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不知身是客

菊開那夜

　　網絡是一個奇怪的東西。

　　妖嬈一邊抽煙一邊端詳着呂恩寶發過來的一大段話，透過這些樸素無華的語言，妖嬈看到了恩寶的心。

　　妖嬈把音樂開到最大聲，聽筒緊緊的貼在耳朵上，擠壓着隱隱生疼。妖嬈在聽陳琳沙啞的天籟聲，你是你，他是他，何必說狠話，何必要掙扎。

　　妖嬈指間的煙不知覺燃盡，燒到了肌膚，那一處尖銳的辣意使妖嬈乍然一驚。手指鬆開，煙蒂悄無聲息的落在地上，掙扎了片刻，微光沉寂。

　　妖嬈的心緊跟着萎縮，她把手搭在鍵盤上，打出了與內心完全相反的話，恩寶，我不愛你，我們之間沒有負擔，了無糾葛。

　　話發送出去，妖嬈恍恍惚惚又回到了那個夏末初秋的夜晚。初識呂恩寶，他憨態十足的名字站在一堆花花綠綠的ID里，一下子就吸引了妖嬈。

　　妖嬈發悄悄話給他，你為什麼不叫元寶呢？恩寶回了個笑臉，他們開始閒閒的說話。從恩寶得體而優雅的語言裡，妖嬈準確的判斷出恩寶應該在二十七歲左右，受過良好的教育，身家清白。

　　　　　　　　　　　　　　　　　
　　妖嬈不知道自己在呂恩寶眼裡是怎樣的女人。

　　　　　　　　　　　　　　　　　
　　有時候妖嬈覺得自己實在荒唐，她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和唐錦城好好交往，天天向上。她卻把時間揮霍在虛擬世界裡一個叫呂恩寶的ID上，這種被冠為網戀的遊戲如此稚嫩而不合時宜。

　　妖嬈躺在床上怔怔出神，眼前浮現唐錦城略顯臃腫的臉龐，他在燈光華美的西餐廳里嫻熟的切着牛排，妖嬈，護照有沒在辦？

　　有啊，妖嬈抬起頭。

　　你會喜歡多倫多，唐錦城溫和的凝視妖嬈。妖嬈在他的眼神里猛然心驚，難道就是這張臉，廝守一生？

　　但唐錦城是她唯一可以倚靠的人，妖嬈能夠將自己的份量完全嫁接於他，見慣了生命中冷漠自私薄倖無恥的男人，妖嬈知道唐錦城最大的好處就是願意負擔她，給她一個穩定光明的未來。
　　　　　　　
　　　　　　　　　　
　　呂恩寶在凌晨時分打開窗子，看着微藍天空中的那彎冷月，想起遙遠的，遙遠的妖嬈。呂恩寶告訴自己，妖嬈是盛宴上的灰姑娘，當十二點鐘聲響起就會消失不見。任憑自己努力尋覓，也只是徒勞痴纏。妖嬈說過年底她就會去多倫多，和一個男人。

　　不是呂恩寶，不是恩寶。

　　呂恩寶覺得自己對於妖嬈來說是一種無謂的裝飾，妖嬈的生活不會再有絲毫變更，照樣辦護照，簽證，上英語課。
　　　　　　　　　　　　　
　　　　
　　呂恩寶的頭像一直亮着，妖嬈處於隱身狀態，她和另一個叫粉紅的北京姑娘說話。粉紅和呂恩寶見過兩次，那個圈子的網友常常在粉紅家裡聚會。呂恩寶話很少，笑起來眉毛上揚。粉紅說呂恩寶是一個讓人溫暖的男人。

　　粉紅下線睡覺去了，呂恩寶沒有表情的企鵝頭像倔犟的亮着，妖嬈盯着屏幕，想看他最終撐不住，明亮消失。想看他怎麼從她視線里黯然失色，和諸多男人那樣。

　　妖嬈不停的抽煙，滿室都是煙霧繚繞。每次和唐錦城見面，妖嬈都會狠狠的刷牙，嚼口香糖。妖嬈對於自己的生活已經厭倦了，所謂的朝九晚五。妖嬈是那種五官精緻身形窈窕的女子，她骨子裡充滿了警惕，和嘲諷。

　　　　　　　　　　　　　　　　　
　　遇到唐錦城之後，妖嬈辭去了雞肋般的工作，去惡補英語，每周四次在市中心一家進修學院上課。

　　上課的時候總是會收到呂恩寶的短消息，親愛，我又瘦了，可能是想你太狠的緣故。親愛你不在線時，我就成了孤兒。

　　妖嬈趴在桌子上無聲的笑，她拿起筆在淡黃色的桌子上慢慢的勾勒想象中的呂恩寶。他應該是單眼皮，薄嘴唇，板寸頭，穿着黑色的毛衣。桌上的呂恩寶對着妖嬈微笑，妖嬈的手指撫摸他小小的形狀。

　　老師踱來踱去，舌尖流利的翻轉着陌生的語言，而妖嬈的耳邊只剩下呂恩寶的聲音，親愛，親愛，你是我的妖妖嬈嬈。

　　那天在電話里呂恩寶突然把聲音放柔，說了這樣曖昧的話。妖嬈斥罵他肉麻死了，呂恩寶也笑，妖嬈，你知道的，對不對？

　　不知道，妖嬈把話題繞開，扯起了無關痛癢的人事。

　　　　　　　　　　　　　　　　　
　　妖嬈的護照已經辦下來了，唐錦城正在慢慢的結束國內的生意。他們約會的時候唐錦城送了妖嬈一枚鑽石胸針，妖嬈將這璀璨的光芒別在了毛衣領口。唐錦城攬住她的腰，氣定神閒的親吻她，那樣潮濕的親吻，正吻得風生水起，妖嬈突然喉間一沉，驚恐之下用力推開唐錦城，彎下腰拼命嘔吐。

