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犯桃花<上>

桃之妖腰

　　 （一）
　　
　　 苦艾有一陣迷上了算命，買了邵偉華的《周易預測學》和《四柱預測學》來看，將自己的生日時辰按書上說的分別排出八字和卦象，得《垢》卦。卦辭里說有一女五夫之患，屢嫁不能皆老。又看四柱，六親駁雜混亂，這個克那個，那個又克這個，很難找出一個精當明了的解釋。苦艾只看明白了命中有桃花這一條，書裡說命帶桃花的人聰明漂亮風流，人見人愛。但有牆內和牆外之分，牆內桃花表明會與老公的關係非常恩愛和美，牆外桃花則人人可采。苦艾的桃花落在時柱上，是牆外桃花。苦艾就笑了，從19歲到29歲，有過親密接觸的男人一共六個，平均一年半一個，只是都是匆匆過客，沒有一個能天長地久，這是否跟命書上說的暗合呢。
　　
　　 苦艾扔掉手上的書，揉着酸脹的眼睛做了幾下眼保健操，閉目倚在床頭上。依稀記得年輕的時候對婚姻曾有過幻想，那時大概十幾歲，夢想着將來有個愛自己的人，兩個人恩恩愛愛過一輩子。二十幾歲的時候也曾對某個人有過想嫁的衝動。不過也只是一閃念而已，閃過之後便風平浪靜了，生活照舊。有時想想一個人的生活其實挺好，自由，隨意，沒有家務之累。周圍的同學同事們一個一個熱熱鬧鬧前撲後繼的陸續成了家有了孩子，她都沒什麼感覺。初時還高高興興的應邀去參加喜宴，賓客們喜氣洋洋的對前來敬酒的新人說着各種祝福的話，新人走後就變成了他們的酒場，一個個油光滿面的忙着行令划拳，不亦樂乎。苦艾在一旁看着，覺得好笑，又有些興味索然，其實哪場婚宴不這樣呢，大多數人都在藉機找樂子，放鬆自己。後來苦艾對這種宴會就不那麼積極了。
　　
　　 也許自己本來就不是個積極的人，苦艾想。比起喧譁熱鬧的場合，她更喜歡獨處。知心的朋友也就那麼一兩個，還是初中時候的同學。成年後好象沒主動交過什麼朋友，都是淡淡的來淡淡的去，無意中就把自己放置在一個很孤立的境地里，讓別人感覺出與她的距離。有一次一個同事對她說苦艾你不太合群呢。苦艾就笑笑，不答話，依然低了頭做自己的事情。
　　
　　 苦艾有自己的想法，她始終認為人和人之間都是距離的，不管表面上看起來多麼親密無間，誰也不可能真正走入對方的心，真正明白一個人。走得近了就容易產生誤會和磨擦，還要再花費工夫去解釋去辯白，這實在是一件浪費時間和精力的事，並且也傷感情。現在的人看起來很堅強，人人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其實心裡都是脆弱的，誰願意這樣的事折磨自己傷自己的心呢？雖說不一定能造成多大的傷害，畢竟也會引起不痛快。這樣的交往真是不如沒有。因此苦艾待人接物一向有自己合適的距離。這個距離必須是安全的，令她覺得舒適輕鬆的，互相不給對方壓力和負擔，該說的話該辦的事完成之後不會留下尾巴和什麼後遺症，乾淨利落，這樣大家都省心。她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當然對別人給自己添的麻煩她也儘量遠離。或許從這個角度來說，她確實有點冷漠？！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從何時起變成這樣，也許骨子裡就這樣吧，命中注定。苦艾自嘲的笑了笑，思想真是件累人的事，兩本書就引起自己這麼多想法，眼皮都在打架了。苦艾沒起床，換了個姿勢躺下去，不知不覺睡着了。再睜開眼時已經是夜裡，也不知幾點，屋裡一片黑，燈不知何時滅了。最近小區里經常停電，物業管理也一天不如一天，苦艾琢磨着是不是該換個住處，這房子的租金太高，真不如自己買一套合算。
　　
　　
　　 （二）
　　
　　 苦艾去上班，一進辦公室主任告訴她來了新同事，姓陳，分在她的設計部，讓她好好照應。苦艾唔了一聲，推開設計部的門就看到一個年輕女孩正坐在她工作的電腦前，電腦已被打開，屏幕上出現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女孩的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叭啦的敲打着什麼。
　　
　　 苦艾心裡就有些不快，她非常反感別人不經她同意亂動她的東西。女孩見她進來便回過頭來沖她打招呼，屁股卻不離座，苦艾心裡的反感就又加重了些。她們本是個小廣告公司，平時生意就不很多，加上今年以來全行業的不景氣，平時沒有多少工作量，設計部的工作她一個人足夠應付，根本不需要第二個人。女孩來這裡想必又是哪個領導的熟人托關係進來的。
　　
