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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美女與北京美女誰更有風韻?
送交者: 小野君 2013年08月05日22:50:2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上海美女如同沉醉的外灘,既有內陸的風情又有海洋的氣息;既有傳統的美德又有現代的包裝,其性格猶如一杯精心調製色彩斑斕的雞尾酒,是看不透的卻又耐人尋味。上海美女堅信自己是女人中的女人,她們熱愛時裝、香水、化妝品、輕音樂、交誼舞就像熱愛自己的身體一樣。 北京姑娘是全中國最典型的大家閨秀(與小家碧玉相區別),是首都的女兒,擁有外省婦女所難得的開闊的視野及非凡的自信。尤其值得讚美的是她們在高貴中不高傲,甚至還有幾分俠氣。她們接人待物比較慷慨、豪爽、乾脆利落,不掩飾自己的觀點,講原則,並且嫉惡如仇。北京姑娘給我的印象除了自信,就是樂觀。她們是因為自信才樂觀呢,還是因為樂觀才自信?】

  上海女子與北京姑娘


  洪燭


  上海女子既非小家碧玉,又非大家閨秀,她們本身就是對古典與傳統的一次美麗的背叛,無法用固定的模式來形容其千嬌百媚的風韻。正如上海是近代以來最早受歐風美雨薰陶的國際大都會,此地的女子也是全中國婦女中都市化、西洋化的捷足先登者,用舊有的說法即摩登女郎。

  在這個婦女一度纏足的古老國度里,第一雙高跟鞋肯定是上海女子穿上的,然後邁着模仿巴黎模特的貓步,昂首挺胸、揚眉吐氣地率先走進霓虹燈閃爍的摩登時代。以此類推,第一支口紅、第一瓶香水、第一條超短裙,也肯定是從上海灘開始流行的。在物質享受與消費的許多方面,上海女子都勇敢地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領導新潮流。她們刻意求新(俗話說即趕時髦)的審美觀念及其實踐,確實大大地拉近了現代化與中國婦女傳統生活的距離。

  尤其在二十世紀之初,上海女子身上帶有最鮮明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色彩,或者說是時代裂變造就的混血兒。據說不同種族的混血兒大都綜合了雙親的優點,上海女子作為東西方文化的混血兒,也是如此。她們是第一代中西合璧的美人。整整一個世紀,她們都是在繼承與反叛的矛盾統一論指導下潛移默化地發展着自己。上海女子永遠在成長(成長的過程就是不斷接受新生事物的過程),也就永遠不會變老。她們總能想出層出不窮的花樣走在全中國婦女的前列,並以此獲得一份心理上的優越感。這是需要勇氣的(她們註定要生存於兩種文明的夾縫)。這種勇氣又是從何而來?難道是上帝給予的?

  想來想去我們只能下這樣的結論:上海女子是為美而生的,她們天生就愛美,甚於愛其它的一切。追求完美是她們生活的意義及其動力。

  八十年代,我在武漢讀大學,班上有個女生是上海來的。學校里的上海人風毛麟角,恐怕因為上海青年都貪戀本土的溫柔富貴鄉:願意去外地念書的不多。正如熊貓成為國寶,她也艷壓群芳地成了校花。報到的時候,她就比一般女生多帶了一隻箱子,純粹是用來裝四季時裝的,大概是擔心武漢的服飾落伍,選購不到稱心如意的。於是她每天上課都像變魔術一樣,換穿一套時裝,赤橙黃綠青藍紫,一星期下來也不見有重複的,讓大家都看呆了。

  上海女人堪稱絕佳的衣服架子,無論什麼款式、顏色的衣裳,穿上身就有非同尋常的效果。因為我見過別的女生借她的衣服去約會(她這方面頗樂於助人),反倒被洋裝襯得像鄉下地主的小老婆。這只能說明上海女子的氣質不俗,衣遂人願。每次坐進階梯教室,我都不由自主往門口偷瞟兩眼,除了等待老師大駕光臨,就是為了欣賞那上海女生的"時裝表演"(不亞於法國名模走在T型台上):她的高跟鞋釘着鐵掌,走在水泥地上鏗鏗作響,仿佛在為她的步伐打拍子,她卻帶着一臉公主的表情,目不斜視,如入無人之境。

