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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鐘的辛迪瑞納
送交者: U_turn 2004年06月17日14:00:0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十二點鐘的辛迪瑞納

  他們說第一滴眼淚和第二滴眼淚之間有時間,也就是說,傷心和傷心之間有時間。眼淚之間人是不會傷心的,那麼辛迪瑞納大概是活在眼淚與眼淚之間的,她貧窮但是快樂。灰姑娘是十二點鐘的公主,踏着水晶鞋與王子翩翩而舞,十二點敲過,魔法消失,灰姑娘依舊是灰姑娘。我常想,辛迪瑞納是在成為一世的公主之後快樂些呢,還是活在灰姑娘與魔法公主之間的日子更為動人些?後者的生活顯然具有更大的起伏性,長期泡在蜜罐里的生活也未始不生膩。然而我的問題似有點多餘,大多數女孩都做過公主夢,至少是在某一刻如公主般光芒四射萬眾矚目。鯉魚跳龍門的故事畢竟是少數,但某天某日的某些場合,一刻公主夢未嘗不可能。到哪裡去當公主呢?在多數女孩有限無限的想象力中,舞會應當位列其內。畢業舞會,節日舞會,甚至是周末舞會,洗卻了多少人的疲勞,創造了多少浪漫與曖昧,也圓了多少女孩的舞會公主夢。

  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人。無甚可憂,也無甚可喜。有時混跡於舞廳吧廳,端了杯酒,品着,聽着,瞎想着,在半黑暗狀態里無動於衷。生活便是黏着的半膠質半黑暗狀態,尤憑視聽沌去,混濁去,再休提孩童時代的公主夢。舞廳里總有跳得很好感覺很好的女孩,裙裾飄飄,長發飄飄,在輪換舞伴的扶襯之下,星目如輝。也有獨舞的,沉醉的,具有養眼的功能。她們的快樂未始不影響我的心緒,這個時候我不會想起索馬里亞,波斯尼亞,埃塞俄比亞的饑民,印度地震,伊拉克戰爭,台灣大選,瘋牛病,中西部龍捲風。那些遙遠的災難和近處的無動於衷統統被打成了包裹貼上亮片,在舞廳的天花板和牆壁上發着廉價而諂媚的光。我有喜歡去舞廳的理由。

  又是一個周末,我們蜂擁進紐約的一家迪廳。與這座龐然大城的其它舞廳吧廳一樣,這家迪廳亦坐落在一條暗舊的街,牆上塗抹的永遠是看不懂的圓體字,路面的磚塊凹凸破敗,空中飄着幾張紙屑,和着漸暖的南風掃蕩着無所事事的街和無所事事的人。乘上運貨的電梯,推開一扇門,音樂和熒光燈撲上臉來,忍不住四處張望。紐約的迪廳裝潢永遠不壞,至少比外面的破街強多了,何況紅男綠女,青春張揚。晃了一會兒,有些出汗,我擠進衛生間,卻發現排了好長的隊伍,以至衛生間的大門都關不上。

  一個女孩在大門與廁門之間的狹隙里換衣服,亞裔面孔,黑色長髮,也就二十不到的年紀。她的裝束如此之單薄,後背與大腿幾乎整幅裸露,纏着不少裝飾性的帶子,我禁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她只是茫然不覺,使勁地扯着高跟鞋的帶子,我想,就是兩萬里長征的紅軍綁腿也用不了這麼許多帶子。門口的侍應生,也就是那種專門負責發紙巾領小費的,非常不滿女衛生間大門敞開的狀態,他嘟囔着,“關門關門”。可是音樂聲太大,沒什麼人聽見。換衣服的女孩倒是聽見了,單腳去踢那個門,險些從坐着的窗台上滑下。我恰在旁邊,順手扶了她一把。她笑着謝我,我便恭維了她一句,“我喜歡你的裝束”。女孩笑得更甜,說,“我好冷!他們就是不喜歡我開着門換衣服”。我笑了笑,沒說話,四月的天氣並不熱,我穿着褲子涼鞋還覺着有些冷,更別說她那樣的清涼打扮。那樣的打扮,比白人熱姐兒還要前衛,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不過舞廳內人員眾多,搶眼的不搶眼的通通在眼前晃來晃去,幾杯下去,已經把那女孩忘在腦後了。有些累了,我溜出人群,坐倒在沙發上,打算喝完手中的這杯酒。在它還沒引發頭疼之前,酒精是令人愉快的。遙遠的災難和近處的無動於衷都和我沒有關係,我感覺遲鈍,心情愉快。一條黑影襲過來,坐在了我旁邊。定睛一看,是那個綁帶裝的女孩。

