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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話版)

　　“恭祝你福壽與天齊，慶賀你生辰快樂。年年都有今日，歲歲都有今朝。恭喜你!恭喜你!”

　　酒樓啲音響很一般，特點就是聲音大。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聲因不大，恐怕又壓不住喧鬧的人聲。

　　禮堂正中掛了一個大大的“ 壽 ”字，不是寫的也不是畫的，是用一張張賀咭砌出來。

　　(粵語版)

　　“恭祝你福壽與天齊，慶賀你生辰快樂。年年都有今日，歲歲都有今朝。恭喜你!恭喜你!”

　　酒樓啲音響麻麻哋，一味就夠大聲。不過話又講返轉頭，如果唔夠大聲，又怕唔夠啲人聲墟冚啦。

　　禮堂正中掛咗大大個“ 壽 ”字，唔係寫唔係畫，係用一將張張賀咭砌出嚟嘅。

　　炳哥坐正喺個“壽”字前面嗰張大台，至細嘅孫女阿華陪住佢。今日係炳哥嘅八十大壽，滿堂賓客除咗炳哥嘅親戚，仲有佢嘅徒子徒孫。另外仲有十幾個人最特別，佢哋唔算得係炳哥嘅親戚，又同炳哥冇師徒關係。佢哋個嗰都有番咁上下年紀，有人拖男帶女，有人打單泡。禮堂上刻住“義薄雲天”四個大字嘅大金牌就係佢哋送嘅。

　　炳哥個孫女阿華對呢班人最有興趣，但凡佢哋過來同炳哥打招呼，阿華就會問：“呢個係邊個嚟咖，有冇乜嘢故事呀?”

　　呢班人個個都受過炳哥嘅恩惠，佢哋由大陸“較腳”到香港，最初都係喺炳哥間山寨廠落腳。

　　炳哥姓周，單名一個字炳。冇錯，就係同“三家巷”裡面個主角同名同姓。咁仲唔止噃，炳哥後生嗰陣一樣係青靚白淨又斯文

　　。雖然喺工廠做嘢，開工嘅時候少不免周身油屎。之但係一放咗工，佢就梗係執得乾淨企理至行出工廠嘅。炳哥技朮又好，車，銑，刨，磨樣樣都識，故此喺工廠都好多女仔鍾意佢。其中有一位女技術員文娟生得好靚，大學畢業之後被分配到工廠嘅技術室。文娟工作熱情好高，經常為咗技術改革方面嘅問題搵周炳研究。周炳雖然冇讀過大學，但係有豐富嘅實際經驗，兩個人合作取得唔少成果，得到廠領導多次表揚。兩人接觸得多，漸漸有咗感情。文娟係黨員，佢希望周炳亦都爭取入黨，做一個“又紅又專”嘅革命人。次次講到呢個問題，周炳硬係岔開話題，一啲都唔熱心。文娟知道周炳係工人後代，諗唔明佢點解唔想成為“無產階級先鋒隊”嘅成員，不免有些少惋惜。

　　周炳對“入黨”唔感興趣嘅部分原因來自佢個姑媽。佢嘅姑媽同姑丈都係老黨員。姑媽係1925年嘅“六二三事件”參與咗組織印刷業工人參加罷工，解放後被安排做咗一個單位嘅領導人。姑丈亦係幹部，級別仲高過姑媽，可惜1954年就過世啦。“反右”運動嘅時候，姑媽嘅單位喺“揪右派”方面落後於形勢，領導搵姑媽談話。

　　領導話：“你哋單位對於反右鬥爭嘅認識好唔夠，到而家遠遠落後於形勢，要好好檢討原因。”

　　姑媽話：“我認為應該實事求是，點都唔可以夾硬湊夠百分之五啩?”

　　領導話：“你睇你睇，唔好低估群眾嘅力量，好好發掘一下，千祈唔好產生牴觸情緒!”

　　領導係姑媽嘅老上級，怕佢睇唔清形勢犯錯誤，所以一再開導佢。亦由於長期共事，知道領導嘅為人，姑媽講說話亦冇乜顧忌，領導一講完，佢就接咗一句：“一係，將我自己劃成右派算啦!”

