劑；妒也是一種反抗，一種爭取，一種手段，女人築起圍欄，效仿螳臂擋車，阻擋男人投身聲色犬馬的步伐——女人的人生常常只有低回——古人生子曰弄璋，生女曰弄瓦。璋是美玉，重男輕女可見一斑；瓦是織布零件，女紅是女人的四書五經，要在裡面讀出功名富貴來。出身清白，女人要無才是德，並歡迎男人在瓦肆勾欄尋找外遇；墮入煙花，女人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替歡場浪子助興，以望上岸從良，加入前者的隊伍，循環前者的哀痛。良家婦女也好，長三堂子也罷，女人很難有完整的生活，她們的人生走投無路，情感支離破碎，人格棄如敝履，自我窮途末路——所以女人需要吃點醋來營養自己、五味生活。

黃蓉象一大把玫瑰花，郭靖用愛情的花紙和絲帶包裹，妒忌的花刺也就不那麼扎手。現實生活中——並無郭靖，何來黃蓉？

愛情也是一種認同

黃蓉是幸運的，她打碎自己，贏得了郭靖的愛情；她隱藏自己，造就了“北俠”。正因為她懂得做男人的底色，愛情與事業取得了平衡。

這是高難度的平衡，看一看《倚天屠龍記》中殷離的事業與愛情，便知道事業與愛情水火不容，很難兼顧。殷離擔心變醜，但仍堅持練千蛛萬毒手，她有母親的前車之鑑。母親為了美，為了丈夫的愛放棄了練功。而放棄事業後，生活也千瘡百孔，丈夫娶了姨太太，她成了怨婦。阿離不要重蹈母親覆轍，她選擇事業第一。她的愛情當然受到影響，張無忌對相貌不是不在乎，在夢見四女同船時他見到的可是比現實生活中美麗得多的殷離。這其中包含一個重要的暗示：女人的事業會衝擊她的生活，她必須在生活與事業中做單項選擇。

為愛毀了一切的是《俠客行》裡的梅芳姑。她年輕時暗戀石清，自忖容貌、針線、武功、才藝樣樣強過石清鍾意的閔柔，很有競爭力，但石清就是不愛她，許多年後石清告訴她理由，竟是：“你樣樣比我閔師妹強，不但比她強，比我也強。我和你在一起，自慚形穢，配不上你。”梅芳姑的一生都被愛毀了，毀得太冤，她只能“出神半晌，大叫一聲，奔入了草房之中”，最終自盡——女人又漂亮又能幹，男人就自愧不如；女人不漂亮但能幹，男人始終意難平；女人漂亮能幹又不太搶鏡，男人還要苛求她高智商，太聰明了不可愛；只有除了漂亮外一無是處的女人，才能在男人的世界裡遊刃有餘—— 男人對付她們遊刃有餘。

金庸說：女性愛一個男人愛得很深刻，“所以我借寫女人間接否定男人”。前半句至理名言，否定男人一說倒未必。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金庸的長篇小說無一例外由男人擔綱主角，這些大眾情人走到哪裡都鶯鶯燕燕環繞，為他爭風吃醋。只有短篇小說《白馬嘯西風》以漢人姑娘李文秀為主角，她深愛青梅竹馬的蘇普，而且也不鬧三角戀愛，專一得很，倒應了金大俠的前半句話，可惜蘇普長大後移情別戀，只當她是兒時玩伴。寫出“二十四橋明月夜”的杜牧流連歡場，“贏得青樓薄倖名”——高知分子也傷害女人，如何奢望無知者善待女人？

女人先被男人認同，才能被社會認同——愛情也是一種認同。女人得到的認同少，傷害多。

我是誰？

黃蓉見識淵博、談吐雋雅，郭靖厚道木納、不善言辭；黃蓉精通琴棋書畫，郭靖才藝粗淺，不識風雅；黃蓉擅長烹飪，郭靖不懂品嘗，被洪七公譏為“牛嚼牡丹”。黃蓉配郭靖綽綽有餘，但她明白：歐陽克為人輕佻，完顏康品行低劣，郭靖除了不夠聰明，倒是一條堂堂正正的漢子，可託付終身。如果早生一代，她與老叫花堪成一對神仙眷侶。

