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會
二十四年前,風波席捲中國,我在遠離北京一個不入流大學教書。
學校位於中型城市。每次首都學生運動之起伏,要在 本地引起波濤。五月十七日,中央電視台播出北京超過百萬人,其中包括大專院校以及國務院部、委、局、人民日報、新華社等單位為支持絕食學生愛國行動,上街 遊行消息後,我校學生蠢蠢欲動。校黨委連夜召集所有中層幹部,討論是否應和學生一道上街遊行。
黨委孫書記,一九五七年是個數學老師,貌似 潘安、胸懷磊落,在組織啟發下,向黨交心提意見。希望校領導加強業務學習,否則長期當外行,不利於工作。領導心中不悅,面乃呈嘉許之色,果然沒多久,送他 一頂右派分子帽子,戴了十幾年。新婚嬌妻,棄他而去。孫到外地勞改,飽嘗炎涼,歷盡磨難。但他待人謙遜和氣,談吐不俗、雖處苦寒之地、困寂之境,亦得一勞 改女右派醫師芳心。兩人同病相憐、甘苦共嘗、後終成眷屬。孫和醫師有一兒子,對後妻帶來三個孩子,視為己出。一家人和睦相處,傳為佳話。
胡 耀邦一九七七年底任中央組織部長後,大批平反冤假錯案,孫書記亦受益於此。從一摘帽右派教員,突擊入黨,當了幾年教委副主任,一九八六年被任命為大學黨委 書記。過去斯文掃地、突然登天,他對黨感激零涕之情,可想而知。大學老師雖知書識禮,但不乏阿諛奉承、趨炎附勢之徒,孫書記身陷官場幾年,難免氣滿志驕, 得意忘形。八九年四月,胡耀邦逝世,學生在天安門鬧事,把他從夢中驚醒。回想反右和文革,淒風苦雨、無所歸依。而今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出人有車代步、子 女夫人工作就業、均得餘蔭,更重要校園內,自己一言九鼎,此等風光難道不能長久?此時孫書記完全忘記了,造成自己悲慘人生的,是那個反對民主的毛澤東;給 自己平反昭雪的,恰是現在學生悼念的胡耀邦。他大腦由屁股支配,恩怨不分,只慮個人得失,什麼聖賢之言、共產主義理想,早拋在九霄雲外。他是個好數學老 師,精於邏輯推理,動態博弈,又是老政治運動員,有反右文革前車之鑑,但對社會動盪,運動折騰結局如何,束手無策,沒有先見之明。聽說明天學生要上街游 行,原準備連夜召開黨委會,決定是否應該阻止。仔細推敲,任何決定都是黨委書記責任。對了,自己不會升官。錯了,反右和文革厄運會重來。吃晚飯時,長噓短 嘆。夫人得知,告訴他何不召開中層幹部會議,人多智慧多,讓每個人表態,即使出問題,責任也小一些。他一拍大腿,“還是夫人有主見”。
晚 上十點半,所有處室幹部到齊。孫書記講明會議目的,要求每人表態。幾個平日發言積極分子,此時目不斜視,金口不開。孫書記便逐一點名,中文系任老夫子搖頭 晃腦,從盤古開天地說起,大談民主重要性和必要性,滔滔不絕談了十幾分鐘,到會人你望我,我望你,誰也不清楚他到底要說明什麼問題。孫書記見大家開始交頭 接耳,望望牆上的鐘,便問任老夫子;“你是同意明天學生遊行,還是不同意。”“ 我本人同意‘教授教授,越教越瘦’、‘報禁不除,官倒難除’的觀點。但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學生愛國熱情要積極引導。如引導不妥,會引火燒身。我個人意見 嘛?……,是堅持黨的民主集中制原則,少數服從多數。多數人要去,我一定身先士卒,站在隊伍最前面。如果大家不同意,我一定做好本系學生工作。”從市團委 調來的校團委粱書記和另一青年幹部聽任老夫子慢條斯理說了二十分鐘,最後一句表態不痛不癢,忍俊不禁、哈哈一聲笑了起來。孫書記氣得半邊臉都紅了。