　　 苦艾面無表情淡淡的應了一聲，等着女孩從自己的座位上起來，可女孩還意猶未盡的手指在鍵盤上無目的的滑過來滑過去。苦艾想怎麼有這等不知趣的人。她把手裡的包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冷冷的說，讓一下好嗎？昨天還有一個案子沒做完，客戶等着要呢。女孩這才戀戀不捨的站起來。
　　
　　 第一次見面陳就給苦艾留下了極端不好的印象。後來的每天，苦艾去上班都發現陳早早就到了，仍是坐在自己位子上玩電腦。沒辦法，創意部只這一台電腦，只能兩人輪流使用，可是陳什麼都不會，工作上根本指望不了她。苦艾開始工作的時候，她就不見了人影，有幾次苦艾去另一個辦公室拿東西，聽見陳的聲音從主任的屋裡傳出來，嬌嗲的笑聲透過門縫被擠成細細的一縷飄蕩在走廊上，傳遞着某種暖昧不明的信息。
　　
　　 呵，苦艾暗自冷笑，真看不出小小年紀倒頗有心計，想走上層路線呢。繼而想起主任那五短的身材黑沉沉的臉，又忍不住一陣反胃。主任不是沒打過她的主意，她剛來公司的時候，主任曾找過無數理由約她出來，除了正常工作上的應酬以外都被她婉拒了。有一回來例假身體不舒服，她請了假早回家，剛到家電話就想起來，是主任的聲音，說要宴請一個客戶，讓她作陪。苦艾很不客氣的拒絕了，從那以後主任便沒再約過她，對她也冷淡了許多。苦艾覺得無所謂，她還不值得為了取悅一個主任就出賣自己。
　　
　　 陳倒真的是很會取悅別人，她的熱情活潑與苦艾的冷漠沉靜形成鮮明的對比，不幾天就跟公司的人混得很熟了，尤其是掌管人事大權的主任，一有機會就往他辦公室里鑽。又過幾天傳來公司要有人事變動的消息，陳愈發趾高氣昂不可一世，大有取苦艾而代之的架勢。
　　
　　 苦艾依然只是淡淡的笑笑，她不在乎有誰會來取代她，在公司做了這麼久，公司的人事關係早已令她生厭，對工作也喪失了激情，每天只是依靠慣性機械的上班下班，還要面對主任那雙虎視眈眈的眼睛，真是受夠了，早就想離開公司，但因一時沒有合適的工作，事情就淡下來。所以對陳一臉獻媚的笑無比積極的進出主任的辦公室，她一直冷眼旁觀，她不想為自己在上司那裡爭取什麼，一切隨其自然吧，大不了不做。
　　
　　 有好心的同事背後勸她別太好欺負了，該爭取的就爭取，畢竟為公司工作了這麼多久，業績還是有一點的，真到按資排輩的時候，大可拿出來擺一擺，不信比不過那姓陳的，她有關係又怎樣，在公司里是要憑本事吃飯的。
　　
　　 何必呢，苦艾笑笑，該怎樣就怎樣吧，我不想為這個浪費腦細胞。
　　 你呀！同事嘆息一聲，你這人太缺乏鬥志。
　　 苦艾還是笑笑，心想自己是越活越木了。
　　
　　
　　 （三）
　　
　　 苦艾在西苑看中了一套房子，二室一廳的結構，七樓頂，沒有電梯。面積雖不太大，但一個人住足夠了，再說住樓頂也清靜。算算價錢才十幾萬，首期還可以向銀行貸款，原來房子的租金交到月底，到期正好可以搬過來。就聯繫了房產商，很快辦好了過戶手續。苦艾決定用十幾天的時間將房子簡單的裝修一下，向公司請了假。公司里的人事變動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大家早已無心工作，每天在辦公室里討論的就是何去何從的問題。苦艾向來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正好藉機迴避。
　　
　　 苦艾自己設計了一套裝修方案，每個房間的門都換成落地的玻璃門，除了臥室和浴室的門用了磨砂，其餘的都是透明的。原來她是打算設計得古樸一點，叢林風格或者木質厚重的裝飾物， 可是又突然改了主意，改做琉璃來裝飾房間。苦艾行事一向不合規範，只憑着自己的興趣和愛好，這樣的設計風格在別人眼裡也許是反叛，她卻喜歡極，本來裝修就是個人意志的體現，自然不必因循守舊。
　　
　　 接下來的幾天苦艾跑建材市場，跑琉璃廠，買齊了裝修所用的東西，又找了一個裝修隊，都是江浙人，手藝好極，工錢合理，做的活也都很精細。頭兒是個聰明的人，對苦艾的設計意圖總是能心領神會，還適時的加進了自己的一些意見，令苦艾很滿意。本來苦艾以為要每天盯在裝修現場，現在看來根本沒必要，裝修隊讓她十分省心，她只需要每天去看一次，簡單的指點一下。眼看着房子按照自己想像中的樣子從雛型漸至羽毛豐滿，像一座璀璨玲瓏的宮殿，置身其中苦艾一下覺得神清氣爽。
　　
　　
　　 （四）
　　
　　 五月底六月初的時候苦艾搬進了新房，之後便去上班。公司的人事變動情況已經公布，不出所料，陳果真取代了苦艾到了設計部，同時去的還有從另一個部門的一個女孩。苦艾則被安排到無足輕重的閒散部門，辦公桌也早搬過去了，主人不在，它孤伶伶的呆在角落裡，映襯別人的明麗和熱鬧。一堆被冷落的設計稿靜靜躺在桌上，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苦艾拿起來，撣掉表面的灰，翻看了一下，都是些過期的稿子。
