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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街夢幻曲 11 (方言小說)附:官話版
送交者: 雲鄉客 2013年07月05日17:35:5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由於接觸咗“番鬼佬大戲”嘅緣故,阿文亦開始聽一啲西洋古典音樂。阿文原來都有聽歐西流行曲,但係西洋古典音樂除咗旋律好唔一樣之外,樂器嘅配撘更為複雜,音樂嘅表現力亦顯得更為豐富。喺習慣咗《平湖秋月》,《餓馬搖鈴》,《燭影搖紅》呢類樂曲嘅耳仔聽嚟,呢啲西洋樂曲帶嚟好大嘅衝擊。尤其係樂曲嘅題材更係同國樂唔同。第一次睇到《快樂寡婦圓舞曲》嘅曲名,阿文仲以為係印錯咗。請教過“阿二”至知道呢首係一齣輕歌劇嘅插曲,年代唔算好遠,但係知名度都幾高。

睇住就快返到屋企啦,阿文諗起最近聽過嘅《軍隊進行曲》,嘴裡面輕輕哼起來,左手拎住嘅塑料桶隨住旋律捹下捹下。陶醉之間左手忽然一輕,個塑料桶竟然甩咗手。阿文定神一望,原來係花名“馬騮仔”嘅靚仔將個塑膠桶搶走咗。

“馬騮仔”係廟街嘅一個開心苦命人。佢一出世就被遺棄喺“天后廟”門口,係當時嘅廟祝將佢執返廟,再向民政局申請咗撫養權。一歲之前,廟祝抱住“馬騮仔”挨家過戶請啲屋企有細路食緊奶嘅大嫂大嬸餵下佢。佢嘅所有衫褲鞋襪亦多數係由各位街坊你一件我一件咁送嘅。到咗返學嘅年齡,廟祝幫佢起咗個大名“沐神恩”,希望佢能夠繼續得到神嘅眷顧。不過,除咗學校老師點名嘅時候,多數人都叫佢嘅花名“馬騮仔”。一來因為佢生得奀瘦,二來由於佢成日擒高爬低。雖然身世可憐,“馬騮仔”係一個個性好開朗,心地又善良嘅好細路。佢每日幫手做廟裡面嘅雜務唔在講,街坊鄰里有需要幫忙嘅地方,佢都事必撘把手出分力。

見搶走個桶嘅人係“馬騮仔”,阿文一啲都唔着急,淨係把口話:“你隻馬騮仔呀,快啲俾返個桶過我。”
“馬騮仔”一邊慢慢跑,一邊唱:“追得到,俾個錢你買紅棗,追唔到,你就乜都冇。”
阿文知道“馬騮仔”撩佢玩,本嚟唔想理佢,等佢自己無癮,稍後自然會將個桶送返嚟。不過見到佢停係一幢樓梯口,右手食指向上指咗幾下,明白佢係要引自己上樓。阿文想睇下佢搞乜東東,於是就跟住佢上樓。呢一座係六層嘅唐樓,佢哋一直向上行。六樓再上就係天台,“馬騮仔”喺天台門口停咗腳步,擰轉頭豎起右手隻食指喺嘴中間示意阿文唔好出聲。見佢咁嘅貓樣,阿文不由覺得好笑,向佢嗑下個頭表示明白,同時放輕腳步行出天台。天台上面有一排五間鐵皮屋,比較接近天台門嘅四間房都鎖住門,即係話屋主仲未返嚟。唯有最尾一間房門開住。阿文知道嗰間房個住客叫阿強,係車行嘅師傅仔。阿文一頭霧水咁望住“馬騮仔”。“馬騮仔”向佢揖下手,帶住佢兜鐵皮屋嘅後面一直向阿強間房行過去。