長期以來,一直主動和領導打成一片的土木系主任陶副教授見孫書記氣成這樣,惻隱之心,油然而生。
陶 副教授和太太屬引進人才。他六八屆,太太七0屆大學畢業。由於文革影響,肚中墨水無多。書教得不好,每次教學評估,學生意見不少。但夫妻兩人,嘴上功夫超 群,法螺功尤為上乘,加之烹調技術獨具一格,來校不久,其家便為校級領導聚餐室,麻將廳,家裡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來客全是領導,很晚都不離去,樓上 樓下老師意見紛紛,均敢怒不敢言。每年評先進,夫婦倆榜上必有名,連工會活動積極分子,模範家庭也不落空。太太年近五十歲,有次竟被評為計劃生育積極分 子。她絲毫不覺彆扭,笑容滿面和年青姑娘同台領獎。孫書記為人謹慎,不愛熱鬧,很少上陶副教授家。但他亦非聖人,天長日久,也漸漸喜愛陶副教授夫婦潤物無 聲的馬屁功。此時他見陶副教授站起來發言,臉上終露一絲笑容。
“我支持學生上街遊行。” 陶副教授瞟一眼孫書記,見孫書記臉上一絲笑容還沒有完全退去,接着說:“作為黨培養多年的人民教師,看到學生們為了祖國民主而絕食,十分痛心。我們也應該 和北大教工一樣,與學生同在。明天,我和學生一起上街,向社會表明,要求民主和支持北京絕食學生的決心。” 陶副教授越講越激昂,口水也濺到前排座位上。再望一眼孫書記,見他眉宇越鎖越緊,話鋒馬上一轉,“當然,明天上街其主要目的,還是保護學生,引導學生,不 讓他們亂來。我建議學校領導不要跟我們一起上街遊行。這裡不是北京,我校也不是北大,各校有各自特殊性,校領導有比此更重要的工作要考慮。請領導放心,有 了我們這些系部負責人帶隊,學生會理智地表達打倒貪官污吏,追求民主自由的決心。”
接下來,陸陸續續有人表明自己態度,但過午夜十二點, 還沒有形成統一意見。學生處邱主任,外號,邱大炮,站起來說:“這麼一個簡單問題,討論來、討論去。照這樣下去,就是明天早晨,也不會有何結果。事情明擺 着,北京那麼多學校領導、機關幹部、專家教授、老知識分子、甚至新華社記者都上街支持學生。難道北大,清華級別不比我們學校高?部委機關領導官職不比我們 校領導大?他們敢遊行,我們有什麼畏懼?現在問題是要討論怎樣搞好遊行,而不是要不要遊行。我意見是否妥當,請領導考慮。” 邱大炮說完,誰也不望,一屁股坐了下來。此時,各位如夢方醒,紛紛附和邱大炮的意見。
孫書記見時機成熟,最後做了總結:“既然大家眾口一 詞,我也少數服從多數。明天學生上街遊行,我們定要好好保護學生,引導學生。學校由團委粱書記領隊,學生處邱主任組織。各系以書記掛帥,主任協助,保證游 行圓滿成功。土木系陶主任的意見很好,學校領導確實不能參加,明天校黨委有更重要會議。後勤部門務必安排工人加班加點,保證學生用餐和用水,把伙食搞好 點。天氣熱,學生回來後,保證有熱水洗澡。不要讓學生對學校有任何意見。”
二.遊行
