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似水年華”里的烏鎮有長長的小巷,在兩邊的木屋間延伸。打開一扇木門,
裡面別有洞天。原來那看似不起眼的木門,掩着有深深的庭院。這使我想起了,我
家鄉那個小城。也有着長長的小街,和曾經是我的家的木屋。
因為是父親的老家,5歲時我隨父母一起回到那個小城。在一座小木屋裡安了家。
那木屋是相連的兩間。外面則是一個大大的堂屋,連着另外一家--王家。堂屋除了
兩家各占一角作廚房,還有很大的空間給我們孩子玩耍。我,姐姐,王家的和周圍
的孩子們,雨天就在堂屋裡玩着過家家的遊戲。可惜好景不長,不久那間堂屋讓房
管所的人給隔開了,除了兩家各自一間小小的廚房。剩下的空間做成房間,住進了
一家姓熊的。
熊家只有一個瞎老太太和一個跛腳的兒子。看上去很不起眼,甚至有些殘缺。後來
才只道其實這家是滿有來歷的。瞎老太太的丈夫可能曾經是國民黨的一個大官。有
一次我媽和她聊天,她提起當年在重慶她聽過蔣介石的演講。“重慶談判”時,她
還見過毛澤東和周恩來。她老公不知是死了還是去台灣了。那個跛腳的兒子是醫學
院的畢業生,受出身的連累,沒有正式工作。就在街道的衛生所里坐門診。後來落
實政策,回醫學院當了副教授。
我和姐姐住的房間的窗戶是那種老時的木窗,由四個方窗組成。下面的兩個方窗是
固定的。中間是一塊玻璃。有一個玻璃上還曾經有一個紅色的“忠”字,後來讓爸
爸給擦掉了。周圍是木條拼成的各式不規則的圖案。上面的兩個方窗是也是木條拼
的,可以打開。每天早晨爸爸,就會推開上面兩個窗戶,用木棍給支上。窗戶上沒
有玻璃的地方,就用那種電影裡常見的,蘸上口水一點就破的半透明的紙給糊上了。
那時候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時候,就常常瞎想:這個房子從前是誰的?我們家和
王家的房子可能是屬於一家的吧。那是個什麼人家?這間房子是小姐的閨房嗎?這
花窗又是誰做的?……
我們的木房子是被一棟長長的、帶拐彎的紅磚房圍着的。穿過紅磚房就到街上了。
就是那種兩邊都是木屋的小街。街的那頭有一個雜貨鋪。家用的油、鹽、醬、醋、
茶、煙、酒等等都在那兒買。小店當街的那面牆是一塊塊木板拼成的。開店門的時
候,店員們把木板卸下來,那面牆就沒了。到了快關門的,木板們又被拼上去了,
只留下小小的一個縫,等着打點完客人,店員們再把木板拼齊,然後用個長長的木
杆,橫里一擋。一根粗鐵棍插進固定的洞眼裡,再在裡面用大鐵鎖鎖好。我小時膽
小,從不敢自己去買東西。直到姐姐已不屑去小雜貨鋪了,這些活才落在我身上。
記得有一次爸爸要我去給他買煙。說是買一條煙。我不清楚一“條”煙和一“根”
煙的區別,就自作主張地說:“買一根煙。”當時的店員看着我手上的“大票”還
不信地問我:“要一根?”“是的。”我很自信的答道。結果就是我一手拿着一根
煙捲,一手捏着一大把零錢,顛顛地回家給爸爸交差去了。
小街兩邊住的人家好像在那兒都住了三輩子了。彼此之間熟悉得不得了。走在街上,
常常可以聽到他們隔着街,大聲地說着家長里短。往往在小街上走着的人也是認識
的,走着走着就戰下了和街邊的人聊一氣子。我的有些同學就住在街邊的某個大門
後面,就是那種一推開門別有洞天的大院裡,裡面住着十幾家人家。記得街邊住着
個老太太,是個侏儒。因為她的矮個子而特別,街邊調皮的男孩子就站在她的身後
和她比高低。老太太很厲害,家裡養着條也很厲害的大狗,那狗見着誰不順眼就追。
我和姐姐曾經因害怕那條狗,不得不繞道而行。老太太有個兒子,長得很精神。還
是醫學院的工農兵學員。畢業後在縣醫院裡上班。還娶了一個老紅軍的女兒。
說起來,我們那兒也是藏龍臥虎之地。有好些回鄉的老紅軍,回鄉前都有些地位。
就說那個矮老太太的親家吧,退休回鄉前是瀋陽市公安局的局長。還有一位住在我
家後的一個紅牆大院裡。那院裡只住他一家,可比我們這個住了十幾戶的院子還要
大和氣派。因位那老紅軍是我家的一個本家爺爺。我和姐姐就叫他H爺爺。後來他不
高興了,說連着姓叫不親。要我們就叫他爺爺。姐姐嘴甜就改口了。可我改不過來,
還是連着姓叫。每次他就佯裝生氣,然後拿我的名字,胡亂開着玩笑。他的小兒子
在我們小學當代課老師。我看見他就叫他的名字“新華”。他就說“應該叫新華叔
叔。”H爺爺過一段時間就被請到學校去作傳統報告,講爬雪山過草地的事。可他每
次講着講着就走題了。要麼說個順口溜:“醫生家有個病婆娘,木匠家有個斷腿床。瓦
匠家裡沒屋梁……”。要麼講個不相干的故事,比如說”你、我、他的故事”。說
是有個笨小孩去學堂上學,回到家裡爸爸問:
“今天先生教什麼了?”