行得近就聽到屋裡面有人講嘢。最先聽到嘅係一把女仔聲。
佢話:“我唔理,總之我冇應承。”
阿文聽得出來,講嘢嘅係張裁縫個女阿蘭。係唔係阿蘭同阿強嗌交呢?
再行幾步就到咗間房嘅後窗。透過薄薄嘅蚊帳見到屋裡面有三個人。阿蘭鼓起泡腮坐喺飯台旁邊唯一嗰張椅度,佢個大佬阿柏面懵懵咁企喺房門邊。主人阿強企喺在兩個人之間,望下阿蘭又望下阿柏,唔知點好。
三個人有一排唔開聲,間房裡面嘅空氣密度似乎越來越濃。呢個時候阿強輕輕咁講咗一句:“既然你阿哥應承咗人囉,不如妳就去一趟?”
話口未完,阿蘭即刻嬲爆爆咁話:“你好想我去識嗰個四眼龜,二世祖咩?”
阿強將個頭略略耷低,更加輕聲講:“咁又唔係。”
聽到呢度,阿文大致上已經知道係乜嘢一回事。

張裁縫好好手工,手頭上有唔少長期客仔,加埋早年時低價買咗幾層樓收租,喺廟街算得上係中上人家。個仔阿柏舊年啱啱考入大學,讀“比較文學”,同學之中有一個有錢仔同阿柏好老朋。呢個有錢仔去過阿柏屋企,對阿蘭一見鍾情,諗咗好多計約阿蘭,阿蘭硬係唔瞅唔睬。呢次怕係由阿柏出頭請阿蘭,阿蘭照舊唔騷佢。張裁縫呢對仔女性格相反。哥哥生性荏弱欠決斷,妹妹就快人快語,敢作敢為。

兩年前,阿蘭喺女子中學讀中三,有一次喺學校附近被幾個街邊爛仔糾纏,成班女仔嚇到面都青埋。咁啱阿強路過,見到咁嘅情形就上前幫佢哋解圍。幾個爛仔恃住人多,對阿強單單打打,仲隨時會郁手咁架勢。
阿強由個工具包裡面摷咗支大號士巴拿,右手揸住,一下一下咁拍落左手掌心,問嗰幾個爛仔:“隻抽定係齊齊上?”
幾個爛仔一睇阿強手瓜起腱同埋把咁有分量嘅士巴拿當堂謝曬雞,一路褪後一路話:“夠姜你就唔好走。”
阿強粒聲唔出,淨係對住佢哋冷笑。見到幾個爛仔行遠咗,阿蘭同佢啲同學齊聲多謝阿強,原來雄赳赳氣昂昂嘅阿強呢個時候怕起羞嚟,搏命咁灑手擰頭話唔使多謝。

阿強同阿蘭住得唔遠,兩家經常會碰面,不過以前從來未有交談。經過呢次事件,阿蘭開始對阿強另眼相看。阿蘭知道阿強有個花名“湖南仔”,但係由佢嘅口音又聽唔出佢係外省人。後來至知道阿強祖籍確實係湖南,不過佢係喺廣州長大,所以一口白話相當標準。阿強嘅父母都係《西南聯大》最後一屆畢業生,49年以後喺廣州教書。57 年積極響應“整風”運動,提批評意見,獻建國方略,結果跌咗落人哋嗰嗰“陽謀”嘅氹度,齊齊被打成“右派”。好彩兩個人嘅教學水平比較高,情節又唔算嚴重,逃過咗送去“勞動改造”嘅劫難。當其時阿強同佢個哥哥讀緊小學,由於“右派崽”嘅身份令到佢哋兩兄弟被人睇唔起。哥哥性格暴躁,一撻就着,經常同嘲笑佢哋嘅靚仔斗鬧。有啲家長見到就向學校領導反映,領導就向阿強嘅父母施壓。父母一次次咁勸阿強兩兄弟要低調做人,努力學習,提高自己嘅內在力量,唔好同人哋作口舌之爭。阿強唔想令到父母難做,就儘量唔同啲細路摩擦。後來學識吹笛,佢就將自己嘅情緒通過支笛來宣泄。