第二天,旭日東升,早七點, 廣播裡傳出團委粱書記鄉音濃郁的普通話:“老師們,同學們:為了表達我們對北京學生擁護改革、反對腐敗、懲辦官倒、要求民主愛國運動的支持,校團委決定組 織全校師生上街遊行。為了保證遊行順利進行,有以下幾點注意事項和紀律要求,請大家遵守:……,統一行動,統一指揮,……,每班由專人喊口號,……。”
早飯後,老師、同學舉着旗幟,橫幅和標語,一齊湧向學校運動場。各個系部以專業為單位排好了隊伍。出發前第一件事由系部領導檢查所有橫幅、旗幟上的口號。有幾面小旗和頭巾上口號不符合要求,被強行沒收了。
第 一排的教授和老先生們是遊行隊伍的風景線。戴着深度近視眼鏡的任老夫子,記得昨晚開會承諾,舉着親筆所書“民主萬歲” 白色三角旗,走在隊伍最前面。任老夫子書法,校內外有名,尤以清勁挺拔,瘦硬通神的柳體為佳。平日惜墨如金,老師或學生欲求其墨寶,實非易事。今日竟隨意 潑墨,遊行隊伍中有不少標語都出自他手。群眾運動使吝嗇之徒也大方一些,難怪不少人喜歡。六十年代,任老夫子正逢中年,才華橫溢,深受原學校領導器重。正 值春風得意,誰知文革來了,斗走資派,學校上街遊行,任老夫子成了陪斗對象。跟着校領導後面,戴着高帽子,走在隊伍前面,愁眉苦臉,哪來今日之風韻。文革 中其它老先生命運比任老夫子亦好不了多少,但今日卻人人精神抖擻,個個神采飛揚。難怪毛澤東當年搞三反、五反、大躍進、反右和文革,隨心所欲,舉重若輕, 蓋因知其子民喜隨波逐流、不敢有獨立思維之故。
遊行時,老師和學生熱血如沸,邊走邊喊口號,人多之地,聲音嘹亮,此起彼伏,贏來路邊群眾陣陣掌聲。電視台記者聞風而來,攝影師把遊行壯烈場面攝下來。鏡頭常對準着呼喊口號激昂者和代表性人物。
土 木系陶主任頭戴太陽帽,鼻梁上架在一副大墨鏡,身穿一套府綢襯衫,腳蹬一雙皮涼鞋,手舉着小旗,上面寫着:“打倒官倒,剷除腐敗。”一個人,風度翩翩,走 在土木系隊伍前面。他口號沒有少喊,眼睛更是不停朝大街兩旁看熱鬧人群掃去掃來,掃到漂亮女士,總要多停幾秒。人多時,口號也特別起勁。到市中心時,一輛 載滿外國遊客的大巴,停在路邊,讓遊行隊伍先行,車上幾個洋妞並成V形手指,向遊行隊伍頻頻晃動,陶主任如同喝了酒一樣,情不自禁,搶過話筒,高聲大叫: “打倒官倒,消除腐敗”,“新聞自由,解除報禁”。聲音嘹亮,贏來路邊群眾和外國遊客一陣陣掌聲。
近午,赤日炎炎,遊行者揮汗如雨,隊伍路過市中心,人聲鼎沸,附近商店、冷飲店工作人員,擺上茶桶,提出水壺,拿出冰糕、冷飲,免費供應路過的遊行隊伍。一些群眾也遞茶送水,鼓勵了師生們的鬥志。
按照遊行計劃,隊伍在市中心廣場,轉一圈後,就回學校。不知誰主意,許多同學竟然一屁股坐在中央花園四周水泥矮牆上不動了,原來他們要學北京學生占領廣場,靜坐示威。
突然變化,弄得帶隊領導措手不及。副校長馬上召集各系部領導開碰頭會商量對策,同時要辦公室主任打電話向孫書記匯報情況。
會 上團委粱書記、學生處邱大炮和土木系陶主任幾人積極支持學生靜坐要求。理由充分:只要不影響社會正常秩序,靜坐的社會影響比遊行更加持久,如果我們依靠學 生骨幹的作用,加強管理,應該無妨。開始大多數人既不反對,也不贊成。後來支持學生靜坐的人數逐漸增多,那些唯唯諾諾了大半輩子的教授學者,輕車熟路,紛 紛表態支持,僅剩下兩、三個反對意見。正在此時,孫書記坐小車趕來,聽了副校長簡單匯報,把手一揮,說:“天氣熱,人員複雜,不好管理,最好儘量勸同學們 回校。願意留下的,也只隨得他們。後勤處趕快把中飯和水送過來,校團委和各系留一人照看,以免出事,周副校長,你去宣布遊行結束,要同學們自行回校。”