　　
　　 這時有同事走過來對苦艾說，我們都替你抱不平呢，有人趁你不在背後搞鬼，你該去找頭兒談談。
　　 謝謝啊。苦艾擦乾淨桌椅坐下來，心想是該找主任談談了。
　　 自己在公司里並沒有要好的朋友，都是關係疏淡的同事，事到臨頭他們也只能在背後表示一下憤懣，不可能真正替她說話。人情淡薄是一方面，更主要是有心無力，況且人人都要自保，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苦艾將辦公桌里有用的東西收拾了一下，裝在一隻小紙箱裡，動手起草了一份辭職報告，趁下午人少的時候送到主任辦公室。主任很誇張的表示了一下驚訝，繼而拉住苦艾的手假惺惺的說着挽留的話。苦艾不動聲色的聽着，什麼也不說。主任握住她的手大概有十分鐘了，還沒有放開的意思。苦艾感覺到他的掌心慢慢滲出汗來，熱溻溻的一團，像某種軟體動物身上的黏膩分泌物。
　　 苦艾趁他說話的空檔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問，我可以走了嗎？
　　 主任這才如夢方醒般的打了個哈哈，繼續表示着虛假的關心，問，打算去哪裡？
　　 還沒定下來，先休息一段時間再說吧。
　　 哦。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可一定記得來找我啊。主任臉上閃過一絲暖昧的笑容。
　　 好的。謝謝。苦艾淡淡說了一句，出了辦公室。
　　
　　 收拾好東西離開寫字樓大約是下午四點鐘光景，太陽還明晃晃的掛在西天，東天卻是密雲不雨，陰沉沉的聚着一大團深灰色的雲層，深重的壓在頭頂，不斷的壓過來，逐漸往西邊挪移着。
　　
　　 苦艾的家在東邊，她站在路口抬頭看了看天，迎着濃重深沉的低雲往家裡走去。
　　
　　
　　 （五）
　　
　　 人一放鬆下來困頓就會乘虛而入，睡意像潮汐一樣包抄而來，睡不夠似的，苦艾白天連黑夜的睡了幾天。鏡子裡的臉便豐潤了許多，氣色也變得明媚，難怪都說女人的美是睡出來的。想想近十年來整天為工作勞碌奔波，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更難得為自己而活。她決定先不找工作了，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什麼時候休養過來再說。
　　
　　 苦艾去音像店抱回一大堆影碟，然後接連幾天閉門不出，呆在水晶宮殿般的房子裡像呆在童話世界裡，沒有擾嚷，沒有喧鬧，只是有些冷清。晚上一個人看碟到深夜，陪着畫面一起笑一起流淚，有時候會不知不覺的睡着，一覺睡到上午十點。醒來後就簡單的做點吃的把早餐午餐一起解決掉。或者接着睡，或者就聽聽歌。
　　
　　 外面天很熱，苦艾把冷氣開得很足，光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有時甚至直接從床上起來，只穿一條內褲在晶瑩璀璨的琉璃世界裡輕盈的穿梭，把CD的音量開到很大，滿屋裡就飄滿潺潺流水的聲音，柔軟而沉靜。
　　
　　 午睡一般到下午四、五點鐘，醒來照例做點簡單的飯菜，然後端着去陽台上吃。這個時候日頭已經不那麼毒了，小區里隨處可見推嬰兒車的婦人和奔跑雀躍的兒童。苦艾就一邊吃一邊看，倏忽間會回到過去，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夏天，自己只穿一條短褲在家屬院的自來水旁洗櫻桃，那是老家的親戚捎來的，她總是偷偷拿出一串自己洗了吃。父母總捨不得吃，一直留着，直到它們開始悄悄腐爛。
　　
　　 甩甩頭又回到現在，日已西斜，像新娘嬌羞的臉龐紅彤彤的掛在天邊，周圍的雲霞也被染成金紅色，氣象萬千。可是東邊的天上依然凝聚了一團灰雲，並且越來越重，陰鶩的向西邊壓過來。看它蓄勢待發的樣子，像要蘊釀一場濃密的雨事。苦艾一下想到雲雨之事這四個字，禁不住笑了，蘊釀一場愛情才好。多久沒有愛情了呢？沒有愛情的女人也是會乾涸的呵。
　　
　　 可是聚積了許久的能量過不了多久竟然又風吹雲散了，整個天空渾不更事的露出一片憨直的灰藍色，很安靜老實的樣子。接連幾天都是這樣，不通人情的天氣攪起了人們的希望又心安理得的辜負着人們的期待。
　　
　　
　　 （六）
　　
　　 女人的美除了要有足夠的睡眠，適當的體育鍛煉也很重要。可是苦艾不喜歡運動。從上小學體育就沒及過格，長大後卻獨獨對游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十八歲那年的夏天，用了幾天的時間很快就學會了蛙泳，還無師自通的學會了仰泳和自由泳，也很有興趣的嘗試過難度較大的蝶泳，讓跟她同時學游泳的人驚訝不已。苦艾就是這樣，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總是懷有極大的熱情，並能迅速的掌握，而不感興趣的事，任它形成怎樣的潮流，任周圍的人怎樣趨之若鶩，她都無動於衷。
