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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江湖(第二章)
送交者: 憔悴潘郎 2004年06月22日14:21:5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第二章

  彭大盛就是東方滄雲,東方滄雲就是彭大盛。

  這對我來說,沒什麼不同。每天早上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扎步、練刀、做雜役。但蕭紫庭蕭公子卻說行走江湖的時候,這兩個名字可是雲泥之別,叫我務必把自己當成是東方滄雲而不是彭大盛。

  自從那日定下來我替他比武征婿的事情後,蕭子庭便叫趙三爺把我調到調律內院去做護院。一來是商量事情方便;二來日後去姑蘇的時候,也好方便叫我隨行——當家公子出遠門叫個護院隨侍左右是很平常的事,若突然從僕役中選一人隨行,反倒讓人懷疑了。蕭紫庭把這些事都考慮的很周到。

  進了調律內院做護院後,每天也就是各處巡巡、防火防盜之類,比在外院輕鬆多了。蕭子鈺老先生在當地名望甚重,哪個賊子敢來偷他?蕭公子偶爾會拿壺酒過來,兩人對酌閒談一番,日子過的倒也波瀾不興,安逸的緊。

  過了十數日,算計着姑蘇慕容家比武招親的日子也快到了,蕭老先生就催促蕭公子儘快動身。於是蕭紫庭和我各自打點行裝,準備上路。他怕路上耽擱太久誤了日期,沒要馬車,叫趙三爺在集上選了兩匹駿馬回來,一匹起名叫“絕塵”一匹叫“騏驥”,估計也是有典故的,不過我沒問,怕又逗出他一大堆拗口難懂的解釋出來。

  這日宜出行,是吉日,弄蕭樓上下都來送公子起程。蕭子鈺老先生只跟蕭公子說話,全不看我,這也不奇怪,他對下人從來是不理不睬的,蕭公子跟我解釋過他父親書房的那幾句銘文,“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倒是趙三爺站到我面前,掂着煙袋鍋反覆叮囑,叫我務必照顧好少爺,不可僭越了主僕身份,我唯唯稱諾。

  等到了吉時,蕭公子跨上騏驥,我騎上絕塵,兩個人並轡沿官道向南面而去。騎出了城門,走了六七里路,蕭公子忽道。

  “哎,我說彭兄啊…………
  我輕拉韁繩,把臉偏過去。
  “公子有何事?”蕭紫庭卻笑了,搖頭道:“兄怎地忘了?一出忠陽府,你便不在是為我家護院的彭大盛,而是我路上偶遇的少俠東方滄雲吶。以後別人提起彭大盛,記得莫要答應。”
  “呵呵,曉得曉得,下次會小心的。”我搔搔頭,傻笑着應和,蕭紫庭卻正色道:“聽說那慕容家主人慕容驤乃是一代宗師,眼光定然厲害,倘若是被他看穿了,你我都有大麻煩,所以還得萬萬小心,東方兄!”
  “哦哦。”我隨口應道,心裡卻想着別的事。老實說,我一直心裡很猶豫。我臨下山前,對師父口口聲聲說要將五虎斷門刀法發揚光大,在武林中揚名立萬,而如今不僅斷門刀法變成了舞風刀,連自己的名字也拋開了“大”字排輩。改叫了東方滄雲。這麼做究竟是否妥當,我至今還是揣揣不安。只是蕭公子說五虎斷門這名字太俗,貿然闖蕩江湖會被風雅之士恥笑,也許師父當年出山,就是因為這等遭遇受了羞辱,而心灰意冷從此不問江湖。

  我臨走時師父說的那句話,我多少也了解一點了。

  “今日之江湖,已不再是我們的江湖啊”