附近工程公司的職工看到太陽當頂,馬上拖來一汽車鋼管和帆布和工人,在中心花園搭起了臨時棚架,以避太陽。半小時後,學校食堂送來熱飯熱菜,留守在廣場的同學們便一堆一堆圍着吃飯,談笑風生,充分享受革命的樂趣。
三.變臉
六 四後,官方定性學潮為“反革命暴亂”,新聞自由沒有了,遊行示威不見了,文化精英的慷慨激昂、豪情逸致,頃刻煙消雲散。面對血腥鎮壓,我校如同全國各地, 大多數人噤若寒蟬,避之不談,唯恐惹火燒身。齷齪萎瑣之徒則盡歌功頌德,諂諛奉承之能事,甚者,為虎作倀,助紂為虐。而不畏威勢、風骨凜然者又成了鳳毛麟 角。
六月五日早上,我去辦公室,經過前棟家屬大樓,見政治教研室顏主任端一杯茶,站在他住所的陽台上,凝視遠處山巒。我跟他打了招呼,繼續前行。他叫住我,問:“今天你聽美國之音沒有?”我答:“聽了。”
“他媽的,”高大威猛的顏主任破口大罵:“太不象話了,竟用幾十萬正規軍、坦克機槍對付手無寸鐵的學生,無論北洋軍閥,還是國民黨都沒有這樣幹過。簡直是一群瘋子,這麼沒有自信心。真他媽令人慾哭無淚,欲罵無詞。……。”
顏主任邊說邊罵,臉紅筋漲,音調愈來愈高,遠處練球的幾個師生,朝我們望了望,不知道他跟我在說什麼。
顏 主任前幾年由部隊院校調來,官品團級,年近五十,方臉俊目,狀貌魁偉。他剛來學校時,離異不久,自己帶個十五歲的兒子。學校經管系主任的老婆,任後勤處會 計,原在當地紡織廠工作。她樂於助人,對顏主任雖不了解,見他一表人才,地位優越,沒有老婆十分可惜,便將紡織廠一個三十多歲,剛離過婚女會計介紹給他做 了老婆。顏主任的新婚妻子,高挑冷艷,有七分姿色,出出進進,很少跟人打招呼,他們夫婦從不在外散步,很少跟外界聯繫,無人知道他們感情如何。據一有廣泛 小道消息來源的女士之言,顏太太曾對朋友嘆息,“才出狼窩,又入虎穴”。看來兩個破悴心的問題,不可簡單用郎才女貌方法來解決。
顏主任雖 是南方人,卻說一口標準普通話,從那渾厚皮肉裹着的大音箱噴出,極富有磁性和感染力。他善於言談,不畏權勢,敢言他人之未言,把一門枯燥無味的馬列課講得 繪聲繪色,受到學生歡迎。平日我和他雖接觸不多,也知道他胸襟坦蕩,剛正不阿,群眾關係好。當然,幾個校領導對他敬而遠之。他喜運動,籃球場上常有他身 影,也愛唱歌,得過教師卡拉OK比賽一等獎。一曲李勇奇的《自己的隊伍來到面前》,從他嘴中唱出,雖不盡善盡美,但前面唱得委婉、深沉、後面激昂強烈,效 果很好。當時我想,他喜愛此曲,必是個敢愛敢恨之人,今日聽他所言,果然如此。
我們談了幾句,來了兩個中文系老先生,我便離開了。
而後,中央電視台二十四小時連續播放通緝令和到處抓人的消息,全國一片恐怖。顏主任也變得沉默寡言了。我再沒見過,聽過他人對鎮壓有任何異議。
事 後第三天,我進教學大樓,見大學才畢業,化工系王老師面紅耳赤,和幾個年青老師議論紛紛。她見我路過,馬上住嘴,神情尷尬。我裝着什麼沒有看見,什麼也沒 有聽見,低頭而過。心想,事前你為民主自由,搖旗吶喊,恨不得殺身成仁。有一老師勸她冷靜些,不要在學生前說什麼,她氣急敗壞,大罵該老師為屠夫的幫凶。 事過才兩天,竟然也嚇得風聲鶴啼、草木皆兵。鼓勵學生和他人愛國的精英,竟然如此,當然令人遺憾,但將心比心,千里外的槍炮,驚天地,泣鬼神,大家都是凡 夫俗子,能不怕嗎?