　　
　　 小區的隔兩條街有家體校開辦的游泳中心，有一個室外游泳池和一個四季開放的室內游泳館，苦艾覺得在家呆夠了，就去辦了張月卡，每天下午睡到四點多鐘，簡單吃點飯後就去游泳。
　　
　　 四點多的時候太陽已經不那麼曬了，苦艾一般先橫向游幾個來回就上岸休息。泳池邊的水泥地還留着太陽的餘溫，躺在上面溫暖的熱度滲透到四肢百骸，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苦艾躺在池邊閉目休息，休息一陣再下水游一陣。到六點鐘左右，吃飯的時間，游泳的人就漸漸少了，只剩下苦艾和幾個看起來像剛學習游泳的女孩。女孩們很年輕，不超過二十，有美好的肌膚和殘酷的青春氣息。苦艾不知怎麼想到殘酷這個詞。是啊，青春殘酷，時光殘酷，無情的剝奪着人們的快樂，一點點的蠶食掉。
　　
　　 苦艾摸下自己的胳膊，已不復青春時期的光滑。少年時年幼無知，經常在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去露天游泳，皮膚曬得很黑，本來經過一冬就可以捂過來，誰知再過幾年後，形成了曬傷，既使連續幾年不去游泳，也不能完全恢復原來的膚色，特別是背部，總有深深淺淺曬過的斑痕。
　　
　　 連續幾天都碰到這幫女孩。苦艾縱身下水的時候聽到她們一片驚呼，嘩――游得好棒。上岸後苦艾就沖她們笑笑，算做招呼。她們只敢在淺水區，頂多不超過1米4的地方，有一個女孩大膽些，曾試着往深水區游，苦艾鼓勵的沖她招手，可是她卻突然靠岸了。
　　
　　 周末的時候又碰到那個女孩，一個人，正人少冷清，她獨自坐在池邊，滿腹心事的樣子。苦艾向她游過去，問，你的朋友們沒來嗎？怎不下來游泳了？
　　 女孩搖搖頭，寂寞的笑了一下。
　　 怎麼啦？好象不高興啊？苦艾上了岸，坐在女孩身邊。
　　 唉―――女孩欲言又止。
　　 哦。苦艾應了一聲，不再說話，她一向不願打聽別人的私事。
　　
　　 女孩的雙腳無聊的拍打着水面，擊起不安份的水花。濺到小腿上的水珠在陽光下晶瑩的閃着光，苦艾突然覺得那些光亮有些刺眼，她把頭轉向別處，正打算站起來，女孩卻突然說，姐，你說怎麼能證明一個人是不是喜歡你？或者愛你呢？
　　 嗯？苦艾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問得愣住了。嗯…怎麼證明呢？總該有些表示愛慕的舉動吧。
　　 苦艾回過頭，看到女孩正期待的望着她，眼圈發紅，已經蘊釀了一大滴飽滿的淚。
　　 哎…別這樣呀，誰惹你不高興了麼？苦艾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女孩轉過臉去向着水面，深深的吸了口氣。女孩長得很白很豐滿，圓滾滾的胳膊和肩頭，還有大腿，皮膚里掙出淺淡的粉紅色。從側面看，眼睫很長，臉頰也是白裡透紅，皮膚下粉紅色的細小血管清晰可見。
　　 好年輕的肌膚！苦艾在心裡嘆了一聲，忽的有些難過，卻不知為了什麼。
　　
　　 還在上學麼？
　　 嗯，醫學院二年級。我叫楊小葵，姐姐你呢？女孩已經平靜下來。
　　 哦，我姓夏，夏苦艾。
　　 姐姐怎麼叫這個名字呢。苦愛？楊小葵好奇的扭過臉兒。
　　 苦艾，一種草，可以避邪，端午節的時候門前插的就是這種草。
　　 哦。楊小葵點點頭。
　　 姐姐下去游一個吧，我喜歡看姐姐游泳呢。楊小葵嘴很甜，人也很乖巧。
　　 哦不了，有些累了，想回去了。
　　 哦。那走吧，我也回了。
　　
　　 兩人一起去更衣室更衣。沖涼的時候楊小葵粗硬的髮辮打了結，散不開。楊小葵說姐姐你幫我一下。然後就低下頭伸長脖子讓苦艾幫她梳。溫暖的水流沖在她的頭髮上，苦艾一下一下梳着，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楊小葵圓潤的肩和背赤裸裸的暴露在苦艾面前，一片雪亮，刺痛了苦艾的眼睛。苦艾忍不住用手去撫摸，柔聲說，多麼鮮嫩的皮膚啊。楊小葵卻因為癢而咯咯的笑起來。
　　
　　 兩人在游泳中心門口道別。楊小葵說姐姐你什麼時候還來啊。苦艾說我天天都來。楊小葵說那好，明天見，跟你學游泳。
　　 嗯，Bye。苦艾沖楊小葵揮了揮手。
　　
　　 離家只有兩條街，苦艾步行着走回去。
　　
　　
　　 （七）
　　