  官道平闊,又是太平年歲,這一路上倒也風平浪靜,沒什麼波折。兩個人日出則行,日落則息,執鞭徐行,沿途順便游山逛景,談些武林掌故江湖逸事(多是他講與我聽),日子好不愜意。每天到了打尖的客棧,蕭紫庭便拿出幾本書來,教我些琴棋書畫五經六藝。他說武林雖然以“武”為綱,這“文”其實更為緊要。若沒幾卷詩書才藝墊底,這武學究竟只是下三流的粗俗東西,上不得台面。雖然這十幾日中不能把我教出個狀元,好歹也要讓我粗通文墨。

  我那身黑灰色的仆服早丟進包裹里去,蕭紫庭說既然名字叫東方滄雲,自然得有相配的裝束,臨走之前另去成衣鋪子裡選了件天青色綢衫給我,還說此乃“雨過天青雲破處”,少不得又是一番風雅。只是那虎頭大刀,或叫耀日刀,因為是用趁了手的,卻不能換成別的。為此蕭紫庭嗟嘆了好久,說如今武林群俠要麼使劍、要麼使些風雅物事,比如他自己便用扇子,他父親蕭子鈺好用蕭,那日來報信的齊伯伯齊飛白卻是暗器高手,用的是圍棋子,其他諸如琵琶、瑤琴、玉笛、毛筆、拂塵也頗受歡迎;尋常兵刃什麼刀槍錘戟、斧鉞鈎叉的早就沒人用了,除非是什麼金錯刀、吳鈎之類有來歷的東西。

  若沒事的時候,他也拿來幾本筆記小說來給我看,裡面無非是少年英俠仗劍江湖(我注意到,這幾本筆記小說的英雄都是用劍),斬除奸佞修練神功抱得美人歸之類,倒也大有趣味,讓我秉燭連看了幾個通宵。

  就這麼樣,轉眼二十餘天過去,我身上天青長衫已經洗過幾次,東方滄雲這名字我也慢慢聽的耳順。原本我覺得有愧於師父,自家五虎斷門刀法非但不能發揚,還要改個假名;後來轉念一想,就當這是權宜之計,等到娶了慕容家的小姐,在江湖功成名就,再恢復五虎斷門刀的名號不遲。想到這裡,自己也就釋然了。

  這日走到新亭地界,前幾日連綿陰雨,地濕路滑,直到這日才雲開日出。我二人決定快行幾步,把前日耽擱的路程補回來。所以兩人這一日只管縱馬快跑,跑上半個時辰,再徐行一陣,而後再跑。結果快到傍晚的時候,屈指一算今天竟走出去百餘里路。

  眼見日頭落下山去,兩個人這才勒馬想起來打尖住店的事。按照往日習慣,都是早上臨行之前先問好店家前方客棧遠近,然後趕路便心中有數。今天只顧盡興狂奔,竟跑過了投宿的地方,如今前面不知走多遠才能有客棧,往回返又心有未甘,實在為難。

  我看看周圍,對蕭紫庭說道:“公子,如今前不着村,後不挨店,眼見天色晚了,咱們不如下了大道,到附近找戶人家投宿一夜再說吧。”蕭紫庭雖不情願,但夜色已黑,加上兩匹馬都疲憊不堪,看情形今天是不能再跑了,只得應允。於是我二人棄了官道,循右側一條小路而去。

  行不出三里,遠遠見到一座小廟,廟門口拴着幾匹高頭大馬,幾個燈籠,廟內隱約傳來鏗鏘之聲,似是兵器相擊。

  我一聽有人打鬥,連忙把背後的虎頭大刀拔出來,道:

  “似是有什麼人打鬥!我們過去看看如何?”蕭子庭把手放到嘴邊做了個禁聲的動作,道:

  “敵我未明,咱們還是把馬拴到這裡,湊近些看看究竟,再做打算。”蕭紫庭與我當下把馬都拴到附近樹上,然後屏息凝氣走過去,找了一處正對着窗口的樹林,恰能看清廟內動靜。

  只見廟裡神台上擺着三兩根蠟燭,幾個燈籠翻在地上,已經燒的差不多了。靠神台而立的是位老者,一身青箭勁衣,全身十餘處刀傷,左臂一隻判官筆,右臂卻軟軟垂下,滴到地上的鮮血已積了一攤。這老者神情雖然狼狽,卻凜然有威,鬚髮皆張。