阿強個哥表面上唔再同學校啲細路嗌霎,暗中就結交咗學校附近其它少年,形成一個守望相助嘅山頭。隨住年齡增長,平時同佢哋為敵嘅人逐漸亦都少咗。但係,來自“政策”方面嘅壓力一啲都冇少到。“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期間,佢哋嘅父母被勒令離開廣州市,返回自己家鄉。家鄉嘅鄉親對佢哋一家倒係好照顧,並冇難為佢哋。不過,阿強個哥認為踎喺家鄉終歸唔會有前途,於是聯絡咗廣州嘅朋友,帶住細佬偷渡到咗香港。由於哥哥交遊廣,係香港都有一啲朋友,兩兄弟好快就搵到嘢做。阿強喺車行學修車,哥哥喺建築地盤做雜工。有咗收入,兩兄弟就租咗廟街呢間鐵皮屋嚟住。呢類鐵皮屋屬於“僭建物”,唔受租務條例保障。而且冬天寒風會透過鐵皮嘅罅隙捐入屋,夏天猛烈嘅太陽就將成間屋曬到好似個焗爐,太陽落山好耐溫度至會降低。室內以至天台都冇廁所,住客要去街上嘅公廁解決。雖然條件好差,但係租金相對低廉,非常適合收入唔多嘅人租嚟住。

到香港嘅第二年,阿強個哥哥聽講南太平洋上嘅“瑙魯共和國”請勞工挖礦,人工幾高,就應徵去咗嗰個島國。據哥哥寫信返嚟講,嗰度係一個好靚嘅島國,全國面積只得 22 平方公里,盛產磷酸鹽礦。哥哥喺嗰度挖礦唔算辛苦,收入就好好。瑙魯嘅幣值同澳洲差不多,計返港紙一年收入就頂幾年。之不過呢個國家除咗礦業,基本上冇其它產品,所有食物同淡水都要靠入口。

最近兩年,阿蘭經常嚟阿強間鐵皮屋,佢中意聽阿強吹笛。阿強會吹好多笛子曲,阿蘭最中意聽《鷓鴣飛》。佢話呢首曲帶俾聽嘅人一幅祥和畫面:鷓鴣係空中自由自在咁飛,有時借住風力滑翔,有時振翅直衝雲霄......阿柏對於妹妹同阿強嘅來往從來冇表示過意見,查實內心唔係咁認同。不過佢知道個妹嘅性格,所以唯有盡力轉移佢嘅注意力。同學兼老友對妹妹有意思,佢好樂意敲敲邊鼓幫下腔。今次係同學請佢哋倆兄妹去“告羅士打餐廳”食晚飯,阿柏一口應承咗,勢估唔到被個妹一口拒絕,落唔到台。