　　 第二天再見到楊小葵，她整個人都精神了很多。苦艾游完幾個來回，正坐在池邊休息，楊小葵從背後“嘿”的一聲竄出來，把苦艾嚇了一跳。看她眉飛色舞的樣子，苦艾問遇到什麼開心事了這麼高興？楊小葵朝旁邊努努嘴，苦艾抬起頭看到不遠處一個小伙子沖她這邊靦腆的笑了一下。
　　 是你男朋友？
　　 嗯。
　　 是你昨天說的不知如何證明愛你的那個？
　　 嗯。
　　 呵呵。苦艾笑了，挺不錯的小伙子呀。
　　 是同學，同級不同班。
　　 嗯。你們去玩吧。
　　 好的。過一會再來找你啊，姐姐。楊小葵沖苦艾擺了擺手輕盈的蹦到小伙子身邊。小伙子把手搭在楊小葵肩上，兩人親熱的走到淺水區去。
　　
　　 苦艾扭過頭，深呼吸了一口躍入泳池，又游了兩個來回，靠在池邊沒上岸。轉頭去看楊小葵時，發現他們也下了水，也是靠在岸邊，小伙子在楊小葵耳邊說着什麼，把楊小葵逗得直笑。小伙子又把手放在楊小葵露得很大的肩後，褐色的手背在楊小葵雪白的皮膚上顯得異常醒目。苦艾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第一次跟男生約會，渾不更事的年紀，忐忑的心情。到後來一個男人取代另一個男人，一個一個沖淡着前一個男人在腦海中的印象，一直到現在多少年過去，一切灰飛煙滅，竟生出些許傷感來。夕陽已西下，水面漾着些碎金的光波，竊竊私語似的，水流溫暖的包圍着身體，胸前卻是冰涼的一片。
　　
　　
　　 接連兩天楊小葵都帶男朋友來游泳，說是游泳其實純粹是借泳池來約會。他們一般不下水，下了水也是靠在池邊低聲耳語。苦艾一個人在水中寂寞的游來游去，有時候累了就仰躺在水面上，兩腳輕輕擊着水，不讓身體沉下去。楊小葵走的時候會過來打聲招呼，說夏姐姐真是不好意思啊下回來跟你學游泳。苦艾就笑笑說，再見。
　　
　　 後來幾天楊小葵都沒來，一直到苦艾游完一場準備回家也不見楊小葵的身影，苦艾心裡就覺得有些失落。去更衣時看到幾個女孩，跟楊小葵相仿的年紀，苦艾猜會不會是她的同學。後來聽她們談話知道是體校的學生。有兩個是煉舉重的，身材矮粗墩實，兩條腿尤其粗壯，胸部幾乎是扁平的，皮膚不知是曬得還是天生就黑，從背後看絕對看不出是女孩子。苦艾就想同樣是女孩子，多麼的不同啊，楊小葵跟她們一比簡直就是一塊羊脂玉了。
　　
　　 又一個周末，苦艾去游泳，遠遠看到楊小葵一個人坐在岸邊，苦艾帶着些驚喜過去招呼，呀你來了，怎麼好幾天沒來呢，幹嘛去了？
　　卻沒料到楊小葵回過頭來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苦艾一下懵住了，忙問怎麼啦，有話好好說，別哭。楊小葵不答話，兀自嗚嗚的哭着。
　　 苦艾便不再勸，等她哭完，平靜下來，才問，到底怎麼了？
　　 楊小葵抹乾眼淚，仍有些抽抽搭搭的說男朋友對她冷淡了，愛上了別人。
　　 苦艾就搖搖頭，心想楊小葵的心智遠沒有她的身體發育的成熟。嘴裡卻說你怎麼這麼肯定呢，不會是誤會吧。
　　 楊小葵堅定的搖着頭，說，絕不，看到他跟另一個女同學一起，親熱的舉動被她親眼撞見了。
　　 哦，苦艾說，其實也沒什麼，即便他真的愛上別人也沒什麼啊，你這麼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可這是人家的第一次戀愛啊。楊小葵仍是心有不甘。
　　 呵，苦艾笑了，第一次又怎麼樣，照樣也是一轉眼就成雲煙。哪怕是第一次跟男人上床，過了開頭那幾天心理適應期，還不是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忽覺有些失言，便住了嘴。
　　 楊小葵問，姐姐你說真的愛是什麼樣的呢？
　　 這話把苦艾問住了，記憶中好象從沒真的愛過誰，即使有，也只是短暫的對某個人的依戀或想念，淡淡的，剛意識到它的存在的時候就就煙散了。那不應該算愛吧。苦艾說，誰知道呢，每個人的遇到的真愛都不同吧。
　　
　　 一時無話，兩人沉默着坐在池邊，各自想着心事。晚風起了，吹在沾了水的皮膚上，帶起周身一陣涼意。天有些暗了，苦艾看了看對着池水發呆的楊小葵說，回吧。
　　
　　 沖好涼換好衣服，走出遊泳中心時天已黑了，昏黃的路燈亮起來，賣夜宵的小販們已經出攤，在路邊支起了烤肉串的架子和煮麵的大鍋。
　　 苦艾問楊小葵，餓不餓？
　　 楊小葵說，還好，不太餓。又問，姐姐你家住哪裡？
　　 不遠，隔兩條街就是，要不去我家吃點？
　　 楊小葵說好啊好啊，還沒去過姐姐家呢。說話間滿臉歡喜，剛才的陰霾已經一掃而光。
　　 苦艾想真是個小孩子，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
　　
　　
　　 （八）
　　
　　 一進苦艾的家門，楊小葵就發出一聲驚嘆，太美了姐姐，像座水晶宮，姐姐你怎麼想到把它弄成這樣啊。
　　 苦艾就笑笑，說你隨便看，我去做飯。