  她舉手投足都流露出一份高貴:仿佛不是世界在檢閱她,而是她在檢閱世界。當然,這種先天性的驕傲也容易招致同性之間的嫉妒。有人背後議論:她天天換衣服,不嫌麻煩呀,臭美什麼?她無形中也被視為潛在的情敵。實際上這是不必要的。因為這位上海女生,恰恰是同學中最用功的一個,她為理想拒絕了許多男生的求愛誠實地說,也包括我,直至畢業也未找男朋友;可是她改變不了自己,哪怕上晚自習都要挑選一襲合體的衣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衣裳就是她的心情。而心情對予她似乎比生命還要重要。她所謂的"時裝表演"並不是針對觀眾的,純粹是自我的表演。

  這是典型的上海女子的審美觀:不是美給別人看的,而是美給自己看的。這也就是容易遭到批判的所謂"臭美"或小資產階級情調吧。但幾乎所有的上海女子都有那麼點小布爾喬亞,並且將之視若貴族的血統,她們堅信自己是女人中的女人,她們熱愛時裝、香水、化妝品、輕音樂、交誼舞就像熱愛自己的身體一樣。或者說,這洋溢着浪漫色彩的一切已構成其靈魂吧。

  由於愛過一位上海女子,便對上海女子的整體多了點理解,少了點偏見。也許因為站在男人的角度,對上海女子的偏見本來就少而又少。

  男人還是喜歡上海女子的:她們婚前浪漫(很會談戀愛),婚後又很現實(很會過日子),你可以通過同一個人認識到女性美的兩種階段,堪稱兩種風景。她們會打扮自己,同時也樂於將這種愛美的思想灌輸給男友,做她們的男友必須西裝革履。否則走在大街太不般配。她們是一所教育你成為紳士的學校。你除了會獻花之外,還要會做飯,結婚不出一年,你將成為小有水平的廚師。但上海女子以善理財著稱,你也換來了一位控制細水流的會計。她們喜歡將丈夫當作親愛的家產來管理,並為自己培養的結果而沾沾自喜。當然.這一切或許會使你有點累,但上海女子是那種使你累而又心甘情願的女人,有時候她們一個嫵媚的微笑就會令你覺得有所回報了。

  我多次去上海。喜歡坐在黃昏的外灘閱覽過往的上海女子(她們總是灑下一路香水味)。上海女子,如同這沉醉的外灘一樣,既有內陸的風情,又有海洋的氣息;既有傳統的美德,又有現代的包裝,其性格猶如一杯精心調製、色彩斑斕的雞尾酒,是看不透的,卻又耐人尋味。

  我看上海女子的魅力,是其愛美成癖而修成的正果。

  我去上海出差時,還認識一位當地的女記者,開了一星期的筆會,便發現她跟我大學時代的校花一樣,擁有層出不窮的名牌時裝,而且每天必換(你會懷疑她家是開精品屋的)。她的面部化妝、髮型、飾物也頗具匠心(至少口紅的色調隨服飾轉變)。

  她的同事講起她的軼聞:原來她患有嚴重的胃病,有一次胃痛得很厲害,她躺倒在辦公室的地板上,同事們趕緊手忙腳亂去護理,她卻推開了遞過來的一杯白開水:"請把我包里的化妝盒遞過來,我想:補一補妝"據她本人補充說明:她當時痛得瀕臨休克狀態,懷疑自己在劫難逃,於是才想到給自己化點妝(掩飾失血的面孔和鐵青的嘴唇),不希望自己死時的模樣太難看。

  一個女孩覺得自己快要死時,沒想到別的什麼,而一心維護住最後的形象,企圖保留美麗的容顏,簡直比出嫁時還要鄭重其事。這樣"視死如歸"的故事或許只可能發生在上海女子身上。不知為什麼,我卻聽出某種感人的味道,耳畔甚至響起<天鵝之死>的曲調。

  因為她的緣故,上海女子在我心目中成為天鵝的化身,美是她們永生追求的天堂。這個例子恰好可以用來證明上海女子,證明本文的觀點:上海女子是為美而生的。但在結尾時我不得不加上一句:她們即使死時也無法忘掉美、捨棄美。美對於她們似乎比生命還要重要。美是她們生命中不可或缺之物,是一種天性,因為:她們的靈魂似乎比她們的身體更為需要美的陪伴。否則,她們會徹底孤獨的。

  所以上海女子對美也永遠不會死心,這同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那麼,索性讓她們為美而死去活來吧。

  目睹北京姑娘適合走在大街上,而且最好是寒風凜冽的冬日大街上。因為身材高挑,所以足蹬皮靴、身穿風衣或羽絨服的城市女獵人裝最能烘托其魅力。若是臉蛋凍得紅朴朴,偏偏還手執一根冰糖葫蘆,邊走邊旁若無人地說笑,那就更像了,且增添幾分童趣。看着她們長發飄飄地迎面走來,整個冬日的布景頓時變得溫馨又活潑,你簡直會下意識地側身讓路的。

