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最想養狗，但單位不許養。只好養其他的動物，養得最多的是雞。

9歲那年，我們從芷江城裡搬到七里橋的木油坡。周圍都是農田，草地。家裡買了兩
只小雞回來養，正趕上春天田裡的小蚵蚪變成小青蛙，水田邊的草地上到處是活蹦
亂跳的青蛙。走路的時候，常常有小青蛙蹦到腳上來。

我每天拿一根小竹篙，在上面綁上一個小網兜，到草地上捕捉青蛙。青蛙很多，半
小時就可以捉上幾十隻，裝進一個袋子裡。到了家裡後院，把袋子打開，青蛙跳出
來，兩隻小雞追着去琢，然後吞進肚裡。每次都吃得雞脖子脹得老大才停下。

營養充足，小雞長得飛快，很快變成了半大的雞了。白天放它們出去，它們會在草
地上找小蟲，小釘螺吃。不過它們越長越與其他雞不同，瘦長的身軀，長長的尾巴，
雞冠很小，也看不出是公雞還是母雞。跑起來飛快，急跑一段還可以飛上七八米。
輕而易舉就可以逮着螞蚱，到琢青蛙。

一般的雞，你放出去，到了傍晚會自己回到雞窩。但這兩隻雞卻經常不回窩。哪裡
去了呢？開始我們不知道，到處找，結果發現它們飛上樹了。原來我們家後面有一
棵大桃樹，在去廁所的分岔口上。到了黃昏，它們就飛上兩人來高的樹杈，像鳥一
樣蹲在上面，每次我們只能爬上樹把它們抓下來，放進雞窩。有時候忘記了，或者
太累了也就讓它們在樹上過夜了。

有一天傍晚，一位老師去廁所，聽見樹上有咕咕咕的聲音，模模糊糊看見它們，他
以為是野雞，就撿起石頭來打。剛好我爸爸去廁所看見了，趕緊喊：“別打!那是我
家養的雞”。老師半信半疑地問：“你們家的雞怎麼晚上睡在樹上？”。爸爸解釋
半天他才半信半疑地走了。

從此我們每天都儘早把它們捉下樹來，放進雞窩裡，以防被別人誤當野雞打了。

養了一年多，已經長成大雞了，樣子越來越像野雞。既不下蛋，也不打鳴，不公不
母的。而且天天得上樹去抓它們，實在有點麻煩，只好殺了吃了。

文化革命來了，學校癱瘓了。媽媽去了很遠的學習班，爸爸靠邊站了。師範學校沒
有學生，也沒有人管。我讀書的小學老師除了毛主席語錄，什麼也不教。年邁的外
婆被表哥接回常德老家，奶奶來了，把兩個弟弟接回桃源老家帶。她來的時候給我
們帶了一隻桃源的蘆花雞。

蘆花雞是一種身高體健，肉質好，產蛋量高的良種雞。奶奶帶來的是一隻麻花蘆花
母雞，高昂的脖子，渾圓的身體，翹翹的屁股，走路不緊不慢，很神氣。帶來的時
候，大概三斤左右，養了大概一年多，剛剛開始下蛋。

奶奶帶弟弟離開以後，我們搬了家。新家在一個四五十米長的斜坡的坡頂。坡上一
展平川，沿着簡易公路過去三，四百米就是飛機坪。有幾棟兩層樓的教學樓，間隔
幾十米地散布在四周。我們住的是一排平房，座落在坡沿邊上，房子衝着平地，後
面伸向斜坡，所以用磚砌了很高的柱子來支撐，就像芷江城河邊的吊腳樓一樣。只
是吊腳樓是在河邊，用的是木頭柱子。

我們的房間在最頭上的轉角，轉向斜坡。門衝着坡開，進出門需要上下木台階。木
台階下面，沿着斜坡有一條南北向，四五十米長，筆直到底的磚台階，一共88級。
是芷江縣最長的台階，也是連接縣城與七里橋，岩橋，羅舊一帶幾萬人口的交通要
道。每天有幾百，有時上千人經過。

台階的東邊斜坡上是一片十幾畝大的竹木混合林，林中有高大的樹木，矮小的灌木，
和大片的竹林。野雞，麻雀，烏鴉，喜鵲都在樹上做窩。林子裡偶然可以見到野兔，
田鼠等小動物。西面半坡上有一口二十幾米見方的小池塘，四周被七八棵參天大楓
樹環抱，樹下的水邊長滿了荊棘草叢。池塘里養了很多的草魚，漣魚和鯉魚，每天
清晨水面上可以看見很多浮頭吐氣的魚兒嘴巴一張一合。

我們當時就住一個大房間，一張桌子兩張床，加上幾個柜子基本上就占滿了。蘆花
雞的雞窩只能就放在房子中間了。那是一個籮筐，裡面放些稻草，有一個木蓋子。
剛開始的時候，不敢放它出去，怕它走丟了。關了幾日以後，試着放它出去。它開
始幾天也只在家邊徘徊，不敢進林子裡去。過了幾日，便被林子裡的小蟲吸引，鑽
了進去，不再出來了。