　　 楊小葵邊每個房間的參觀邊發出嘖嘖的讚嘆聲，苦艾在廚房裡手腳麻利的煎了幾個蛋，熬了一點玉米粥，又炒了個青菜，烹了幾隻蝦，招呼楊小葵吃飯。餐桌邊楊小葵仍不住口的誇讚，苦艾說你要覺得好就經常來玩吧。楊小葵說好啊好啊求之不得，以後有蹭飯的地方了。
　　
　　 吃過飯聊了會兒天，收拾好了餐具回到客廳，兩人又開始看碟片，侯孝賢的《悲情城市》。楊小葵陪着畫面流了一會子淚，看第二張碟時歪在沙發上睡着了，苦艾起身換碟時才發現。她沒驚動楊小葵，悄悄把電視關了，回過頭來看着她。只開了盞落地燈，黃色的光線柔和的照在楊小葵身上，長睫毛微微往上翹着，在臉上投下朦朧的影子。裸露的胳膊抱在胸前，像個嬰兒一樣縮着身體，肩頭上是燈光映出的一片柔亮的光澤。苦艾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觸手處一片光滑涼膩，像摸在柔滑的絲緞上一樣。苦艾在心裡發出一聲讚嘆。
　　
　　 楊小葵一下醒了，坐起來，懵懂的看着面前的苦艾說，我怎麼睡着了，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看你睡得熟沒敢叫醒你。
　　 壞了，學校估計要關門了。楊小葵從沙發上跳下來，我得趕緊走了。
　　 哦，太晚了就別回去了吧，萬一被關在門外還得喊人多麻煩呀。
　　 楊小葵想了想，也是，要不就明天一早回吧。
　　 嗯。苦艾點了點頭，睡床吧，去我的臥室。
　　
　　 楊小葵跟着苦艾到了臥室，苦艾說，時候不早了，我也睡了。楊小葵沒帶睡衣，苦艾的睡衣她都穿不上，只好脫了連衣裙，只穿一件胸衣和三角褲。兩人並排躺在床上，重新等待着睡意的來臨。
　　
　　 苦艾睡不着，往楊小葵這邊挪了挪，說，妹妹你的皮膚真不錯，牛奶似的。說着又伸出手去摸着楊小葵的胳膊。滑膩的肌膚在掌心中形成一股小而集中的暖流，令人想使出力氣抓住。苦艾的手不覺中就加了幾分力氣，在楊小葵的皮膚上揉搓着。
　　 姐。楊小葵小聲的叫了一聲，呼吸加重了。
　　 嗯？苦艾迷迷糊糊的應了一聲。妹妹你知不知道姐姐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麼美好的皮膚，也是白白嫩嫩，可是後來就被曬傷了，那時候真是不懂事啊。
　　 你這身皮膚真是讓人愛不釋手。苦艾已經完全向着楊小葵俯下了身子，一隻手順着楊小葵的肩頭往胳膊上滑動，另一隻手就伸出去擁住了楊小葵。楊小葵像是被嚇住了，一動也不敢動。
　　 穿胸罩睡覺多累啊，解下來吧。苦艾說着，一隻手伸到楊小葵的背後替她解開了胸罩的搭扣。
　　 苦艾半俯着身子看着眼前凝滑的身體，雖然在游泳中心的更衣室看過無數次，可是真切的觸摸還是第一次。她用嘴唇輕輕摩娑着楊小葵圓滑的肩頭，那是最圓潤，最豐腴，最緊實的地方。她一遍一遍磨擦着，把臉貼在楊小葵胸前，像枕在一片柔軟的波濤上，楊小葵的心跳聲清晰的傳來，像急切敲打的鼓點。苦艾用左手摟住楊小葵的身子，右手順着她的身體來回撫摸，從胳膊，又滑過腰際，到小腹，大腿，再迂迴往上，每一處都是那麼不忍心放手。
　　
　　 苦艾的手停留在楊小葵的大腿內側，這是全身最嫩的一處肌膚，緊緻而又柔軟，苦艾摸摸捏捏，感覺着它帶給手的微妙感受。
　　 楊小葵突然說，姐，我還是處女呢。
　　 苦艾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說，我不會害你的。
　　 她把臉埋在楊小葵的胸前，喃喃的說，姐姐不會害你的，姐姐只是想摸摸，姐姐年輕的時候也有這般光潔的身體啊。
　　 楊小葵不再說什麼，任由苦艾抱着自己的身子，大氣不敢出一下。
　　 苦艾喃喃道，明天你再來好麼？明天你再來。
　　 楊小葵含混的應着。直到兩人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楊小葵醒來時，苦艾已經起床做好了早餐。吃飯時兩人誰也不說話，都在躲避着對方的目光。後來還是苦艾先說，對不起，昨天晚上……嗯，楊小葵飛快的打斷她，臉上一片緋紅，沒什麼了，我知道了。
　　 呵，苦艾鬆了口氣，你不怪我就好。以後還來麼？
　　 嗯，有時間我一定來。楊小葵往嘴裡塞着一片麵包說，我得走了，早上還有課呢。
　　 哦好的。苦艾覺得有些不安，甚至覺得非常對不起楊小葵，可又有些戀戀不捨。以後你一定常來呀？
　　 嗯，好，我走了，再見。楊小葵收拾好東西出了門，飛快的跑下樓，樓道內迴蕩起一陣急促的樓梯響。蹬蹬蹬的撞擊在苦艾心上，她忽然覺得了一絲莫名的惆悵。
　　
　　
　　 （九）
　　