6月9日鄧小平講話後,省市領導迅速變臉,從肯定學生愛國行動變成堅決制止動亂。學校也積極行動,校領導眾口一詞,積 非成是。似乎個個有先見之明,人人都是反動亂英雄。大會孫書記報告,理直氣壯,要求各部系堅決貫徹執行,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小會學習和討論一個接一個, 重點清查,人人反思。誰去了北京,誰在天安門靜坐,誰參加了動亂,都要查清,決不能讓一人漏網。有了自己交待和互相檢舉揭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個被黨 用了幾十年的銳利武器,幾場會議下來,整個學校已是人心惶惶。
中文系的討論會,對於畢生浸淫政治鬥爭老運動員們,乃牛刀小試。老夫子們爭 先恐後,表達對黨和解放軍的信念和維護安定團結的決心。有人稱戒嚴部隊是“文明之師、勝利之師、仁義之師”,有人大聲譴責反革命暴徒搞打、砸、搶、燒,妄 圖打倒共產黨、推翻社會主義制度,建立一個西方化資產階級共和國的狼子野心。感謝反右和文革給了老先生們的教訓,討論會僅泛泛而談,沒有象過去那樣,相互 褻瀆、自我作踐,沒落文人也學會了與時俱進。
雖然領導要求一樣,各個系部貫徹執行時,效果有很大差別。我們系歐陽書記,年近四十。六四 前,對爭取自由和民主興趣不大。六四後,開會傳達文件,下面老師交頭接耳,學生人聲嘈雜,他聽之任之,照本宣科,念完文件就散會。有領導如此,本系既沒有 任何動亂份子,當然也沒有出反動亂英雄。
土木系在陶主任領導下,反思運動轟轟烈烈。該系學生對我系學生說,你們系真是太好了。我們土木 系,每人都感到壓力,特別是那些參加靜坐的同學,吃飯不香,睡覺不安。誰去了北京,誰參加了靜坐和遊行示威,都要老實交待,否則有人揭發了,罪加一等。學 生們怎麼也想不通,平日和藹可親的陶主任突然變得如此蠻橫不可理喻,猙獰可怕。皇天不負苦心人,土木系的反動亂戰果,最為輝煌。五個學生受到了留校查看處 分。兩位在北京靜坐並打過橫幅的學生被開除學籍,註銷其城市戶口,遣送回農村。為此,陶主任多次得到孫書記大會表彰。
後來,學校終於把團 委梁書記打成了支持動亂黑手。反省期間,粱不服,說參加遊行是執行黨委決定,校系領導多人參加遊行,人人舉手喊口號,個個支持學生追求民主,為什麼僅我是 黑手?專案組跟他說,別人參加遊行是保護學生,而你乃組織和煽動。若不是你支持,遊行後學生們怎能不回學校,要在廣場靜坐?是誰指派你去工程公司,要求他 們在廣場為靜坐學生搭棚架,難道也要怪土木系陶主任和學生處邱主任?學生靜坐期間,孫書記多次要你勸學生回校,你不聽,反而找出很多理由搪塞。為什麼就你 一人,從早到晚,天天守在靜坐現場,多次帶領學生唱歌,喊口號,嚴重影響了交通和社會正常秩序,你不是黑手,誰是?