  北京姑娘的道路,似乎向來就應該是暢通無阻的,一條可以載歌載舞的金光大道。她們即使在露天的大街上(以及一切公共場合)閒逛,都像置身於自己的家庭中一樣逍遙。她們無形中已把自己當作這座城市的女主人了(一群年輕的女主人)。所以她們看待周圍的一切事物(無論政府大樓、五星飯店、前朝皇帝的宮殿抑或歐美大使館),其目光都是平視的。你很難從她們的眼中發現崇拜、仰慕、好奇、驚訝之類的神情。該見的世面似乎已全都見過了。因而北京少有真正的追星族。沒準她們的熟人中就有誰是大明星,或者,她們經常有在商場、酒吧、音樂廳或賓館撞見某明星的機遇,已達到無動於衷的境界。

  我初來北京時正逢冬日。大街上的姑娘們給了我這樣的第一印象。從此我想起北京姑娘,就覺得她們最大方。如果你偏愛靜止的美,最好去找園林般雅致的江南女性。北京姑娘一貫的作風都是落落大方的,甚至有點大大咧咧。她們不是溫室里的花朵,仿佛天生就是在露天的環境裡成長的,離太陽最近,保持着挺拔的身軀與健康的膚色。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她們是全中國最典型的大家閨秀(與小家碧玉相區別),是首都的女兒,擁有外省婦女所難得的開闊的視野及非凡的自信。

  她們不相信神話,只相信自已。相信自己的所在,就是世界的中心。她們確實已經把北京這座國際大都會當作自己的家長。正如她們知道每天上班時路過的那一系列著名的建築物,天安門廣場、人民大會堂、中央電視台,就是這個泱泱大國的屋脊。北京姑娘的所謂貴族氣質,就是這樣在耳濡目染中培養的。尤其值得讚美的,是她們在高貴中不高傲,甚至還有幾分俠氣。她們接人待物比較慷慨、豪爽、乾脆利落,不掩飾自己的觀點,講原則,並且嫉惡如仇,或許是受其父兄的影響?司馬遷早就說過: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

  自然,當代的北京姑娘,不同於清朝的還珠格格。格格,即王爺的女兒,也與老舍〈駱駝祥子>里的虎妞大有區別。不管她們從小在胡同里長大,抑或養尊處優地生活在機關大院,一旦走在大街上,她們的神態總是那麼平靜,你從她們眼中肴不見一點往事的影子,仿佛一到成熟的年齡,她們就與這座現代化都市水乳交融了。北京構成她們共同的血統。你不會覺得姑娘們只是街頭的風景、水面的浮萍,她們的氣質與北京的精神達成了統一。

  擠在公共汽車上。或在其它社交場合,我喜歡聽北京姑娘說話,吐字標準,語音清晰,個個都像播音員。而且隨時能夠打開話匣子,事無巨細聊個沒完,在北京落戶是幸福的,可以每天親耳聆聽這聲情並茂的廣播,北京姑娘的交談方式很有特色,講什麼都像是親身經歷,且不乏幽默感為調劑,這簡直是文學筆法,京腔京韻特適合作如此渲染,其父兄影響,北京人以能侃善辯著稱。

  我到北京一家出版社工作,第一年在校對科鍛煉,校對科皆是女同胞,每天說笑聲不斷,我算是領教了她們的口才,有春秋戰國時縱橫豪邁的遺風。談鋒犀利,使你有一點點疼,有一點點癢:還有一點點被點穴後的酥麻與快感,你會越來越佩服這種聰明才智:她們是如何從生活中,從自己和別人身上,發掘出如此之多的笑料?

  北京姑娘,伶牙利齒,而且她們的大腦中也有一架運轉得飛快的齒輪,那是咬合思想的,這使她們的語言與思想同步,由此可見,北京姑娘是為快樂而生的。

  她們掌握着一門快樂哲學。快樂才是其生活的最高價值。視名利如浮雲,卻以快樂為靈魂。所以北京姑娘給我的印象除了自信,就是樂觀。她們是因為自信才樂觀呢,還是因為樂觀才自信?我一直沒有找到確切的答案。因而她們身上的自信與樂觀,也水乳交融,仿佛天生就具備的。