　　唐錦城拉下臉，轉身回到自己的車子裡。妖嬈聽到他發動引擎的聲音，急忙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剛坐穩，車子就飛一樣馳入夜色無邊。

　　妖嬈深深呼了口氣，為自己瞬間的反應難堪不已，或者心存僥倖。她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展開一個討好的笑容，問唐錦城想聽什麼歌。唐錦城面無表情的握着方向盤，隔了許久，才說隨便。妖嬈如獲大釋，立刻放了唐錦城最喜歡的譚詠麟。

　　這種若干年前風靡過的歌手，妖嬈只覺得有一種灰塵的味道，可是生活最終把她拋給了這個年已不惑的男人，她因此變得節制而卑微。

　　卑微，就是這個詞語。不小心咽下了唐錦城的唾液使她噁心不已，可是唐錦城離她而去時下意識的反應就是上車，哪怕爬進去，哪怕被他趕下車。

　　　　　　　　　　　　　　　　　
　　妖嬈打熱線電話給電台主持人，她昏昏沉沉的說，我把自己賣掉了，賣給一個中年男人，因為他可以帶我出國，但我不愛他，不愛他。

　　主持人的聲音犀利而冷漠，小姐，你既然已經出售給別人，那麼就沒有資格再講愛這個字了。

　　妖嬈分辨，我的思想是自己的。

　　沒有人會買一個空殼，所以你其實已經喪失了一切，生命，尊嚴，包括思想。主持人一字一頓的說着，似乎滿足於這種語言的鋒芒。

　　妖嬈額上滲出了汗，原來熱線電話的主持人不是天使，原來到處都不會存有慰藉的可能。妖嬈渾身一顫，腳下一空，從夢裡驚醒過來，她在黑暗中被恐懼所攝取。

　　她穿着睡衣坐在電腦前拔號，上線，有一個人果然在等她，姿勢亙古不變。

　　他們像往常一樣說話，呂恩寶說，北京下雪了，交通堵塞，天地一片白茫茫。

　　還在下嗎？妖嬈問他。

　　停了，但空氣里有清冷的味道，呂恩寶遲疑了一下，有思念的味道。

　　呂恩寶，你真的愛我？

　　是，呂恩寶簡潔的回答。

　　一字千斤，妖嬈整個人陷在椅子裡，淚水長長短短的掛了一臉。
　　　　　　　　　　　　　　　　　

　　妖嬈兩手空空的去北京了，旁邊坐着一個長發的女孩，她遞了個杯子給妖嬈，妖嬈倒滿了熱水，捧着杯子取暖。窗子外是漫無邊際的暗黑，烈車的飛速運行使路邊桔黃的燈光連成一線。

　　妖嬈還在沉沉的睡，迷迷糊糊中聽那個女孩說，黃河，經過黃河了。妖嬈醒來時火車停靠於天津站，站台上空蕩蕩，只有一個身穿軍大衣的男人在不遠處寂廖的站着，頭上戴着氈帽。

　　妖嬈恍恍惚惚的想，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會在這裡？空白持繼了幾秒，然後想起了呂恩寶，天空已經微微泛白，妖嬈心想，呂恩寶是她的方向，是她不遠千里的唯一理由。

　　　　　　　　　　　　　　　　　
　　出站後妖嬈上了輛出租車，對司機說了呂恩寶的地址。司機說您坐穩了，遠着呢。妖嬈把臉貼在玻璃上呵氣成霜，伸出手指，又開始描繪心裡的呂恩寶，一筆一畫都是依依。

　　捨不得一下子接近了呂恩寶，捨不得一下子就成了現實。

　　路邊高高低低的建築一幕幕轉換，經過天安門，中南海，妖嬈這才清清楚楚明白已經身在北京，離呂恩寶近在咫尺。

　　妖嬈下了車，在無數暗紅色的房子裡迷惘的尋找，足有半小時才找到了呂恩寶所在的樓層。妖嬈站在他的門前，一下子失掉了全部的力氣，只要輕輕敲擊，網絡與現實就匯成了一片，這莽撞的出現，會不會除了證實他們的陌生沒有別的意義？

　　呂恩寶就站在她面前，呂恩寶挺拔的身姿讓妖嬈目眩神迷，她後退了一步。

　　　　　　　　　　　　　　　　　
　　北京的雪已經融化了，妖嬈沒有來得及趕上這場封城的雪，只來得及看它慢慢退去，撤離，凋謝。

　　可是她還是聞到了清冷空氣里思念的味道，她和呂恩寶深深的吻着，吻得淚水洶湧，山水浩蕩，吻得忘記了時空，忘記了，夢裡不知身是客。

　　妖嬈這一夜一直睡不穩，斷斷續續，隱隱約約。

　　　　　　　　　　　　　　　　　
　　年底她和唐錦城去了多倫多，到那裡後把生活方方面面的褶皺都安撫妥貼，這才上網。

　　打開信箱，看到呂恩寶的信。

　　呂恩寶到蘇州去了一次，他說火車上有個長發女孩對他說，黃河，經過黃河了。呂恩寶自己沒有看清黃河的樣子，他貼着窗子朝外看時，只看到寂寞的村莊，無邊的寂寞。

　　呂恩寶說蘇州是一個美麗的城市，街道乾淨，霓虹艷麗，只是沒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