  “我很冷!” 女孩腦袋倚過來,在我耳邊大聲說着。她坐得如此之近,我可以感覺到她裸露肌膚的涼氣。那個詞,應該叫做冰雪肌膚吧,不過除了冰涼之外,並未感覺出冰清玉潔的成份。沒什麼可在意的,反正我是女的,何況已感覺遲鈍。我們在音樂中叫喊着攀談,得知她是菲律賓人,十二歲來美,現在住在男朋友那裡。她說男朋友不喜歡她跟別的男子交談。我告訴她自己住在城外,偶爾進城蹦迪,是做程序的。“機算計?” 女孩以一種同情的眼光望着我,“你喜歡那行嗎?” “還行,為了生存嘛。” “我什麼也不做。只是周末到這裡來跳舞。” 女孩指指遠處牆角的一塊很小的台子,說呆會兒就要在那裡跳舞。“你是職業舞蹈員嗎?” 我有些好奇。女孩說,“我沒學過職業舞蹈,就是在那裡跳而已。假如你說那是職業的話,那就是吧。” 女孩放下酒杯,說,“我太冷了,需要熱身,願意跟我跳一曲嗎?”

  我依言起身,與之共舞。她的動作很輕柔,與其說是舞蹈,不如說是扭動,一種妖冶的肢體語言。對於男士而言,這樣的語言應有極大的誘惑力,只不過我是女士,除了驚訝其柔軟肢體的表達能力之外,沒有荷爾蒙上沖。看來自己沒有成為同性戀的可能。贊她美麗性感,她反過來贊我跳得很好,應該和她在台上共舞。女孩和女孩的舞蹈總能吸引一定的眼光,她趴在我肩頭笑說,“有些人在看我們。是你的朋友嗎?” 我笑道,“不知道,我不在乎!” 為什麼要在乎呢?無非是同性之間的舞蹈,又不是說,我們是萊斯賓,尋求的是浪漫。

  我們只是想感覺。在這冰涼的機器般的世界中,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一些注意,一些放鬆,一些不麻木的麻木,一些安全的快樂。我的同事說,我需要的不過是一點補償。讓粉紅色的泡沫堆到脖子那麼高,這樣就沒有事情能夠傷害我。感覺安全,感覺快樂。這是浪漫嗎?也許是,但終究不同於男人擁有女人,女人擁有男人的浪漫。那種浪漫是愛的形式外衣,有愛的形表,卻無愛的安全感。何況,愛了,就安全嗎?

  女孩是不想那麼多的,她跳熱了,可以離開我,去那張高台上獨舞。她叮囑我呆會兒去和她在台上跳舞,肯定會吸引很多觀眾的。我說在台下看她跳。

  一面牆,一張桌子大小的台子,曖昧的燈光之下,女孩和女孩的影子輕搖慢舞。我終於明白,女孩是一個艷舞女郎。她那些所謂的舞蹈動作無非是想說明一個詞:性感。許多人圍攏過去,渴着臉張望。

  他們在渴望感覺。渴望性的浪漫,那是一劑對冰涼世界的解毒針,可以忘卻遠處的災難和近處的無動於衷。來吧,到我的懷裡來,感覺彼此存在。

  女孩也在渴望感覺。那種感覺可能和做公主的感覺沒有本質的區別,感覺被關注,被眾人愛。那張台子很小,女孩卻舞動得很動情,有些自戀,有些狂野。許多男孩涌過去,女孩停下來,和他們交談。那張台子成全了女孩,沒有那張台子,女孩會被舞廳眾多的女孩淹沒。有些明白,她為什麼可以不怕冷穿得那麼少,好象不僅僅是為了錢。

  另一個女孩擠到台子上與她共舞,她們跳得如此之熱,幾乎吸引了舞廳中所有人的眼光。一個保安跑過去,請女孩下來,也許他不想讓四月的舞廳惹火得尤如伏夏。女孩下台,很快被一幫男孩圍住,許多愛慕,許多關注。一張台子,又成全了一刻的公主夢。

  只是這一刻我有些悲哀,我看見的是一支廉價的玫瑰,男人有足夠的錢去買。我不怪他們,這個世界潰乏感覺和感情,只是,應該有其它的方式去感覺。廉價的注意力與廉價的愛慕使得玫瑰不具有價值。難道這世界上再沒有值得男士提劍殺龍的女子嗎?我們都渴望感覺,可我希望這感覺是真實而深刻的,而不是膚淺而廉價的。

  扯遠了。台上的女子和台下的人都是快樂的,我如一個遙控器般站在遠處,哪裡測得出他們的感覺?何況就在一刻前,我也和那個舞女共舞,說自己不在乎來着。時間已經逼近午夜,是該離開歡樂場的時候了。

  和朋友打招呼自己要離去了,朋友問為什麼這麼早就走?我說十二點了。朋友笑說,你當你是誰?辛迪瑞納嗎?我一怔,灰姑娘當上魔法公主的事哪裡輪得上我?那台子上的女孩此刻才是公主呢!只是魔法終有消失的時候,她會記得在魔法消失之前離去嗎?或者,她根本就是生活在眼淚與眼淚之間的女孩,在下一顆眼淚掉下來之前是不知道傷心的。至於我,要回去洗個泡泡澡,讓粉紅色的泡泡堆到脖子那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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