阿文聽到呢度,由屋後面兜返前面。阿強眼利,最先見到阿文,於是打咗個招呼。阿柏同阿蘭跟住亦分別同阿文打咗招呼,阿蘭仲企咗起身讓座。阿文擺擺手,自己坐落阿強張床。由於間屋面積唔大,放唔落兩張床,所以阿強兩兄弟瞓嘅係“碌架床”。阿強個哥走咗以後,上層就用來放雜物。
阿文坐係下層床邊,笑住問阿蘭:“做乜又同阿哥霎氣呀?”
阿蘭話:“邊個同佢霎氣啫,係佢太過唔尊重人,戥我應承嗰個四眼龜,二世祖,要同佢一齊食飯。”
阿文話:“阿柏你確實做得唔啱,同邊個人交往,阿蘭有自主權,你唔應該冇徵求佢嘅意見就代作安排。不過,阿蘭妳亦有唔啱嘅地方噃。”講到呢度,阿文略略停咗一下。
阿蘭接口就問:“我有乜嘢唔啱呢?”
“你口口聲聲叫你阿哥個同學做四眼龜,二世祖係唔啱咖。”
“有乜咁唔啱啫?”
“妳係唔係因為佢戴眼鏡所以叫佢四眼龜呢?”
“是啊!”
“咁妳阿爸才叔都戴眼鏡,咁才叔係唔係四眼龜呢?”
“我阿爸戴就唔係,佢戴就係。”
“哦,我明白啦。咁妳又點解話人哋係二世祖呢?”
“佢屋企有錢,佢就係二世祖。”
“錯啦。恃住屋企有權有勢或者有錢,吃喝玩樂,不務正業嘅至叫做二世祖。你阿哥個同學唔算。”
“你又知?”
“佢次次來搵你阿哥,都係由屋企個司機開車送佢嚟。但係怕你哋話佢演嘢,總係叫司機將架車停喺“超記茶餐廳”門口,然後行去妳屋企。個司機有時會入超記飲杯咖啡,傾下閑偈。據佢講,佢嘅老闆只得呢一粒仔,當正係金簸籮,所以佢去邊都要有司機陪住。但係呢個少爺仔讀書好勤力,心哋又好,好肯幫人咖。”
講到呢度,阿柏接口話:“係呀,次次同學有困難,佢都好熱心咁幫人咖。”
阿蘭矋咗佢阿哥一眼,冇出聲。
阿文又講:“我正話聽到阿柏已經向你道歉,我亦希望妳俾面阿哥。食餐飯唔係咁大件事啫,何況我聽人話,《告羅士打》啲西餐好正,希望食過返嚟話俾我哋聽佢點正法,等阿超老闆啲豉油西餐都改進下。”
阿蘭聽見阿文話超老闆啲係豉油西餐,笑住口話:“既然文哥咁講,我就聽文哥話。”
阿文又笑住講:“咁就啱啦,攞啲風度出嚟,咪個畀人睇小我哋廟街啲女仔。係啦,如果你真係好唔想同佢再有乜交往。就清清楚楚咁話佢知,叫佢以後唔使再約妳,因為妳淨係中意阿強......”
阿蘭一聽,塊面紅曬:“哎呀!文哥你好衰咖,人哋又冇咁講。阿哥,我哋快啲走。”
阿柏連除話:“好好好,我哋即刻走。”
阿強喺側根傻笑。“馬騮仔”喺外面拍住手話:“散場囉,冇戲睇囉。”
阿文企起身,對阿強話:“我都要返去啦。”
然後伸出右手對“馬騮仔”講:“拎返嚟!”
“馬騮仔”將塑膠桶拋過來,阿文一手接住,伸出右腳作勢要踢佢。“馬騮仔”一閃,踢唔到。

阿文一腳踢空,眼前天台鐵皮屋冇咗,“馬騮仔”同阿強亦都唔見咗人,自己原來坐喺屋企客廳張沙發度。姑姐蘇師奶企喺自己面前,笑笑口問:“點呀,起曬飛腳咁,發夢同人打交呀?洗下面落樓食飯啦。”
阿文企起身,抓下個頭,唔係幾好意思咁講:“發咗個好奇怪嘅夢。姑姐,我哋一路行一路講。”


《全文完》


官話版



由於接觸“番鬼佬大戲”的緣故,阿文也開始聽一些西洋古典音樂。阿文原來也聽歐西流行曲,但是西洋古典音樂除了旋律很不同之外,樂器的搭配更為複雜,音樂的表現力也顯得更為豐富。在習慣了《平湖秋月》,《餓馬搖鈴》,《燭影搖紅》這類樂曲的耳朵聽來,這些西洋樂曲帶來很大的衝擊。尤其是曲子的題材更是與國樂不同。第一次看到《快樂寡婦圓舞曲》的曲名,阿文還以為是印錯了。請教了“阿二”才知道這是一首輕歌劇的插曲,年代不算很久遠,但是知名度很高。

眼看快到家了,阿文想起最近聽過的《軍隊進行曲》,嘴裡輕輕地哼起來,左手拎着塑料桶隨着旋律一晃一晃。陶醉之間左手忽然一輕,塑料桶竟然脫了手。阿文定神一看,原來是外號“小猴子”的少年把塑膠桶搶走了。

