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母親，我幾乎沒有任何記憶。母親在我出生前患了乙肝，為了避免傳染，我出生後她不讓我靠近她身邊，所以我從小就隨父親一起生活。

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不到四歲，二姐不到十歲，當時我大姐已經出嫁了，大哥在外讀書，父親每天得下地幹活，就這樣給一家人做飯的重擔毫無選擇地落在了二姐的肩上。父親停了她（上到三年級）的學讓她在家裡做飯做家務，也分派我在二姐做飯時拉風箱做幫手，所以二姐一直就是我最親近的人，特別是後來我大哥參了軍，家裡就留下父親，二姐和我三個人，相依為命八年之久。

由於那時我還太小，不記得二姐是怎樣開始學做飯的，只記得家裡的案板太高，二姐得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夠得着案板擀麵條，她麵條擀好了又不會用刀切，只能等父親幹活回來後才切面，下面。二姐手沒勁兒，和面時總是和得太軟，所以她做的麵條有許多粘在一起成了麵疙瘩，而我燒火燒不到火候飯煮不熟，生麵疙瘩吃得我一見到疙瘩面就嘔吐，這時候總是父親把麵疙瘩挑到他的碗裡，從不責備我和二姐一句。

也許是小小年紀就得操心一家人的吃穿，二姐總是期望她的手變得乖巧。記得每年的七夕節她都乞巧，節前好多天，她精心培育巧芽，用植物的種子在水裡發芽，培育成纖巧精美的圖案，和朋友評比，誰的好看誰就手巧。後來她做針線的手藝也真的有大長進，小小年紀就給全家人做鞋縫衣。我清楚記得二姐給我做的書包，手工織的格子布，十六開紙一般大小，她在書包外特意照者墨盒的大小縫了一個墨盒袋，我高興地把書本放到裡面，把墨盒也放到外面的小袋裡，結果上學時墨盒裡墨汁加得太多，路上一跳一蹦，墨汁滲出來把書包和書本都染黑了。

我平時的衣服還好對付，讓二姐費心的是學校活動時的服裝，那時候我在學校是宣傳隊的主力，有幾年還是班裡的文體委員，所以一遇活動就要白襯衫藍褲子，而我總是沒有，二姐只好滿村子去借，記得有一次借到的白襯衫太髒了，不夠白，二姐用她的香皂給我洗，把一整塊香皂都用光了，挨了父親一大頓訓，因為一塊香皂是筆不小的開支。藍褲子沒有隻好穿二姐的女式褲子，這讓我站在班級隊列前面叫操特別的不得勁兒。

二姐到了訂婚的年齡，父親徵求她的意見，二姐竟願意鄰村家境並不好的姐夫家，唯一的原因是准姐夫是村裡的民辦教師，二姐喜歡讀書人。過了兩年准姐夫報名參了軍，二姐不會寫信，只好請她的一位朋友代筆。油燈下，記得二姐眼巴巴地盯着稿紙和筆尖，一遍一遍地給她的朋友口述着想寫給姐夫的話，我想她一定想那些字兒要是圖案多好，她就可以自己把它們鏽在布上。實際上也是如此，二姐經常做鞋墊和枕頭套給姐夫郵寄。我不知道姐夫當年在遙遠的部隊收到這些東西時的感受，只知道這麼多年他們是我所見到的最和睦美滿的夫妻。

姐夫從部隊復原回鄉不久二姐就結了婚，姐夫是個勤快人，又有文化和歷練，所以在村里當隊長，帶領年輕人到外包工程。二姐在家裡勤儉地打理着家裡的一切，沒有幾年他們就把日子過好了。我上高中那兩年，正是姐夫在外包工的時候，姐夫帶回來的工程表格的背面就是我數理化的練習本。

我順利地考上了大學，二姐把我以往的布鞋底換成了塑料底因為她聽說城市的水泥地面經常有水，她特意給我加上了鞋墊以防塑料底胳腳。以後每學期回家二姐都給我換雙新鞋，上學走的時候再帶一雙，十六雙塑料底鞋讓我走完了四年的大學路。

上研究生拿到助學金後我開始買皮鞋，不再需要二姐勞心給我做鞋了，但我一直保留了二姐做的鞋墊，即使出國以後換穿運動鞋，不需要鞋墊了，我回國的時候二姐仍然給我鞋墊，我也欣然的收着，並帶回來細心地保存，我知道對於不會寫字的二姐，鞋墊上的針線就是她的字。

二姐的兒子長大了。人都說外甥最象我，這是我最中聽，也最讓我安慰的一句話。外甥也是一步一個腳印，從故鄉走向大學，從大學走到研究生院，他當然也是穿着二姐做的鞋，帶着二姐做的鞋墊走向獨立，走向社會，走向成熟的。

外甥到了結婚的年齡。猛然回首，二姐也已不再年輕，她把所有花樣的年華都給予了家庭，給予了她愛的人。那個站在小板凳上擀麵的小姑娘，那個虔誠乞巧的少女，命運讓她十歲就沒了母親，沒有了讀書寫字的機會，而她卻把她的愛寫在了生活里，把她的期盼寫在了鞋墊上，隨着她愛的人的腳步踏遍了大江南北，從山區到城市，從中國到世界各地。

幾年前我帶全家人在北京玩，過馬路時二姐一行沒留意紅燈，路口維持交通的大叔不客氣地訓斥她，我立馬厲聲把這位大叔喝住。事後二姐說我看起來好兇呵，細想起來，我對二姐的呵護的確超出了一個弟弟對於姐姐的保護之情。在我的一生中，比我僅僅大七歲的二姐扮了許多方面母親的角色。

在母親節來臨的時候，祝願二姐永遠幸福安康！命運對她不公，讓她失去了讀書寫字的機會，小小年紀就得操心一家人的吃穿，但她從來沒有埋怨過，她努力地做着她能做的一切，把生活變得美好。現在農閒時二姐在村里竟然學扭秧歌，她所在的秧歌隊在故鄉還小有名氣，經常受邀表演。簡直想象不到，那個十歲上離了娘，站在板凳上擀麵條的小姑娘，每一步那麼有板有眼，二姐一輩子跟黃土打交道的人生，風采會這麼鮮亮。

祝願二姐永遠幸福安康！也祝天下的母親們節日快樂！

圖片一：在我生活中扮過母親角色的主要有姑姑，大姐，嫂子，和二姐。照這張相片時姑姑時已經去世，表妹參加了這次北京天安門廣場的合影。姊妹四個簡直就像是給故鄉的蘋果做廣告，味道美極了！

圖片二：二姐村的秧歌隊，這些黃土地里成長的女人，走在故鄉的門前巷裡，步子也會這般韻致，色彩也會這般鮮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