  周圍有七八名黑衣人各執兵刃團團把他圍住,卻攝於氣勢不敢靠近。

  黑衣人中為首的忽道:“謝老師,你也真能跑,從大梁一直讓我們追到新亭。已經到了這份兒上,您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了,乖乖認命吧。”
  “呸!”
  “若把東西交出來,就給您個痛快的,不然可別怪我們兄弟鈍刀子拉肉,嘿嘿。”他話說完,見旁邊部下都沒反應,便大聲“咳”了一聲,那幾個黑衣人這才如夢初醒,也紛紛附和着大笑。

  “行了,別笑了,拿東西要緊!”為首的沉聲道,“這老傢伙手底不軟,大家一起上亂刀分了他。”
  只聽“傖啷啷”幾聲,七個人都一抖手上鋼刀,謝老師掙扎着起來,左手判官筆倒握,顯然是存在同歸於盡之心。

  “住手!”
  “住手!”兩聲大叫同時傳來,一個是我按捺不住跳出來時大呼的,另一個卻是從殿另外一側傳來。

  那幾個黑衣人聞聲轉頭去看,只因我喊的比較遲,七個里倒有七個看去那邊,反沒人來理我,我執着大刀站在那裡一時冷場,不知該說什麼好。

  突然一聲輕嘯,一隻飛鏢破風而來,擦着一個黑衣人耳邊直釘到旁邊柱子上。黑衣人之一見那飛鏢三寸長短,尾端綴着銀邊,還寫了個精緻的“唐”字,不禁臉色一變。

  “小周郎唐楓?”
  “呵呵呵呵,算你有幾分見識!”一陣笑聲自外面傳來,隨後只聽見衣袍翻滾,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在空中輕輕轉了幾圈,姿勢說不出的曼妙。只是我不禁暗自為其擔心,因為這破廟裡凌亂不堪,實在沒個落腳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那人飄然而降,雙足點到了一張舊旗台之上。他跳的高,落勢很重,那旗台老舊不堪,哪經的住這一跺。就聽“嘩啦”一聲,那台子便轟然坍塌,揚起一陣塵土,隱約間只見到一雙腿倒在外面。

  我師傅說過,萬事總有物理在其中,躍的愈高,則落的愈重,此乃天道。俠客小說所言“踏雪無痕”云云,乃是無稽之談。今天我總算見到了實證,雖有醍醐灌頂之感,終究還是有些遺憾。

  看到這一幕,眾人皆是目瞪口呆,竟是連笑也忘了。過不多時,那人自塵土中站了起來,他與我年紀差不多,錦袍寬袖,面目俊秀清雅,只是渾身塵土蜘蛛網,未免有些狼狽。

  這少年看看幾個黑衣人,把臉上蜘蛛網撫下,下巴輕抬起,傲然說道:

  “你們各自斬掉自己右臂,再給謝老師磕三個響頭,就可以退下了,本少爺今天饒你們不死。”
  “哈哈,小子,別以為你是唐門的人就敢這麼囂張。剛才那招雙柱擎天也算你唐門絕學嗎?”黑衣人哈哈大笑,一做手勢,身後的人也紛紛大笑。那少年面色大窘,又不好退縮,為掩蓋尷尬神情,柳眉一立,大喝道:

  “你斬是不斬!”
  “乳臭未乾的小毛孩也來這裡生事,真可笑。”他們只顧彼此唇槍舌劍,我提刀站在那裡楞了半天,卻沒一個人來理我,我當時大喝之際激起來的一陣豪氣如今全化了煙灰。好不容易等他們交鋒停了停,我這才重咳一聲,以表示我的存在。