“小猴子”是廟街的一個開心苦命人。他一出生就被遺棄“天后廟”門前,是當時的廟祝把他撿回廟裡,再向民政局申請了撫養權。一歲之前,廟祝抱着“小猴子”挨家過戶請正在奶孩子的大嫂大媽餵他。他的所有衣物也是各位街坊你一件我一件的捐贈。到了上學的年齡,廟祝為他起了個大號“沐神恩”,希望他能繼續受到神的眷顧。但是,除了學校老師點名的時候,多數人都叫他的外號“小猴子”。一來因為他長得瘦小,二來由於他喜歡攀高爬低。雖然身世可憐,“小猴子”卻是個性情開朗,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每天幫着做廟裡的雜務不說,街坊鄰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他都很樂意出把力。

看到搶走那桶的人是“小猴子”,阿文一點不着急,只是嘴裡說:“你這小猴子,快把桶還給我。”
“小猴子”一邊慢慢地跑,一邊說:“追得到,給個錢你買紅棗,追不到,你就是個大傻冒。”
阿文知道“小猴子”在逗他玩,本想不管他,等他感到無趣,稍後自然會把桶給自己送回家。可是看到他停在一道樓梯口,右手食指向上指了幾下,明白他是要引自己上樓。阿文想看看他搞什麼名堂,於是就跟着他上了樓。這是一座六層的唐樓,他們一直往上走。六樓再上就是天台,“小猴子”在天台門口停了腳步,回過頭豎起右手的食指在嘴中間示意阿文不要說話。看着他這副模樣,阿文不由覺得好笑,向他點點頭表示明白,同時放輕了腳步跨出天台。天台上有一排五間鐵皮屋,比較接近天台門的四間房都上着鎖,說明房主人還沒回來。只有最後的一間房門開着。阿文知道那間房的住客叫阿強,是車行的修車工。阿文滿臉疑惑地望着“小猴子”。“小猴子”向他招招手,帶着他繞到鐵皮屋的後面一直向阿強的房間走過去。

走得近了就聽到屋裡有人說話。最先聽到的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她說:“我不管,反正我沒答應。”
阿文聽得出來,說話的是張裁縫的女兒阿蘭。是不是阿蘭在和阿強吵架呢?
再走幾步就到了房間的後窗。透過薄薄的蚊帳看見屋裡有三個人。阿蘭氣鼓鼓地坐在飯桌旁唯一的椅子上,他的哥哥阿柏一臉尷尬站在房門邊。主人阿強站在兩人之間,看看阿蘭又看看阿柏,不知所措。
好一會,三個人都不開口,房間裡的空氣密度似乎越來越濃。這時阿強輕輕地說了一句:“既然你哥哥已經答應了,要不你就去一趟?”
話音剛落,阿蘭馬上怒沖沖回應:“你很想我去認識那個四眼龜,二世祖嗎?”
阿強把頭略低了一點,聲音更輕了:“那倒不是。”
聽到這裡,阿文大致上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張裁縫的手藝出眾,手頭上有不少長期客戶,加上早年低價買進了一些房產來收租,在廟街算得上是中上人家。兒子阿柏去年剛考進大學,念的是“比較文學”,同學之中有一位富家子和阿柏很要好。這個富家子到過阿柏的家,對阿蘭一見鍾情,想了很多藉口約阿蘭,阿蘭總是不理不睬。這次恐怕又是讓阿柏出頭請阿蘭,阿蘭依舊不賣賬。張裁縫的這對兒女性格相反。哥哥生性荏弱欠決斷,妹妹卻是快人快語,敢作敢為。

兩年前,阿蘭在女子中學念中三,有一次在學校附近被幾個小流氓糾纏,幾個女孩子嚇得臉無人色。阿強正好路過,看到這樣的情形就上前幫她們解圍。幾個小流氓仗着人多,對阿強冷嘲熱諷,一副隨時動手的架勢。阿強從工具包里拿出一支大號扳手,用右手拿着,一下一下地拍在左手的掌心,問那幾個小流氓:“是一個一個上還是一起來?”幾個小流氓一看阿強鼓漲的臂肌和那把極有分量的扳手馬上就蔫了,一邊後退一邊說:“有種你就別走。”阿強一言不發,只是對着他們冷笑。看着幾個小流氓走遠了,阿蘭和她的同學向阿強道謝,原來雄赳赳氣昂昂的阿強卻顯露出害羞的神態,拼命地搖手說不用謝。