　　 苦艾在家等了幾天，楊小葵再也沒登門，也沒再看到她去游泳。苦艾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想她也許是放假回家了。有時候突然想起來去醫學院找她，可是又覺得未免唐突。她知道楊小葵是被嚇住了。其實她也不明白自己那天為什麼那麼做，楊小葵年輕美好的身體讓她突然失去了控制。這幾天裡她一直心煩意亂，腦子裡想的全是楊小葵，手掌間仿佛還留着那日殘餘的溫暖，鼻息間也是馥郁鮮嫩的肉香。7月中旬，天氣還很熱，可是晚上睡覺時卻突然覺得冷，她用毛巾被裹緊了的身體，有時候還要裹上兩到三層，擁抱着自己，蜷縮成一團，苦捱到天明。
　　
　　 有一天苦艾去逛街，意外的碰到了楊小葵。她正從一家商店出來，苦艾正要進去，兩個人在門口差點撞個滿懷。苦艾抬頭一看是楊小葵，簡直有點喜出望外，小葵！她喊她，聲音有些發顫。楊小葵笑了一下，淺淡的，疏遠已極的微笑，苦艾的心一下涼到底。
　　 好麼最近？一直不見你了。苦艾的口氣也淡下來。
　　 嗯挺好，我們放假了，我找了一份家教。
　　 哦。苦艾想了想，把邀請楊小葵去家裡玩的話咽了回去，可是又發現無話可說。
　　 姐姐我走了，還有同學等我呢。楊小葵似乎不願多說什麼，道了再見。
　　 哦，好的，再見。苦艾看着楊小葵從面前匆匆走過，大概是因為經常在外面跑的緣故，她白嫩的胳膊已被曬得發紅了。苦艾嘆了口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拐角處。
　　
　　 靜下來的時候苦艾想想，實在不該把感情放在具體的某個人身上，不該對誰過於依戀和痴迷，那樣不痛快的會是自己。楊小葵這麼做其實很對，她不能害自己，而苦艾也不願傷害她。可是某種美妙的感覺一旦形成，就會在記憶里縈繞不去，讓人總是不可遏制的想再去體驗。就好比手淫，明知對身體有害，可是感覺來了還是控制不住去做一樣。
　　
　　 苦艾在記憶中仔細搜尋那日美好曼妙回味無窮的溫暖觸覺，感覺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空虛。去游泳的時候經常坐在池邊發愣，看着周圍人們或青春洋溢或徐娘半老的身體，希望能從中再找到像楊小葵那般豐美的肉體。有時候真的發現一兩個，就過去打招呼，主動的攀談，一改往日待人冷漠的態度。有幾個被她相中的，她很快就跟人家熱絡起來，邀她們去家裡玩，然後留她們過夜，像跟楊小葵那樣過上一晚。她們中有的很大方，像是見怪不怪的樣子，有的比楊小葵還羞澀，讓苦艾覺得有些彆扭。苦艾為自己確立了一個原則，那就是一個人只留宿一晚，絕不糾纏第二回。她怕的是自己萬一對哪個人產生了依戀不能自拔，便會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實在是不值得。
　　
　　 不久游泳中心就傳開了苦艾經常找女孩子回家過夜的消息，她每次去游泳都見到有人在對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開始她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當她又打算對一個認識了幾天的女孩發出邀請的時候，那女孩突然說，大家都在說你是同性戀，你不正常。然後像遇見賊一樣的跑開了。
　　 苦艾一陣上不來話，臉上發燒，愣在原地。心裡一遍遍的問自己我是同性戀麼？我怎麼就是同性戀了呢。我沒有對她們做什麼呀，我不過是想體會一下肌膚年輕的感覺，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身體呀。
　　 可是面對泳池的人人側目或鄙夷的目光，她很快失去了勇氣，不再踏入游泳中心半步。
　　
　　 在家中閒了幾日，她萌生了一個想法，男人可以叫小姐，自己為什麼不可以呢？現在好多大學生都在操皮肉生涯，叫她們回來過一夜不過是花幾個錢的事，並且自己也絕不會像男人那樣蹂躪她們，只不過是撫摸一下她們的身體，絕不跟性事沾邊。苦艾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着了魔了。可是嚇歸嚇，還是忍不住去實施。於是，在一個傍晚，她潛進了醫學院的校園。
　　
　　 還有半個多月才開學，大多數學生還沒返校，校園裡顯得空空蕩蕩的。留校的和一部分提前回校的學生三三兩兩點綴着空寂的校園。空氣燥熱，蟬鳴鼓譟着耳膜，路兩旁高大的梧桐樹伸展着雙臂在風中搖曳。路燈下的影子一蓬很亮，一蓬很暗。苦艾走在校園裡，像走進一個陌生的城池，久違的學生時代的氣息傳來，讓苦艾覺得有一些傷感。她定定神，打量着面前走過的學生，忽然覺得沒了興趣。可是，她一下又冒出了一種冒險的快感，這個想法一蹦出來，立刻就興奮的抓住了她的心。為什麼不呢，生活已經那麼平淡和灰暗，能得到的快樂那麼少，人也一天天變得麻木和淡漠，能為自己製造點樂趣就多製造一點吧，畢竟人生苦短，良日無多。雖然這也許是個危險的遊戲，但不是說無限風光在險峰麼。苦艾打定主意，一下變得堅定起來，向着不遠處一個女生走過去。