  那些黑衣人這才想到剛才喊“住手”的原來有兩個人,一起回頭來看,一人問道:“你又是何人?”
  “我乃彭……呃……我乃舞風刀法十三代傳人東方滄雲!請你們一定要放過這位老先生。”
  短短時間內,先後殺出兩個擋路的程咬金,一個驕橫至極,一個卻大為謙虛。這些黑衣人雖然兇狠,一時之間卻也無所適從,哭笑不得。

  為首的黑衣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索性一晃鋼刀,大喝一聲:

  “少廢話了!弟兄們,那謝老師暫時動不了,咱們先把這兩個傢伙解決掉再說!”
  黑衣人們立刻分成兩波,五個撲向唐楓,另外兩個向我撲來。那謝老師斜靠着神台,兀自喘息不已,注視着局勢變化。

  我定定心神,手中大刀一舞,雖然號稱“舞風刀法“,卻還是五虎斷門刀的路子。說實話,這幾個黑衣人武功着實不弱,也沒一定招式,刀鋒專朝要害招呼,一時倒真難以應付。鬥了五六回合,我靈機一動,趁他們攻勢稍歇,向後退了三步,等他們衝上來的時候,將手中大刀沖其中一人面門扔去。那二人只道我會以刀為兵器,卻沒想到天下還有如此巨大的暗器,只聽“啊呀”一聲,其中一人仰面倒下去。我那刀重四十三斤,他哪裡受得了這一擲,當時暈了過去。另一人大驚,還未回過神來,我一個“懶驢打滾”滾到他面前,大喝一聲,一記“鐵牛撞壁”直擊他胸口,生生將他放倒在地。

  這邊了結以後,我撿起刀來向那邊望去。只見五個黑衣人把唐楓團團圍住,那唐楓在圈中拿柄短劍東支西絀,雖然性命暫時無虞,但想要衝出圈去卻是萬萬不可能。我在旁邊看了幾招,發覺唐楓也是在於只求招數優雅而無甚實用。他特長既在暗器,自當在進廟之間就先行施放,以己之長攻敵之短,他卻自己跑進廟裡來,結果被黑衣人們逼的急,這暗器竟沒機會放出。

  雖然如此,好歹我和他此刻也是同道,不能坐視不理。我一晃大刀,叫道:唐兄我來助你!正待要衝上去,卻聽到廟門口一陣長笑傳來。

  “哈哈哈哈,不想這美周郎卻也有今日,卻令人嘆息呀,嘆息。”本來正劇斗的六人動作都是一滯,加上我和那謝老師,十六隻眼睛齊齊向門口望去,卻見蕭紫庭搖着扇子站在那裡,滿面笑容。我說剛才怎地不見他動靜,原來一直到這時候才出現。

  唐楓一見是他,面色一寒,也不答話,手中短劍舞的更快。

  “若是要幫忙,還請知會小弟一聲。你我是總角之交,又何必客氣。”這邊蕭紫庭且走且說,卻似散步一般。我見了不忍,高聲道:蕭公子!既是幼年好友,就該速速相救才是!”
  蕭紫庭還沒答話,唐楓卻厲聲高叫道:“休要過來,我便是死,也不要你來救!”這個“你”字咬的異常之重,然後他又看了我一眼,想來是在暗示“你卻可以過來幫忙”。

  黑衣人們聽的真切,情知蕭紫庭一時半會還不會過來幫忙,便放手攻的更急。我見形勢逐漸危急,舉刀便上,蕭紫庭嘴上雖然笑話唐楓,也知這是人命關天之事,手中扇子半開,打算一步而上。