粱書記年僅二十九,原 籍農村,家境貧寒,父親去世早,與母親相依為命。十年寒窗,終於考取了師院中文專業。畢業後,不喜文學愛政治。教書兩年,有貴人相助,到市團委謀個主任職 位。一年前,升遷到大學團委書記,眼見功名利祿,指日可待,誰知“東風不與周郎便”,前幾天,市委把他的恩人和靠山定為動亂份子的後台,全城通緝。對於寡 廉鮮恥、揣奸把猾當權者而言,把粱打成動亂黑手是順理成章之事。也是歷史巧遇,當年孫書記戴右派帽子時,青春正逢二十九。
鄧小平和李鵬在 北京為六四被殺和有功軍人頒授《共和國衛士》稱號後,各地紛紛效仿,對反動亂佼佼者論功行賞。我們學校也不甘落後。挑了十位反動亂英雄,十張放大的彩色相 片貼在大道旁玻璃櫥窗內。土木系陶主任着灰西裝帶紅領帶,一絲狡黠奸詐笑容,擠在古銅色皮包着馬臉上的標準相貼在中央,令人注目,接下來就是皮肉鬆弛、似 笑非笑的邱主任。
四.閒聊
同系馬老師和太太,與我同為七八級,小我幾歲。馬老師好學、為人厚道,太太愛運動、喜 幽默,我們常在一起閒聊。有天我在他家下棋,談及動亂黑手和制止動亂英雄,馬老師深有感慨,說:“土木系陶主任過去積極支持學生遊行和靜坐,人人親眼所 見。現在搖身一變,成為制止動亂英雄,雖然滑稽,但容易理解,這是他吹牛拍馬高深功夫所致。但從來不拍領導馬屁,大大咧咧的邱主任,不但平安無事,也成了 制止動亂英雄,就叫人費解了。”
我扶一下眼鏡,呷一口茶,對他說;“你棋雖臭,卻兢兢業業,堅持輸棋,數年如一日,更難得不恥上問,撩得 老夫常常雅量高漲、心懷大暢。今天趁着興頭,就告訴你一點秘密。三十多年前,家父教師範,高足中便有老邱和現任省教委主任。老邱和省教委主任同班又同宿 舍,個人關係好。若不是幾年前他有一小事欠檢點,現在豈止小小處級領導。當年,孫書記這匹千里馬,若無教委主任這個伯樂提攜,今日哪能跋扈飛揚,目中無 人。身在官場,弄清人脈關係是基本功。孫書記天資聰穎,混了這麼多年,該對誰親、誰疏,應抱誰的大腿,難道不一清二楚?他黨性再強、覺悟再高、也不敢跟邱 主任過不去啊”
好勝心強的馬老師聽得入神,竟然不顧棋之輸贏,繼續問道:“是什麼小事,弄得邱主任升不上去?”
