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蘋果

生活是一輛移動的大型搬家車，我跟在後面，知道自己在前行，卻看不清前方的路。有些煩躁，有些習慣，老媽說，你要樂知天命。十六歲之前，我問，有天命嗎？十六歲之後，我學會許願。許願的方法有很多種，扔個漂流瓶，放盞蓮花燈，將硬幣投進幸運泉，還有生日的蠟燭，最不可能的是在流星消失之前將衣服打個結，許個願。總有人相信這些，即使是最不可能的事。不是嗎？小小的女孩，浪漫的季節，滿天的心願比夏季的螢火蟲還多。我怕麻煩，只喜歡一個不太麻煩的許願法子，比如說午夜時分，對着鏡子削一隻蘋果，只要蘋果皮不斷，心願就會實現。

那個法子是中學時代，校門口一個賣蘋果的女子教我的。她很會削蘋果，那皮總是不斷，末了還能留在蘋果上，完好如初的樣子。然後女子拎起皮，將蘋果蘸上糖汁做成冰糖葫蘆，放在玻璃盒中，等人來買。她說，她常在午夜削蘋果，可是不知道許什麼願。

我有好多的心願，可是不會削蘋果，後來便一直在練。老媽說，蘋果是個好東西，有個撿垃圾的女人，再怎麼難也要在黃昏時分去菜市場撿一個蘋果吃，爛的也成。她的皮膚保養得很好。我沒見過那個膚如蘋果的女人，但我愛要蘋果的習慣有了事實基礎以及老媽作堅實後盾，從此以後，蘋果在我的生命中源源不斷。當然，午夜蘋果的秘密我從來不說。

其實我的蘋果一直削得不好，而且常常錯過十二點。只有那麼幾次，驚慌地站在鏡子前，看着鍾，削着蘋果，許着願。偶而成功，歡欣得睡枕難眠。蘋果魔法有時靈，有時不靈，好象跟願望的大小有關係。比如說，我祈求得到一個單放機，通常可以實現。可是當我要求偶像出現在面前的時候，從來沒成功過。至少童安格沒來過，齊秦也沒來。進了大學，住了六人宿舍，就此告別半夜照鏡子的習慣，只在啃蘋果的時候偶而想起那些幼稚的祈禱。老莊說，蘋果皮很有營養，後來我便連皮也懶得削。

就這樣，時光飛逝如電。我拎着兩個箱子出了國，畢業的時候有了一輛小車和一車東西，再搬家的時候變成了兩房間的東西，然後是三房間的東西，搬進大房的時候，我只能跟在巨大的搬家車後，來回運上兩趟。納悶當初兩個箱子如何能承納我全部的所需。有了房子，有了巨大的穿衣鏡，我手拿快刀削着蘋果，一邊念念有辭。我要敞篷車，我要新衣服，我要成功，我要週遊世界。蘋果皮削得完美無缺，抬頭的時候卻發現鏡中的女子那麼陌生。好象白雪公主的後媽。

我說了，生活很無聊。我知道自己在前進，卻看不清方向。無限膨脹的自我，綁着腐敗美麗的世界，下墜，下墜。老媽依舊說，要樂知天命。天命在哪裡？我無法預知，又如何樂知？

老哥跟我一起抱怨。他說，他在提前支付自己的生命，房子，車子，孩子，塵俗的麻煩。女友在抱怨，她說成天工作，沒有生活。還有一個遠方的朋友，他生着病，可是他很快樂。

午夜十二點，我又開始削蘋果，三個蘋果。第一個蘋果希望老哥能活到一百二十歲。第二個蘋果送給女友，希望她有一個長長的長長的，比蘋果皮長的假期。第三個蘋果屬於遠方的朋友，這樣他可以快快好起來，好得臉色和蘋果一樣。

魔法回到了午夜蘋果，原來為他人許願，也可以如此快樂。生活是一輛巨大的搬家車，裡面的東西不儘是我的，我的苦惱，別人的苦惱，我的快樂，別人的快樂。沒有人是自己的孤島，我是自己的押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