阿強和阿蘭住得不遠,大家經常會碰見,不過以前從來沒交談。經過這次事件,阿蘭開始對阿強另眼相看。阿蘭知道阿強有個外號“湖南仔”,但是從他的口音倒聽不出他是外省人。後來才知道阿強的祖籍確實是湖南,不過他是在廣州長大,所以一口白話相當標準。阿強的父母都是《西南聯大》最後一屆的畢業生,49年以後在廣州任教,57 年積極響應“整風”運動,提批評意見,獻建國方略,結果卻掉入了別人“陽謀”的圈套之中,雙雙被打成“右派”。幸虧兩人的教學水平比較高,情節又不算嚴重,逃過了被遣送去“勞動改造”的劫難。這個時候,阿強和他的哥哥才上小學,由於“右派崽”的身份使他們兄弟倆被人看不起。哥哥性格暴躁,容易動怒,經常與嘲笑他們的小孩對罵。有些家長看見了就向學校領導反映,領導就向阿強的父母施壓。父母一次次地規勸阿強兩兄弟要低調做人,努力學習,提高自己的內在力量,不要和別人作口舌之爭。阿強不想給父母添麻煩,儘量不和別的小孩摩擦。後來學會吹笛子,他就把自己的情緒通過笛子來宣泄。

阿強的哥哥表面上不再和學校里的孩子爭吵,暗地裡卻結交了學校附近的其它少年,形成一個守望相助的小團伙。隨着年齡的增長,平常和他們為敵的人漸漸也少了。但是,來自“政策”方面的壓力一點沒有減少。“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期間,他們的父母被勒令離開廣州市,返回自己的家鄉。家鄉的鄉親對他們一家倒是很照顧,並沒有為難他們。可是,阿強的哥哥認為呆在家鄉總歸不會有什麼前途,於是聯繫了廣州的朋友,帶着弟弟偷渡到了香港。由於哥哥交遊廣,在香港也有一些朋友,兩兄弟很快就找到了工作。阿強在車行學修車,哥哥在建築地盤當雜工。有了收入,兩兄弟就租了廟街這間鐵皮屋來住。這類鐵皮屋屬於“僭健物”,不受租務條例保障。而且冬天寒風會透過鐵皮的罅隙鑽進屋裡,夏天猛烈的太陽把整間屋子曬得像個烤箱,太陽下山以後很久溫度才能降下來。室內以至天台也沒有廁所,住客要到街上的公廁去解決。雖然條件很差,但是租金相對低廉,非常適合收入不高的人入住。

到香港的第二年,阿強的哥哥聽說南太平洋上的“瑙魯共和國”招請勞工挖礦,待遇不錯,就應聘到了那個島國。據哥哥寫回來的信說,那是一個美麗的小島國,全國面積只有 22 平方公里,盛產磷酸鹽礦。哥哥在那裡挖礦並不辛苦,收入卻很好。瑙魯的幣值跟澳洲差不多,折算成港幣一年收入就頂幾年。不過這個國家除了礦業,基本上沒有其它產品,所有食品和淡水都要靠進口。

最近兩年,阿蘭經常到阿強的鐵皮屋來,她喜歡聽阿強吹笛子。阿強會吹很多笛子曲,阿蘭最喜歡聽《鷓鴣飛》。她說這首曲子帶給聽者一幅祥和的畫面:鷓鴣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飛。有時借着風力滑翔,有時振翅直衝雲霄......阿柏對於妹妹和阿強的來往從來沒有表示過意見,但是內心並不贊同。不過他知道妹妹的性格,所以只有盡力地轉移她的注意力。同學兼好朋友對妹妹有意思,他很願意敲敲邊鼓幫幫忙。這次是同學請他們倆兄妹到“告羅士打餐廳”吃晚飯,阿柏一口答應了,沒想到被妹妹一口回絕,下不了台。