  正待我等要加入戰團之時,忽然聽到廟外面一陣銅鑼大響,腳步紛亂,似乎有大隊人趕到。

  在場的數人都是一驚,皆以為是彼此的援軍。然而廟外之人卻不衝進來,過不多會,一個粗大嗓門在外面大叫道,聲音渾厚,在廟裡的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裡面的人聽着,我乃六扇門新亭總捕頭何中棠,你等已經被團團圍住。給你們一柱香的時間,快快出來投降,否則格殺無論!”說完就聽一陣弓弦繃緊之聲,顯然是外面已經布置好了強弓勁弩,而且為數不少。

  “老大,怎麼辦?”一個黑衣人對為首的喊道,為首的略一沉吟,道:“今天看來是逮不到謝老師,別跟他們糾纏了,一起往外沖,脫身要緊!”
  “可是外面敵人似乎不少……”
  “不要怕,不過是吃朝廷飯的小小公差,幾下子就可以打發掉。”那為首的轉回頭來,朗聲對我們說道:“今日咱爺還有別的要事,姑且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各自散去了罷。”於是那五個黑衣人當下也不纏着唐楓,各自撤刀,迅速向廟外跳去,輕功竟然不慢。

  唐楓、蕭紫庭與我見敵人逃了,也不去追,三個人都衝到謝老師面前。那謝老師其實已經是燈盡油枯,剛才全仗一口氣撐着,現在看大敵已退,臉色一下子枯槁下來,神情委頓,眼見不行了。

  他見我們三個人過來,勉強睜開眼睛,顫聲道:“多……多謝三位少俠相救……”
  “莫要出聲,我這裡有唐家的蜀山續魂丹,吃下去便好。”
  “莫要出聲,我這裡有蕭家的清心療疴散,吃下去便好。”
  唐楓與蕭紫庭一般心思,同時從身上摸出一丸藥來,伸到謝老師面前,互相瞪了一眼。

  謝老師苦笑着擺擺手,道:

  “我已經不行了……只是有件事……請三位把這封信函轉交給姑蘇……慕容驤老爺,就說白面尊者如今重現江湖!此事關乎武林氣運!請務……務必替小老把信與話帶到……”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方紙,唐楓與蕭紫庭一聽是與姑蘇慕容家有牽連,都伸過手去,都盼謝老師把這信交給自己,不料謝老師手才把信掏出一半,就停止不動。我們三個人再看去,已然氣息全無。

  “你們四個,站在那裡不要動!”忽然背後一人喝道,我們三個人回身看去,只見一個皂色公差服色的高瘦男子站在身後,面目冷峻,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手裡拿着鐵尺、鎖鏈,冷冷看着我們。

  “有人報說這裡有人聚眾鬥毆,果然如此,又是你們這群江湖人士。都隨我去衙門一趟!我要問話。”
  “你是什麼人?敢來管本公子。”唐楓一臉不屑神情,傲然問道。那人還是一臉無表情,連語調都不見一絲變化,道:

  “我是六扇門新亭總捕頭何中棠。”
  “那幾個黑衣人如何了?逃了麼?”蕭紫庭見是衙門公差,也不放在心上,環顧左右輕鬆問道:“方才若沒你們插一腳,我就把他們立斃倒這流螢扇下了。”
  何中棠聞言冷笑:“俠以武犯禁,你們這些武林人看多了俠客筆記,整日互相毆鬥,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殺了耕牛尚且要報官,別把殺人不當回事,真以為這律例就管不着你們江湖上的事麼?

  話剛說完,十幾名公差都湧進這小廟,兩人抬着一名黑衣人,每個黑衣人都用鎖鏈五花大綁,鼻青臉腫,不醒人事。身上各自貼着一張紙條,上書:子可緘言,言則為供。

  我對何中棠一抱拳,道:“何捕頭,這幾個人剛才圍攻這位老者,我們是路見不平,所以才拔刀相助。”
  “這我知道。”何中棠踢了踢腳邊暈倒的黑衣人,“見義勇為雖好,這種事情以後還記得報官,別自己私了。我們公門中人沒俠客小說里那麼窩囊,若真那麼沒用,由着你們這些持武橫行的傢伙胡來,還不天下大亂?”
  我點點頭,連連稱是,唐楓和蕭紫庭卻對何中棠這番話不屑一顧,只抱臂站到謝老師屍身左右。