每天早晨，我揭開蓋子，放它出門找東西吃。林子裡有小蟲，釘螺，螞蚱，野果等
好吃的。偶爾它也會去小池塘邊的草叢裡轉悠，那裡地濕，青蛙蚯蚓多。到了中午
一定會準時回來，蹲在雞窩下蛋。下了蛋，吃一把米以後又出去了，傍晚準時再回
來。不管天晴還是下雨，每天如此，非常省心。不像原來那兩隻雞既不下蛋，還不
回家，天天上樹過夜的“野雞”讓我們勞神費力。

一般母雞生了幾十個雞蛋以後，就會打抱。打抱就是母雞不再生蛋，整天昏昏欲睡，
翅膀蓬鬆，吃得很少，蹲在雞窩裡一動不動，趕也趕不走，俗稱抱雞婆。抱什麼呢？
抱雞蛋，用翅膀抱住雞蛋，其實就是孵小雞。這是一種不受控制生物鐘現象。可是
大家養雞都是為了吃蛋，所以雞蛋都被拿走了，但母雞們依然打抱，蹲在一個雞蛋
也沒有的雞窩打抱，少則個把月，多則兩三個月。芷江人常常形容那些整天無精打
采，什麼事也不干的人就像抱雞婆一樣。因為打抱，一年能下200多個雞蛋的母雞就
是非常好的了。

這隻蘆花雞卻從來不打抱。偶然有幾天不下蛋，但很快又恢復了。它一年可以生300多
個雞蛋，而且比其他雞生的蛋要大。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這些雞蛋變成了我們
餐桌上的炒雞蛋，蒸雞蛋，荷包蛋，改善了我們的生活，也為正在長身體的我提供
了豐富的營養。

外面的世界很亂，芷江城不時傳來武鬥的消息，有人被打死。師範學校早就不上課
了，到處是大字報。大部分老師不是被批鬥，就是被遣送回家了，還有兩個想不通
的自殺了。不過這片竹木林，這口小池塘依然很寧靜。遮天蔽日的大楓樹，風吹沙
沙響的竹葉，池塘漫遊的魚兒，仍然與過去一樣，悠閒而平靜。蘆花雞每天按時出
去，過着無拘無束，食物充足的神仙日子。它也知恩報德，每天一個蛋。生了蛋，
總是高昂着頭咯噠咯咯噠地報喜，在房間裡來回走着。不時斜着眼睛看着我，直到
我在米桶里抓一把米灑在地上，它毫不客氣地 走過去啄得乾乾淨淨。這才再出門鑽
進竹林里，直到傍晚才回來。

我們安貧知足，蘆花雞與世無爭，小日子過得也還滋潤。

冬天慢慢來了。一天爸爸接到上面通知：學校不許養雞。已經養了的，要限期處理
掉。上面是誰，爸爸沒有說過，我也沒有問過。當年學校癱瘓了，掌握話語權的只
有紅衛兵。

要殺蘆花雞？我一聽就傻了。這麼好的雞，沒有招惹任何人，每天生蛋，為什麼要
殺它？我一百個反對。

但爸爸媽媽不敢違抗上面的命令，先是勸我，告知不殺蘆花雞我們會有大麻煩。我
沒有大吵大鬧，但仍然不同意。蘆花雞已經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應該說是我生命
中的一部分。

那天他們早晨上班，其實也不是上班，就是去學習毛主席語錄，或人民日報社論，
或者聽紅衛兵講革命，或參加批鬥會什麼的。走的時候他們吩咐我: 中午等雞回來
生了蛋，不要再放它出去，下午他們回來殺雞。他們走後，等雞生了蛋，我仍然放
它出去了。等他們回來的時候，雞還在竹林里，到天快黑了才回。結果那天沒有殺
成。

他們知道我不願意，於是又做工作。過了幾天，他們又要殺雞，我再一次抗命把雞
放走。他們沒有想到，從來不曾違抗父母的我在這件事上如此不肯退讓。

別人早就把雞殺了，但我們的蘆花雞仍然還每天還在林子裡轉悠。爸爸媽媽怕紅衛
兵追查下來有大麻煩。等到星期天，他們不用出去，等可憐的蘆花雞回來生了蛋，
把它殺了。

那天我感到很無助，很悲哀。不論媽媽怎麼勸，晚上拒絕吃雞肉。

即使剛生了蛋，蘆花雞肚子裡已經又有了一個軟殼蛋，顯然是第二天要生的。然後
有一個半大的蛋，再小一點的，直到一串小蛋米，至少有幾百。

後來還養過幾隻雞，都記不得了。只有這隻蘆花雞，一直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