阿文聽到這裡,從屋後繞到了前面。阿強眼尖,最先看到阿文,於是打了個招呼。接下來阿柏和阿蘭也分別和阿文打了招呼,阿蘭還站了起來讓座。阿文擺擺手,自己坐到了阿強的床上。由於屋子面積不大,放不下兩張床,所以阿強兩兄弟睡的是“碌架床”。阿強的哥哥走了以後,上層就用來放雜物。
阿文坐在下層的床沿,笑着問阿蘭:“怎麼又跟哥哥嘔氣呀?”
阿蘭說:“哪個跟他嘔氣,是他太不尊重人,代我答應那個四眼龜,二世祖,要和他一起吃飯。”
阿文說:“阿柏你確實做得不對,和什麼人交往,阿蘭有自主權,你不應該沒有徵求她的意見就代作安排。不過,阿蘭你也有不對的地方。”說到這裡,阿文稍一停頓。
阿蘭接口就問:“我有什麼不對?”
“你口口聲聲叫你哥哥的同學做四眼龜,二世祖是不對的。”
“有什麼不對?”
“你是因為他戴眼鏡所以叫他四眼龜是嗎?”
“是啊!”
“那你爸爸才叔也戴眼鏡,那才叔是不是四眼龜呀?”
“我爸爸戴就不是,他戴就是。”
“哦,我明白了。那你為什麼說人家是二世祖呢?”
“他家裡有錢,他就是二世祖。”
“錯了。仗着家裡有權有勢或者有錢,吃喝玩樂,不務正業的才叫二世祖。你哥哥的同學不是。”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
“他每次來找你哥哥,都是由家裡的司機開車送他來。但是怕你們說他擺闊,總叫司機把車停在超記茶餐廳門外,然後走到你家。那司機有時會到超記喝杯咖啡,聊聊天。據他說,他的老闆只有這一個兒子,金貴得不得了,所以到什麼地方都要有司機陪着。但是這少爺學習很用功,心腸又好,樂於助人。”
聽到這裡,阿柏接口說:“是啊,每次同學有困難,他都很熱心提供幫助的。”
阿蘭瞪了他哥哥一眼,沒說話。
阿文又說:“我剛才聽到阿柏已經向你道歉,我也希望你給哥哥一個面子。吃頓飯沒有什麼大不了,何況我聽說《告羅士打》的西餐很好,希望你吃了回來告訴我們怎麼個好法,叫超老闆的豉油西餐也改進一下。”
阿蘭聽阿文說超老闆的是豉油西餐,笑着說:“既然文哥這麼說,我就聽文哥的。”
阿文又笑了:“這樣才對嘛,拿出點風度來,別叫人家小看了我們廟街的女孩子。對了,如果你真的很不想和他再交往。就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叫他以後不要再約你,因為你只喜歡阿強......”
阿蘭一聽,臉都羞紅了:“哎呀!文哥你好壞,我又沒這樣說。哥哥,我們快走。”
阿柏連聲說:“好好好,我們馬上走。”
阿強在一旁傻笑。“小猴子”從外面拍着手說:“散場了,沒戲看嘍。”
阿文站了起來,對阿強說:“我也該回去了。”
然後向“小猴子”伸出右手說:“拿來!”
“小猴子”把塑膠桶拋了過來,阿文一手接住,伸出右腳作勢要踢他。“小猴子”一閃,沒踢着。

阿文一腳踢空,眼前天台鐵皮屋沒了,“小猴子”和阿強也不在眼前,自己原來坐在家中客廳的沙發上。姑姑蘇師奶站在自己面前,面帶微笑地問:“怎麼啦,還踢腳,夢裡跟人打架?快洗把臉下樓吃飯吧。”
阿文站起來,搔了一下頭,不好意思地說:“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姑姑,我們邊走邊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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