  我只能將之歸納為城市的功勞:身為北京的女兒,是城市賦予她們以與自身同樣性格特徵,使她們成為陽光型的女性,少有憂鬱與陰影。她們畢竟是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長大的,清澈、真實、透明度很高,如同水與鏡子,乃至天空。和具有水與鏡子的品質的女孩相處,你會很輕鬆的,沒有過多的心理障礙。她們身上的自信與樂觀,很容易感染你,仿佛也被你分享了。在這座城市裡,你永遠覺得天氣很好。

  北京姑娘是看電影、談戀愛、逛商場、聊天、演小品、商業合作乃至出門旅遊的最佳夥伴。尤其是聽她用標準的普通話跟你談情說愛,會有正宗的感覺,怎麼就跟配樂散文似的?或許,北京姑娘本身,就是散文化的女性吧。抒情、議論、敘事皆宜。

  我與北京老市民階層的最初交往始於來到這座城市後的第一次戀愛。在此之前的社交圈子主要是跟我身份相同的自外地進京的大學畢業生及流浪藝術家群落。本單位的領導與同僚們雖說也是北京人無疑,但大多數是建國後進京的,或是建國後進京的那一批幹部與軍人的子弟,至少三代以前都生活在外省,從嚴格的意義上仍然該稱為北京的新移民及移民後裔。他們住帶暖氣的樓房(甚至需乘電梯上下,)講普通話,喝綠茶,卻畏懼二鍋頭,沒有太多的往事,文質彬彬,找不到一點我想像中的幽默、樸素、粗獷的老北京的影子。或者說,他們大多是現代化了的北京人,遠離傳統與風俗。

  直到我愛上了一位北京姑娘,才仿佛介入了這座城市裡的另一種生活。一開始我也沒關心她的家世,只覺得她穿衣服不華麗但很乾淨,說話的語調很順溜,兒化音較重,喜歡使用一些生動的本地俗語(譬如半開玩笑地說我“蔫好”,即暗壞之意,半是貶半是褒),跟我日常聽到的普通話存在着明顯的風格差異,簡直是銀鈴般的嗓音。我很快就在這種音樂中醉倒了。我很快就鼓足勇氣追她了。

  記得第一次在樓梯拐角處的陰影里強吻她,她掙脫了,無奈地罵我一聲“壞蛋”,但是很快就原諒我了。她很快也就把我當成愛情的候選人,不時親密地讓我幫點小忙什麼的。有一年聖誕節看完夜場電影,她不敢一個人走夜路,讓我送她回家。我們轉乘的公共汽車一直向南開,最終停靠在一個叫做白紙坊的站台。我大致能回憶起這個地名在地圖上的位置,知道到城南了(城南舊事挺有名的)。這是我第一次進入城南的“老區”,進入胡同與四合院構築的古代迷宮,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來自建築學意義上的衝擊與感動,而且是在一位滿口清脆京腔的北京姑娘陪伴之下。

  這也是我來北京後的第一次戀愛,年輕的愛情與古老的建築無意間被命運排列在一起也並不遜色,因為它們同樣是在塵世間追求不朽的事物。女友讓我用打火機照着她拿鑰匙開門,我借着火光留意了一下門牌:“白紙坊東街櫻桃胡同28號”,這簡直是懸在我頭頂的一行古詩啊。

  這也是我來北京後第一次愛情的標題。然後我們就順利進入眾多造型雷同的四合院其中一座的內部。站在栽種有石榴樹的黑暗的庭院裡,能看見迎面的正房亮着燈,女友的一家人都坐在客廳里等待她的歸來。

  女友落落大方地把我以朋友的規格介紹給她家人,她母親首先感激地說早知道有我護送就不用擔心了,隨即招呼我在藤椅里坐下,又在低矮的茶几上擺開一圈小酒盅般的茶杯,端起沏好的茶壺倒茶。我抿了一口,品出是茉莉花茶,老北京人頂愛喝的。在我品茶的過程中,她母親一直目光閃爍地打量着我。而她父親點頭之後只是眯眯笑着,盤着腿坐在長沙發上聽手捧的半導體裡的京戲,以後常去她家就發現,她父親話不多,與人交往大多是憨厚地笑着(他臉上似乎只有這一種表情),卻是個痴迷的票友,一生中最大的享受仿佛就是在自家的庭院裡養養鳥、澆澆花、哼幾段京戲——對於他就是陽光燦爛的日子。我當時就覺得她父親身上有旗人的遺風。後來一問,果然是滿族人。而且跟老舍一樣,祖輩屬於正紅旗。

  那天喝完茶已是後半夜了,公共汽車不通了。女友的母親執意挽留我天亮後再走,並說空着的西廂房專用來接待來訪的親友過夜的:“你沒在四合院住過吧?那就住一晚唄。”她的慈祥與熱情一下子拉近了跟我的距離。西廂房的擺設極簡單,也就一架舊式雕花木床和幾件老家具,但跟其他房間一樣有土暖氣管道(由灶房統一燒蜂窩煤供暖),暖洋洋的,跟室外西北風的呼嘯構成鮮明對比。那天夜裡我居然有點失眠了,因為從天而降的愛情的幸福?因為暖氣燒得太熱了?抑或因為換了一個陌生的睡眠的環境?