　　領導塊臉霎時白曬，下意識望咗一眼辦公室閂到實一實度門，聲震震咁話：“妳噏乜呀!真係越講越離譜噃。睇嚟妳有病要即刻住院，寫個報告申請病假啦。”

　　姑媽說一出口，自己都覺得不妥，送走老上級就聯繫熟人安排住咗入醫院。根據醫院嘅診斷意見，上級指派咗其他人接替姑媽嘅工作。半年以後，姑媽辦咗“病退”，從此日日喺屋企踎，學下書法，打下太極。

　　周炳嘅爸爸係一個典型嘅技術工人，唯一信條就係“學成百藝好傍身”，從來唔會涉及任何“形而上”嘅話題。對於一個有求知慾嘅少年來講，淨係咁樣遠遠係唔夠喉嘅，故此周炳中意去姑媽屋企玩。姑媽冇兒冇女，對於同自己生得有幾分相似嘅周炳特別疼惜。姑媽屋企有好多藏書，都係已經過身嘅姑丈所留低。另外，周炳喜歡聽姑媽講故事。姑媽嘅故事同嗰啲說部，演義唔同，大部分係抗擊殖民主義，帝國主義反動派嘅真人實事。除此之外，姑媽仲會對周炳講一啲做人道理。周炳有乜嘢心事亦樂意對姑媽講。文娟第一次對佢提“入黨”嘅事，令到佢好突然，因為佢從來沒諗過呢樣嘢。佢就去搵姑媽傾。姑媽聽咗以後，冇明確咁回應佢，淨係同佢講咗自己“病退”前幾個月嘅故事，包括自己同老上級嘅對話。最後，佢好似作總結髮言咁講：“後來睇到嗰啲被劃成“右派”嘅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嘅遭遇至深深感受到自己當年係幾咁幼稚同愚蠢!”周炳對姑媽所講嘅故事冇法子完全理解，眼定定咁望住姑媽，覺得姑媽呢一日有啲特別。

　　過咗幾天，周炳再次到姑媽屋企嘅時候，姑媽寫緊大字，寫嘅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姑媽問周炳知唔知呢句說話點解?周炳話大概就係“自己不想做嘅事就唔好叫人哋去做”。姑媽話基本冇錯，但係佢個人意見仲應該多加幾個字。周炳問要加邊幾個字?姑媽提筆寫咗“己所亟欲，勿強予人”呢八個字，周炳唔明。姑媽就話，意思係你自己覺得好嘅嘢亦唔好夾硬塞畀人。譬如喺南洋有一種水果叫做“榴蓮”，當地人都很鍾意食，有人甚至話佢好補。但係，“榴蓮”有一種好濃嘅味道，唔接受嘅人會覺得一浸貓屎味。咁嘅話，即使你覺得榴蓮大補，都唔應該強迫人哋接受。姑媽話鋒一轉，講到交友之道。姑媽話，交朋友唔能夠淨係聽佢嘴上講啲乜，要睇佢嘅行為。譬如有一個人時常話做人要尊老愛幼，但係撘公共汽車嘅時候往往當其他人冇到，左推右撞咁迫上車。呢挺人，只要見到有啲利益，佢就唔會理其他人係生係死，搏命去爭嗰一啲利益。咁樣嘅人千祈唔好同佢做朋友。姑媽又話，個人嘅力量好單薄，所以有時要聯合其他人組成一個團體，講得俗啲就係“埋堆”。有啲團體“和而不同”，內部有唔同意見時候會通過討論協商以求達至統一意見;有啲團體“同而不和”,內部有唔同意見時候一係就老大話曬事，一係就斗餐死。所以，埋乜嘢堆之前，先要有個清晰判斷。

　　有一日，文娟約周炳落班以後等佢一齊走，話有事要同佢傾。

　　落班以後，佢哋踩單車到咗工廠附近嘅一個公園，坐喺湖邊嘅石凳。兩個望住夕陽下嘅湖水好耐都沒開聲。後來都係周炳先開口：“妳唔係話有事要同我傾嘅咩?”

　　“我爸爸個老戰友想將佢個仔介紹畀我談對象，我爸爸媽媽都好鍾意佢。”

　　“哦，你爸爸嘅戰友。係啦，前幾日工會主席話我知你爸爸係大幹部，係嗎?”

　　“係幹部又點啫?”

　　“我諗......你父母會唔會唔接受我呢?”

　　“而家乜嘢時代啦，仲講究門當戶對咩?”