“教你、我、他了。”笨小孩說。
“那好,你說給我聽聽。”
“好吧。我是你先生。你是我學生。她”指媽媽“是你同學。”
爸爸一聽大怒,給了笨小孩一個嘴巴子。然後說:
“應該是:我是你爹,你是我兒子,她是你娘。”
第二天,笨小孩在學堂對老師說:
“你昨天講錯了。我爹說了應該是:我是你爹,你是我兒子,她”指 一同學“是
你娘。”
先生大怒,又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
這故事我早聽過。是我去他家玩時,他問我:“在學校學沒學你、我、他?”然後
講給我聽的。 作報告中間休息時,他看見了我,就喊我小名。然後和我開玩笑。搞
得在邊上作陪的校長對我刮目相看,同學們很羨慕我。我自然也小小地虛榮了一把。
後來落實政策,他們舉家到了北京。他在三總的某部擔任要職。姐姐後來在北京工
作,常去他家。每次都是他派車來接的。他病了住進301,姐姐去看他。他隔壁就住
着當時的班禪。後來他死了,軍報上還發了仆告。在他的葬禮上,姐姐也站在家屬
列里和接受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慰問。
小城知道自己的陳舊所以拼命地改變自己。漸漸地土路變成水泥路或柏油路了。樓
房也有了。有一天突然就有了個大新聞。小城上有了公共汽車。從汽車站到最“繁
華”的十字路口丁公橋是一站。但沒兩天公共汽車給取消了。因為沒人坐。也是,
小城一共就那麼大。從城東到城西,走路用不了一小時的功夫。大家都走慣了,有
誰又捨得花1毛錢去坐車?
又有一天小城丁公橋那兒裝上了紅綠燈。還有交通警。不過那紅綠燈好像不管用。
紅綠燈倒是閃了,但是沒人理會。那交通警在街上站了半個小時,比劃了兩下,大
家看他象看耍猴一樣,不聽他的指揮。他惱了,躲到屋裡去鬧情緒去了。汽車、自
行車、三輪車、拖車、行人還是若無其事地混雜在街上。沒兩天,紅綠燈沒電了。
交通警的亭子成了路人歇腳避雨的地方。而那交通警,他就住在我們那條街上,誰
要還開他玩笑“什麼時候還站在丁公橋比劃呀?”他就跟誰急。
離開小城的時候,小城已不是我童年的小城了。百貨公司有了兩層了,護城河上又
多了一座橋。我家也離開了小木房搬進了高樓了。到了若干年後再回小城時,小城
擴大了。有了個像模像樣的公園。百貨公司里已有電動扶梯。丁公橋那兒更熱鬧了,
還有了過街天橋。看起來小城拼命拽着時間的手,趕着“現代化”的步伐,改變着
自己。只是不知道那兒的紅綠燈是否管用了?印象中那兒依舊是那種無拘無束的混
亂。
只是沒有再回木房子那兒看看,也不知道那條小街是否還在。小時候很羨慕別人能
住進紅磚房裡,現在如果能住進我的花窗木屋,肯定是別有韻味了。忽然想到小城
要是依舊懶散着保持着原來的樣子,現在或許也是另一番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