　　
　　 她決定直接跟她們談條件，不再像以前那樣先進行先期的感情投資，再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深入，那樣實在太浪費時間。還是直接了當的好，合則干，不合則算，大家各取所需，交易完後就走人，不會拖泥帶水，也不會有什麼負擔。苦艾開口向第一個女生說了一下大體的意圖，那個女生先是奇怪的看了她幾眼，罵了一句神經病，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苦艾笑了，想這也很正常，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樣的事。她又把目標轉向下一個，第二個毫不例外的罵了她神經病，也氣呼呼的走了。第三個亦復如是。苦艾很無可奈何，走到樹影里，靠在一棵梧桐樹上仰天長嘆，夜空寂廖，苦艾的心也一片寂寥。
　　
　　 突然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要找人陪你過夜嗎？打算出多少錢？
　　 苦艾回過頭，借着路燈的微光看清那人竟然是楊小葵，苦艾笑了一下問，呵，你有合適的人選嗎？
　　 我可以嗎？黑暗中楊小葵似乎是笑了一下，苦艾分不清那是冷笑還是嘲笑。苦艾笑着搖了搖頭，在心裡說，不可能了，我不會再在哪個人身上禁錮自己。
　　 還有別的人嗎？學校里學生很多啊。
　　 我幫你問一下，楊小葵並沒有糾纏剛才的問題，而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明天這個時候你來，我給你消息。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再見。
　　
　　 第二天苦艾到學校的時候，楊小葵果然帶了一個女生來，細皮嫩肉的，看上去很水靈，大概楊小葵已經跟她說了要做什麼，她見到苦艾很大方的伸出手與她握了一下。苦艾很滿意，覺得楊小葵眼光不錯。
　　 她將楊小葵拉到一邊問，說吧，你抽百分之幾？
　　 楊小葵笑了一下，姐姐你看着給吧。
　　 一聲姐姐叫得苦艾不是滋味，心裡竟有點酸酸的感覺，她沒再說什麼，從包里抽出兩張十元的人民幣遞給楊小葵，楊小葵迅速的收起來放入包內。
　　 再見姐姐，祝你愉快。楊小葵與她道了別，又向那個女生揮了揮手。
　　 女生很乖覺的跟在苦艾後面，坐上了計程車。
　　
　　 後來楊小葵又隔三岔五的給苦艾介紹了幾個，其中有的讓苦艾感覺很好，有的只是感覺湊合。這是沒辦法的事，目標範圍畢竟很小，她覺得楊小葵在這方面還是很盡心也很細心的，挑的差不多是同學中的佼佼者。她找機會又向楊小葵表示了一下謝意，楊小葵一副狡黠的神情，眼神中卻透出冷漠，完全不是最初認識她時候的樣子了。
　　
　　 苦艾不知道，她的事，已經在醫學院的學生中廣為流傳了，當然其中少不了好事者的添油加醋。開學後，整個醫學院已傳遍，並且沸沸揚揚傳到了老師的耳朵里，所以在開學典禮上，那幾個女生受到了狠狠的批評，雖然沒點名，但影響也不小，一時間人人如驚弓之鳥，楊小葵也不敢再當中間人的角色了。
　　
　　 苦艾也漸漸對這件事失去了興趣。人本來就是喜新厭舊的動物，初始的新鮮感過去後，一切都會變得乏味。況且苦艾從那些年輕女生的身體上，體會到的不僅僅是肌膚的美好，更多的是對自己逝去的青春年華的追思。每次她擁抱那些身體時，總是惆悵的不能自已，心裡充滿了感嘆和哀傷，這嚴重的影響了她的心情，以至於有時候連續幾天都情緒低落。
　　
　　 她沒有再去找楊小葵，楊小葵當然也沒來找她。事情平息之後苦艾就病了，是熱傷風，大概是有一天中午冷氣開得太大，她躺在沙發上睡着了，沒蓋被子，後來就發起了高燒。夏天得感冒不容易好，她在家裡昏昏沉沉的睡了幾天，燒退下去了，人也恢復了些力氣。冰箱裡已沒有什麼可吃的東西了，她掙扎着起來，準備出去吃飯，順便再買些食品充塞冰箱。
　　
　　 身子還虛着，走起路來就有些頭重腳輕，她輕飄飄的下了樓，來到馬路上。正是傍晚下班的高峰，來來往往的車聲和人聲匯成一片，讓人煩躁不安。苦艾站在街邊等車過的空檔過馬路，好容易有一點空了，走到路中間卻又被另一個方向來的車阻住。就這樣，她在車流中左拐右拐的找縫隙穿梭，腦子裡一片昏昏然，終於走到了馬路對面。還沒踏上路階，一個賣水果的小販推着兩筐草莓突然竄出來，迎面撞在苦艾身上。苦艾毫無防備，一頭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