　　“問題係，而家有門當戶對嘅機會，佢哋係唔係都會諗下呢?”

　　“咁都要我同意先得咖，唔通佢哋可以包辦婚姻咩?”

　　“個男嘅你見過未呀?做乜嘢咖?”

　　“喺我哋屋企見過幾次，係軍隊裡面嘅政工幹部。”

　　“妳對佢印象點呢?”

　　“冇乜點。滿嘴大口號，又中意曬佢啲社會關係，華而不實。”

　　“哦......”

　　“我想將我哋倆個嘅關係同爸爸媽媽說清楚，你睇好不好?”

　　“咁呀，不如試下冷處理先?”

　　“點冷處理?”

　　“先拖一陣至講。”

　　“唔得，我要同佢哋講清楚，等佢哋死咗條心。”

　　自從工會主席無啦啦向周炳透露文娟嘅家世嗰一日起，周炳就覺察到佢同文娟件事要起變化。見到文娟仍然信心十足，佢既感動又為文娟擔憂。佢怕到咗不得不分手嗰一日文娟會受唔住打擊。但係佢又不願意挫傷佢嘅自信心，只好靜觀其變。文娟果然向佢嘅父母攤牌，佢嘅父母雖然唔高興，但係冇講乜嘢負氣說話，咁樣嘅結果令到文娟大受鼓舞。周炳硬係覺得件事情冇咁順攤，不過亦都樂觀其成。三個月後，文娟話周炳知，部裡面發咗個培訓名額畀佢哋廠。廠領導決定由佢去北京接受培訓，時間係一年，佢希望周炳喺呢一年內創造多啲成績，爭取入黨，到佢學成返嚟就係雙豐收啦。周炳忍住失去愛人嘅傷痛心情祝福佢，又保證會努力工作，爭取進步。

　　文娟走咗冇耐，周炳接到一張調令，調佢去系統內一家規模比較細嘅工廠做車間副主任。周炳知道呢間廠“大干快上”口號催生出嚟嘅產物，建廠前論證不足，產品唔對路，由建廠嘅第一日起就靠行政補貼，今次調動好明顯唔係去填凼就係去孭鑊。不過，當前嘅體制下由不得佢抗命，唯有收拾行裝赴任。令佢啼笑皆非嘅係文娟知道咗呢件事仲大為高興，認為係上級對周炳嘅信任同培養。周炳再次為文娟不知世途艱險擔心。

　　周炳嘅擔心並非毫無根據。當時調佢到呢間廠嘅理由係要加強呢間廠嘅技術力量，但係周炳到任之後，廠裡面並冇任何跡象會有乜嘢變化。令人懷疑嘅係廠裡面有傳言話廠一級嘅領導都搵緊碼頭，想話調去其它單位。儘管心有疑慮，周炳都係盡力完成自己嘅工作。半年以後真相終於大白，間廠開大會宣布要“下馬”，部分職工另有安排，大部分青年工人可以選擇“上山下鄉”，為國家分憂。廠領導話”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係一項有深遠戰略意義嘅措施。除了佢哋呢啲青年工人，仲會包括一啲應屆畢業生同社會閒散人員。這項政策既解決咗城市閒散勞動力嘅浪費，亦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輸送咗大批生力軍。凡係選擇咗“上山下鄉”嘅人都可以獲得由公安局發出嘅《四年戶口保留證》，四年後就可以回城落戶並且安排工作。

　　散會後周炳即刻去姑媽家將件事講畀姑媽知。姑媽聽咗冇講嘢，叫佢返屋企先，話遲下會搵佢哋一家好好地傾下。過咗三一，姑媽約咗周炳嘅父母同埋周炳去佢屋企開咗一個家庭會議，傾嚇去不去農村呢個迫切嘅議題。

　　周炳個老母首先問：“大姑奶，你見多識廣，有冇辦法可以唔去呢?”

　　姑媽話：“理論上你可以選擇唔去。但係，首先你會俾工廠開除，今後有冇機會再安排工作就好難講啦。”

　　阿媽話：“咁都好呀，起碼保留咗個廣州戶口呀。”

　　姑媽話：“既然今次連社會青年都動員啦，話唔埋都係頂唔得耐咖。”

　　亞炳個老竇關心嘅係另一樣嘢，佢問：“阿炳，廠裡面有冇話落鄉工齡仲計唔計，發不發工資呢?”