“我從 來就不喜歡別人打破沙鍋問到底。今天你老婆花生炒得好,茶也泡得香,不說出點八卦,實在不好意思出門。你看,老邱此人,現在五十多歲,依然風流倜儻、器宇 軒昂。他年青時詩琴書畫,無所不通。在校可是眾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雖說家庭出生貧寒,竟娶得一如花似玉的大幹部家千金做老婆。兩人鸞鳳和鳴,如膠似漆。 眾人都夸是天生一對。改革開放後,文憑吃香,邱主任棄教從宦,當了人事處長。權力是一副春藥,古往今來,吞下此藥,還能把定人性者,為數實在不多。”
馬老師太太原在隔壁看書,聽我們談得熱鬧,也過來湊興。我見女士在旁,便不好意思繼續下去。
“後來呢?”馬老師心癢難撓,急切問道。我瞟了瞟他太太,馬見了,對我說:“沒關係,她不是外人,快說,快說。”
“你 想,他當人事處長時,國家正百廢待舉。為平反冤假錯案,解決骨幹教師家屬農轉非問題,他跑了不少路,費了不少口舌。解決了問題的老師和家屬,人人心懷感 激,感謝黨是虛,感謝辦事人才是實。書教得好,為人愚腐的黃老師夫婦亦屬其列。黃妻愛面子,見其它家屬,過年過節,大包小包往邱主任家送,也不願落後。然 蕭然四壁,無以成敬。但感恩心切,左思右想,唯有挖掘原始資源,請邱主任到家中,在床上表示謝意。誰知牆外有眼,給邱主任的仇家抓個正者。一個儒雅瀟灑的 知識分子,家有飽讀詩書、風情萬種的妻子。竟笑納這面黃肌瘦、智行淺薄的村姑,飢不擇食、令人費解。”
馬老師感嘆道:“真看不出,邱主任平日衣冠楚楚,竟會這樣。”
“這有何稀奇。如今這世道,不管是誰,當個芝麻大的官,都知道為自己謀利益。別看你老弟學富五車,道貌岸然,將來當了官,既愛財又好色,說不定比他更為厲害。”我趁機調侃他。
馬太太聽之不忍,接道:“這就說得不對了。我家馬老師怎會跟邱主任一樣。愛財是絕對不可能。他從小就聽老師的話,上學路上撿到錢,馬上交給警察。現在撿到錢,回來就交給我。至於談到好色嘛,……”
“肯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脫口幫她說了出來。
“哈、哈、哈哈,……”三人一齊大笑起來。
五.今日
時光如水,往事如煙。當年我雖沒有捲入風波,但所見所聞,恍如昨日。而今,當事人逐老矣,且多數喪失記憶。歷史將如何記載,實難預測。因此,我也為當年小人物的千姿百態作墨一筆,獻給當年那些真正為理想而奮鬥、甚至獻身的勇士和憤郁淒涼的白髮老母們。順着碼字餘興,列出所知文中幾同事之近況,供大家一閱。
孫 書記:光榮退休多年。他在位多年,沒有培養自己的心腹,現在新校領導誰也不買他的帳。過去門庭若市,如今冷冷清清。出去看病也得自己出錢搭的士。好在妻子 交際廣、朋友多,退休老太太們,每月聚會,孫書記都同往。若輪到他們家聚會,孫書記親自下廚,滿滿一桌飯菜,色香味俱全,老太太們個個讚不絕口,孫書記滿 面笑容。現在他的外事活動乃每天跟太太上街買菜,心儀的內事活動是寒暑假與孫子外孫在一起玩耍。
陶主任:國內經濟騰飛,陶主任搞土木設計 乃如魚得水,設計水平雖不高,但人家吃肉,他也能分了很多骨頭。退休後,又當老闆又設計,只掙得金玉滿堂。錢多了,眼睛自然高了幾分。過去和現任校領導, 一個都沒有放在他眼裡,眼裡只有鈔票和美人。常深夜不歸,太太開始不習慣,天長日久,習慣成自然,也懶得管他了。只要有錢拿回家,甘心退居二線,整天和好 朋友搓麻將,打發餘生。
邱主任:愛美之心,不減當年,麻將桌上英雄,老年大學常客。他那有點老化的男高音,常在老年活動中心卡拉OK室上空繚繞,經久不息。
粱書記:被學校開除公職後,一厥而不振。下海作生意,掙過一點小錢,但因書呆子氣太濃,沒有成什麼氣候。
馬 老師:現在是教授,機械學院的黨總支書記。過去大學乃清水衙門,如今大學是企業。環境變了人也變。那位當年曾義憤填膺對我說:“土木系姓陶的說得有道理。 我們這兒不是北京,學校也不是北大。只是少了幾個血性男兒,多了幾條識字的走狗。” 卑以自牧、謙謙君子的美好形象漸漸在我記憶中淡漠了。
2013年5月14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