  何中棠又道:“匪幫惡人,鬥毆傷人致死,兇徒七人已經緝拿歸案。仵作,過來將這老人屍身抬回去驗傷。你們三位,麻煩到衙門錄個供子吧。”
  “抱歉,我卻沒空閒。這老者去世之前,囑託我等將一封信親自交給姑蘇慕容家主人,而且我也要去姑蘇有要事,恕不能奉陪。”唐楓一口回絕掉,沒等何中棠說話,蕭紫庭卻接口道:哎,唐兄,我記得謝老師死前,是把信交給“我們”的吧。”
  “謝老師是我出手相救,你見人之危才下場助拳,有什麼有資格接信!”
  “哦?我是沒有資格,那這位與你同時出手的東方少俠卻有資格也無?”唐楓看了我一眼,卻說不出話來。我有心想幫兩人排解幾句,卻一句合適的話也想不出來。

  這邊何中棠卻叫人取來了筆墨草紙,道:“幾位若真有急事,我也不便勉強。只是律法所在,還請幾位留下名字和在姑蘇的住所,改日我再去取口供。”
  “四川唐門少主唐楓,在姑蘇當是住在慕容家燕子塢。”
  “小生乃是忠陽弄蕭樓的蕭紫庭,人稱清扇公子,在姑蘇也是住在慕容家燕子塢。”
  “說出籍貫名字便可,至於幫派綽號之類戶籍上沒有的,不必說了。”何中棠寫罷,又轉向我來,問道:“那麼你呢?”
  我猶豫了一下,情知此乃官府辦案,不知說謊話是否妥當,抬頭見了蕭紫庭正沖我使眼色,剛要說,就聽何中棠又冷冷道:“自己名字,也要想麼?不必看別人眼色,快說吧。”
  “東……東方滄雲,恩,山東濟南府……在姑蘇與那位蕭公子同住。”
  何中棠看了看我,眼光銳利,似能看穿人心,我連忙把眼光偏過去。他微微一笑,也沒說什麼,把筆墨收好,揮手叫手下公差把那幾個黑衣人與謝老師屍身抬走,自己跟在隊伍後面,朝外面走去。

  到了廟口,他忽又停住腳步,回頭對我們三個人說道:

  “少年人,聽我一句,江湖這等地方無甚意義,還是快快金盆洗手,少看幾本俠士筆記,去尋個正經營生吧。莫要整日舞刀弄槍尋釁私鬥,早晚要吃官司的。”說罷,他搖搖頭,手持鐵尺邁步出了廟門。一聲令下,眾公差紛紛上馬,為首的銅鑼開道,一大隊人轉瞬間走了個乾乾淨淨。這班公差令出立行,整然有序,幾十人開拔竟然絲毫不亂,這何中棠卻不是常人。

  這時候只剩我等三人在廟中,唐楓這時才冷冷對蕭紫庭說道:

  “你來這廟裡做什麼?”
  “我只是路過,你又在這廟裡做什麼?”
  “也是路過。”
  兩人均冷哼一聲,新亭距離姑蘇已經不遠,在這裡出現,明擺着就是沖慕容家選婿而去的。那信擺在神台上,兩人都想去拿,又怕對方來搶,一時僵在那裡。這信是謝老師拼了命要送與慕容驤的,關係武林氣運,若是能由自己手裡交給他,那必能得其另眼相看。

  我見兩個人都僵持不下,等的不耐煩了,心想還是打個圓場吧,於是過去對唐楓抱拳說道:唐公子,既然大家都往姑蘇而去,不妨路上搭伴同去,這信你我三人一起收着,如何?”
  唐楓聽了,不置可否,蕭紫庭也沉吟不語,兩人看來都覺得此議可行,但都不願意第一個應允,在對方前墮了面子。

