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母親領着下船,走上朝天門碼頭時,我6歲。夏天,從上海開出的輪船走了一個星期,途經了許多城鎮。在有些地方,那船停上許久,由船客上岸遊玩,或者越過欄杆,跳下水游將起來。輪船駛過三峽的無限風光,終點是重慶。
重慶是我母親出生的故鄉。抗戰時期她的父母在重慶熱火朝天演話劇談愛情,從此這座山城成為母親家族輾轉後的故鄉或者說中轉站。既是中轉站,就有些“臨時”感。記憶中在重慶的住所有幾處──外婆在紅岩村的一套房子,長久擱置,空曠冷清;市兒科醫院裡姨媽的家,也是我第一次在重慶住的地方,那樣多那樣多的石梯上上下下;江北和沙坪垻有母親閨中密友的家,兩小無猜的小朋友們和一角錢一根的芝麻糖;歌樂山下是孫伯伯的家,漫山遍野地開着野花。
自我6歲經重慶去父母身邊,此後的許多個寒暑假,都在重慶度過。山城之熱,以今日已被空調嬌慣的我去重溫,定然一頭栽倒。冬天則霧籠山城,上石階時看不到盡頭。我曾被大人帶去過重慶的許多地方。依稀記得曾邁過大宅院高高的門坎,撫過雕花的木欄杆,曾在南溫泉北溫泉游泳,曾走過不知深幾許的巷中石梯,還有紅岩紀念館、解放碑以及嘉陵江。
這一切都不如寄住於母親朋友家時的記憶深刻,其中尤以孫伯伯家最是快樂,也許因為那時年歲較長記憶清晰,也許因為歌樂山──那次去重慶時,我正讀《紅岩》。
歌樂山下有四川外語學院,孫伯伯是英語老師。母親說他是當時該院最好的教授,孫安源,當時已過半百,不知如今安在否。自我升初中,有了英語課,寒暑假就被放到孫伯伯家。孫夫人的名字我竟忘記──當時只呼“阿姨”。孫夫人是北方人,喜做小米粥與饅頭。她慈眉善目,溫婉親切──受慣母親嚴師型管教的我,如同跌入溫柔鄉,何況還有兩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孫伯伯一定是中年後才做父親。男孩孫軍,比我大一歲,女孩孫蓉,小我一歲。孫夫人熬製的小米粥之美味,則是我此後再未嘗過的。
孫伯伯給我們三人,即我和他的兩個孩子安排上午念英語。他拿給我們的書上一個中文字也沒有,他的發音與我中學老師所教的相差甚大。他並不嚴厲,“教學”速度很慢,幾乎是由着我們。一個寒假,我只念完一本《魯賓遜漂流記》──如今我已將英語忘記得近乎一干二凈,但是對於發音始終有自信,這要感謝孫伯伯。
下午是我們滿山撒野的時間。這是歌樂山,在山上跑呀跑的,就到了白公館與渣滓洞。
在我讀《紅岩》的時候,就以嚴肅的心情去想象這兩座監獄,可是孫軍孫蓉聽我說要去這兩處“ 參觀”,十分不解──對於他們來說這就是家裡後山的一景,全都視而不見。
不過他們還是陪我去了,並且在我的建議下,在山上挖了許多不知道是野菜還是野草的植物葉子,回去後我們將廚房折騰得鍋朝天碗朝地──剛剛去看完監獄,我心中尚有革命激情,而革命就是受苦受難,我知道,比如,不喝阿姨的小米粥,自己去挖野菜吃。
我與孫軍孫蓉朝夕相處,猶如手足。我的母親時常說後悔只生了我,讓我沒有手足相伴。其實她給了我許多與同齡孩子同吃同住相處的機會。兩小無猜的夥伴,還有劉娘娘家的小佳小猛。
小佳與我同齡,她的弟弟小猛比我們小兩三歲。四川話里“娘娘”即阿姨,劉娘娘是母親14歲以來的摯友,肝膽相照40多年。兩家的孩子,自然是“ 憶童年時竹馬青梅,兩小無猜日夜相隨”。
在這個初夏,小猛來日本出差,我的母親亦來探親。三人見面,毫不覺其中流過了光陰。那個酒窩漂亮的小男孩“出落”得十分俊朗。
在這個暑假,我要去三峽。母親感慨地說,這就是輪迴罷,她在與現在的我同齡時,帶着我乘船,為讓我看三峽,為講一路故事,念“朝辭白帝彩雲間”。我在設計旅行時並未意識到,我要做的正是當年母親為我做的──只是,要不要去山城看一眼呢?恐已不是我記憶里的重慶霧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