　　周炳應話：“聽講我們去嘅係國營農場，算農業工人，工齡照計，亦都係個個月發工資，但係未必按照原來嘅工資水平。”

　　老竇沉吟咗一下就話：“咁都可以考慮。橫掂四年以後返嚟可以安排工作嘛。”

　　阿媽憂心忡忡咁講：“至怕四年後又有變化......”

　　阿媽話口未完，阿爸就打斷佢嘅話頭：“會有什麼變化啫，上面有公安局大印，唔通會唔算數咩?”

　　姑媽話：“咁又唔係咁講啦，到時如果上頭話根據形勢需要，你哋要捱多幾年亦唔係冇可能咖。”

　　阿爸一向敬服自己嘅大姐，聽佢都咁講就冇再堅持自己嘅意見，轉頭問個仔：“咁你自己有乜打算?”

　　周炳話：“我還未諗好。”

　　最後都係諗唔出乜嘢好辦法，唯有拖一陣再講。

　　查實周炳冇對三位長輩講老實話話。得知要落鄉的消息嗰一日起，佢除咗搵姑媽之外，仲搵咗自己個師傅。佢個師傅已經退休，一向都好惜周炳。周炳亦係時常去探望佢他老人家。師傅即刻安排佢同其他兩個師弟見面。原來嗰兩位師弟亦係面臨同樣嘅問題，而佢哋已經決定要偷渡去香港。周炳從來未諗過要“較腳”，所以好猶豫。但係聽咗兩位師弟嘅分析，覺得未嘗唔係一條出路。不過佢實在唔知道要點樣對父母講出來。師傅勸佢先諗清楚自己係唔係真係要行呢條路，如果確定咗，其它嘢由師傅埋尾。經過一段時間嘅籌備，三個後生仔喺一個月黑風高嘅夜晚離開咗滿載住記憶嘅城市同埋家人，邁出“較腳”嘅第一步。

　　周炳同兩位師弟順利到達香港。兩位師弟香港都有親人，其中一個師弟將周炳帶去佢舅父屋企住咗一晚，第二日再陪周炳揸住師傅封信去搵師傅個朋友。師傅個朋友亦係一個熱心人，當場就收留咗周炳，請佢喺自己間機器廠做嘢。後來，師傅嘅呢位朋友仲做咗周炳嘅外父，間機器廠亦都交畀周炳打骰。再後來，呢間機器廠又成為一啲“較腳友”嘅“51號兵站”，他們踏足人海茫茫嘅香港，喫到嘅第一啖安樂飯就喺呢間細細哋嘅機器廠。

　　周炳接濟第一個較腳到埗嘅係佢一位老同事，亦係佢嘅師弟。呢位師弟當年揸住嗰張《四年戶口保留證》到咗珠江三角洲一個大農場，做咗一嗰“光榮的農業戰士”。佢哋依山建屋，圍海造田，種水稻，種甘蔗,種經濟作物，逐步完成咗從工人到農民嘅過渡。但係，好多人夜靜更深時候仲係憧憬返番城市落戶之後嘅生活。佢哋點都估唔到，當佢哋揸住嗰張有個大紅印章嘅《四年戶口保留證》返廣州上戶口嘅時候，“革委會”畀佢哋嘅答覆竟然係：“四年保留戶口”政策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產物，予以作廢。佢哋組織咗遊行，嗌住“要戶口，要食飯”嘅口號，抬住棺材遊行，結果全部被遣送返農場。為首嗰幾個仲俾農場“革委會”定性為“破壞文化大革命”嘅黑人物。師弟痛定思痛，決定用自己雙腳行自己嘅路。

　　從此以後，周炳接待咗一批又一批“較腳友”。呢啲人有啲同佢咁上下大，有啲人細佢十幾歲。只要佢哋能夠搵到周炳，佢就一定出手相助，永冇托手踭。佢哋有人住幾天，聯繫咗朋友同學就搬走。有啲就先喺佢間廠度里幫幫手，搵到更啱自已嘅工作至離開，總之大家同撈同煲，有飯食飯，有粥食粥。二十幾年嚟，呢班人無論各自有乜嘢發展，都唔會忘記當年牛頭角炳哥呢間細細間嘅山寨廠昏黃而又溫暖嘅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