  “如此,那就這麼定了,這信在下先保管一日,明日交給蕭公子,後天再交給唐公子。待到了姑蘇,你我三人同去稟報慕容老爺便是。”
  說罷,我也不等他二人答話,走過去把信揣到懷裡。唐楓與蕭紫庭動也不動,顯然是默許了。

  於是從新亭開始,便是三人同行,那信的持有者每日一換。唐楓性子比蕭紫庭孤僻,對我來歷雖不清楚,但見我用的大刀,便先多了三份鄙薄,一路上少與我們二人說話,只顧自己走在前頭。蕭紫庭在路上悄悄告訴我說,這唐楓是唐門掌們的愛子,小時候與他曾經一同在父親蕭子鈺門下讀過書,算得上同窗,從小就不睦,事事都要爭個你死我活。雖然蕭紫庭自己沒打算爭婿,但也斷斷不能容忍唐楓風光。

  又行了數日,一路景致大為不同。據蕭紫庭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江南景色與中原殊為不同,多是柔婉綿軟,叫人如墜溫柔鄉中;江南女子也多溫柔體貼,能娶來為妻乃是一大幸事,又引了好多詩詞為證;唐楓旁邊聽了,只是冷笑,卻不答話。

  這一日,三人終於進了蘇州城。這蘇州城果然是好去處,小樓雅致,綠柳成蔭,處處雕欄玉砌,花團錦簇,就連街上行人說的蘇白都分外溫軟動聽。我這粗人見了,也連連感嘆,不要說那兩位風雅公子。

  我們三人都是第一次來蘇州,我自不必說,蕭紫庭單知道有關蘇州的典故詩歌,路徑卻是全然不知;唐楓在旁邊倒也沒出言嘲諷,想必也是不熟。

  沒奈何,三人來到一家綢緞莊,蕭紫庭下得馬來,攔住一個正往裡走的夥計,問道:

  “小哥兒,請問慕容家燕子塢怎麼走?”那夥計聞言,上上下下打量蕭紫庭一番,臉上堆出一副古怪的殷勤笑容,一指東邊,道:

  “這位公子爺,您朝東邊走,出城三里地有座石拱橋,過了橋右轉,再走出去五六里路,翻過一個山丘,就看到一大片柳樹,再遠處是一條白沙堤。那裡有個渡口,自然會有人帶您去燕子塢。”
  “多謝了。”蕭紫庭轉身欲上馬,那夥計卻拉住他袖子,看看左右,壓低聲音道:“公子藥品可準備好了?”
  “什麼藥品?”蕭紫庭有點莫名其妙,我和唐楓在馬上也是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

  “呵呵,小店雖然不經營藥材,但只要公子肯出些辛苦費,也能給公子弄到。保證是上等貨色。”
  “簡直莫名其妙,我何曾說過我得過病。”
  “嘿嘿,這藥正是叫公子得些病出來呀。”我見蕭紫庭跟那夥計糾纏不清,想催他快點上路,一舉頭,猛然發現兩側茶樓二層,有數道視線朝下看我再仔細一看,多是體態臃腫的中年富商。他們本來凝神盯着唐楓與蕭紫庭,一看到我在看他們,連忙過頭去,裝做談天,說的蘇白土語我也聽不懂。

  不好容易擺脫那夥計的糾纏,我們三個人按他指引的方向出城而去。行不出二里,唐楓忽然面色一凜,將右手抄進懷裡,道:

  “似乎是被人跟蹤了。”我和蕭紫庭聞言,下意識向後看去。唐楓壓着聲音喝道:“蠢材!不要回頭!想叫人發現嗎?”但凡練暗器的,視力聽覺就高於常人,唐楓師出唐門,這方面比我與蕭紫庭都強,應當錯不了。蕭紫庭也知道此節,於是悄聲說些什麼,三個人於是不改常態,緩步向東走去,恍若無事。