黃蓉鍾情郭靖，是一種遷就現實的選擇，不算高攀，但周圍的人對這段感情圍追堵截，要撲滅熾烈的愛火。郭黃的愛情挫折原因有二：一是郭靖已有蒙古公主華箏，他是成吉思汗的金刀駙馬；更重要的是黃藥師號稱“東邪”，黃蓉是理所當然的小妖女，為名門正派不容。柯鎮惡觀念保守，認為正邪不兩立，對黃蓉百般辱罵，千方百計拆散郭黃；全真教的臭道士捍衛傳統，是柯鎮惡的同盟；連黃藥師都不喜傻小子郭靖，不贊成這門親事，在文武大比拼中偏幫歐陽克。只有吃了她拿手菜的洪七公理解她，站在郭黃一邊。

西方有句諺語：征服一個男人先要征服他的胃。黃蓉的廚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卻只有郭靖完全接受她，男人們不原諒她的聰明與機智，雖然她的聰明並不損人利己，郭靖也一直從中受益。

黃蓉是《射鵰英雄傳》裡第一美女，才華燦如日月，可謂色藝雙絕；她雖任性，但不失分寸，只在非原則問題上抓尖要強，遇到家國大事她始終唯郭靖馬首是瞻。甚至在《神鵰俠侶》中，黃蓉的形象已經不可愛，有時候還纏雜不清、惹人反感，但她一如既往尊重夫權，與郭靖同守襄陽，最後殉城，算得上三從四德的烈女。足智多謀是她唯一出格的地方，男人們不能接受。一個太聰明的女人讓男人感到不安、感到威脅。現代男人掩卷沉思，寧願盒飯、方便麵，也不敢娶這個智商230的美女。他們還不如郭靖心胸開闊，懂得欣賞比自己亮麗的一種智慧的美。

同時，現代男人迫不及待地否定郭靖，理由是他太完美，以致失真，恨不能將他歸入岳不群一類稱其偽君子。他們生怕身邊的女人以郭靖的忠孝節義為標準衡量自己，他是經不起這種比較的，所以乾脆否認郭靖存在的可能性，轉過頭來追捧三心二意的張無忌和七美兼收的韋小寶。《神鵰》中的小龍女風動蓮花，纖塵不染，現代男人奉她為神仙中人，倒不認為她不真實。在男人的理想中，女人應該力求完美，他們可以粗枝大葉。郭靖是傳統女人的理想配偶，現在他們連女人做夢的權利都剝奪，真是氣量狹窄。

愛上郭靖後，黃蓉很少想到自己。我是誰？找不到答案的不光是走火入魔的歐陽鋒。我是誰？那些波瀾壯闊的女人，熱望參與社會生活，在海闊天空裡舒展自我。但女人從遭遇愛情開始，就沒有了自己，現實不允許她保留自己，她只能將自己零敲碎打，一點一滴地化到愛情所指向的那個男人的生命中去，成為他的支撐和依附，成就他的輝煌。男人的人生指向世界，女人的人生指向男人。愛情與責任織就的這張網，女人無法掙脫，黃蓉也不例外。

智慧賦予女人高度，在男人眼中她就很難可愛。聰明女人難安於室，讓男人覺得備受挑戰。安於室，用造字法反推“安”字，對傳統思想倒可管窺一二：寶蓋頭下面一個女字，意為屋子裡有個女人才可稱“安”，男人掃天下，女人掃一屋；再深一步，女人在屋子裡才算“安”——女人的職責是在屋子裡，圍着灶台與老公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很誘惑，潘金蓮為一根竹竿向屋外張望了一眼，就情鎖西門慶，干出了謀殺親夫的事兒。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女人安於室，任務是生兒育女、延續香火，男人是她窺視世界的窗子，她不能隨意行動舉事。

女人通過男人與世界溝通。

出路？…

黃蓉的出路是郭靖。在郭靖身上，她的人生驚濤順流直下：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黃蓉已杳，現代女人的出路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