  遠遠跟蹤的那人是個青皮,見我們過了石橋忽地不見了,心中納悶,左望右望就進了旁邊樹林,正要細看,忽地肩上一沉,一屁股被按到了地上。

  “你往哪裡走!”我按着他肩膀,沉聲說道,蕭紫庭與唐楓也閃了出來,面色都不善。

  “大……大爺饒命,三位大爺饒命!!”
  “說!你跟蹤我們,是誰指使?為了什麼?”
  那青皮連連討饒,顫聲道:“小的只是奉命,只是奉命……別的實在不知呀!”
  唐楓從懷裡掏出個瓷瓶,從中取出一枚針。蹲下來在那青皮晃了晃,慢條斯理道:“我這針,叫七癢腐心針,乃是用十三種奇毒調配而成,人只要碰了,全身七處要害立刻瘙癢難忍,有如百蟻蝕骨,最後心臟腐爛而亡。”不消他再說什麼,那青皮倒也乖巧,一五一十將跟蹤之事全講了出來。

  原來這慕容家的小姐名叫慕容冰清,容貌極美,為無數少年人所傾慕。這慕容小姐平日裡不出燕子塢半步,主人慕容驤為人又十分嚴厲,不喜見外人,別人想一睹她芳容而不可得。後來不知是誰想的法子,配些特製的丸藥出來,吞食了以後就全身冰涼臉色發紫,好似真得了重病一般,然後設法潛進燕子塢後宅,故意倒在慕容小姐面前,自稱身中奇毒,幾個時辰之內若無處子於之交合,則會七孔流血而死。但凡女子都有水做的心腸,若慕容小姐能捨身解毒,就是大大的風流快事。

  於是三天兩頭總有那麼幾個痴心少年人如法炮製,服了藥後故意倒在慕容家庭院之內,自稱身中奇毒,需要與人交合方得痊癒。你道慕容小姐乃千金之軀,豈能如此輕賤?那慕容家是武林名派,又豈是好惹的?開始時,慕容府上捉到這些少年,不過打斷手腳丟出莊外了事;後來“中毒”的人煩不勝煩,慕容小姐便想了個毒招,將其中面貌清秀的挑揀出來,一發賣與了蘇州城內好男風的幾個富商家中。

  所以方才那夥計一見蕭紫庭、唐楓(沒我的事)二人面目俊朗,又問燕子塢怎麼走,便以為又是痴心少年,便上前兜售藥丸;而旁邊樓上幾個富商見了,也連雇了青皮暗地跟蹤,打算一見我等進了燕子塢,就立刻去嚮慕容老爺下定金。

  青皮講完,三人都面露苦笑,雖則那少年人可笑,那富商可恥,而那慕容小姐行為之古怪乖張,也可見一斑。

  “給我滾吧,莫讓我再見到你!”唐楓踢踢青皮屁股,青皮一面千恩萬謝一邊慌不擇路朝蘇州城方向跑去。

  三人上了馬,走了約莫五里,見到一片柳樹林,中間一座翹檐小亭,上書“閒寂”二字。樹林後面一條白沙堤壩,上了堤壩就見眼前陡然開闊,見到一個大湖,只見煙波浩渺,遠水接天,湖面無數蓮花,風吹蓮動,淡淡幽香撲鼻而來。

  到了渡口,果然有船家能去燕子塢的。那船老大見了我等樣貌,還特意問道:公子是去塢堡前門還是後院?”蕭紫庭哭笑不得,也懶的解釋,扇子一揮,道:“去正門就好。”船行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見到一片陸地,遠遠望見一片花紅柳綠的精緻庭院,幾縷青煙裊裊而升,十數隻燕子盤旋其上,那想來就是燕子塢了。

  果然,等我們棄舟登岸,來到大門之前,只見門楣掛着塊匾額,上面四字寫的蒼遒有力,寫的正是:

  慕容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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