  這確實是我在老北京的傳統民居里住過的第一夜,我的第一個古色古香的夢。房子的年齡比我的年齡要大得多,它簡直像個溫和的老人,呵護着一顆遊子的心。熄燈後我仍然從黑暗中嗅聞出鬱積的往事的氣息,古老的氣息。我在古典的四合院裡度過了一個聖誕夜。這就是我發生在北京的一篇奇獨的西廂記。我像張生一樣輾轉反側,想念着一牆之隔的鶯鶯,一紙之隔的鶯鶯,尤其在如今看來,已是一生之隔。那畢竟是一次曾經輝煌但最終失敗的愛情,像一枚燃料耗盡而中途墜落的火箭,燃燒的彈片如同流星雨紛飛於海洋之中,我內心深深的海洋。

  第二天上午女友領我逐一參觀各個房間,以了解四合院的結構。屋檐上都長草了,砌在牆腳的金魚池也青苔斑駁,她說她爺爺就出生在這座四合院裡,由此可見這裡扎着她家族的根。總之這座院落雖稍顯頹敗,但一磚一瓦仍流露出昔日的莊嚴與華貴。她指着天井裡的那棵石榴樹,說那是她降生之日父親親手種下的,如今迎風颯爽如體態婀娜的少女。又解釋老北京居民總愛在四合院裡種幾棵石榴樹,至少也種兩棵棗樹。我從樹葉的沙沙聲中分明傾聽到一曲古風。古風猶存。我突然發現住在四合院裡的絕對是離這座城市的往事最近的居民。

  那是一次漫長的戀愛。我無數次地跟女友約會又無數次地送她回家,無數次地穿行於那條曲曲彎彎的胡同,仿佛無數次地往返於北京城的歷史與現實。我仿佛既是現實的主人又是歷史的客人。去北京的往事中做客,聽不完的城南舊事。女友的一家日常生活很儉樸,但每逢我去,總要邀請我吃涮羊肉火鍋(而且不用電爐,偏愛用燒炭的那種)。熱氣騰騰的火鍋使世界都縮小了。女友的母親在餐桌前最愛回憶她的家譜,她終於遇到一位來自遠方的聽眾了,況且這位聽眾對她描述的一切充滿好奇。

  接觸多了,我逐漸體察到北京老市民階層生活的輪廓,他們呼吸在一種陳舊的氛圍里,就像栩栩如生地陳列於某種古老的時間概念中,永遠那麼清貧、溫和、正直,在飛速發展的現實面前而又有點無奈。在星移斗轉的北京城裡,如果我們是移民的話,他們則是遺民,背負着博大的傳統的影子。他們住在燒蜂窩煤的平房裡,喜歡吃牛羊肉,喝茉莉花茶與二鍋頭,聽京戲,養鳥或金魚,談論國家大事,尤其愛回憶往昔,比照當代,他們屬於有心理坐標的老市民,下意識地以主人自居,一口一個“咱北京”……

  那次戀愛等於給我補上了一課,一門北京的民俗課。但在下課鈴快響的時候,我和女友由於種種原因還是分手了。真正的愛情或許能開出最絢麗的花朵,卻很難結出圓滿的果實,造物主可能刻意如此安排的。時間一長,彼此也就中斷音訊。多年後我因辦公事偶然再路過白紙坊,驚訝地發現那一片四合院居然被推平了,附近崛起一座蝴蝶狀立體交叉橋。女友的一家也早已拆遷了吧?難道這一帶的古舊建築也緊隨着我的愛情變成一片廢墟?徘徊在面目全非的愛情遺址,我究竟在尋找着往事的影子,還是自己的影子?白紙坊重新變成了一張白紙。紙上的風景全部被歲月收藏了。我一直以為一切都在遠處、在城市的這一隅完好無損地保存着,但世界的變化比我想像的要快得多。

  回家後我查閱了有關史料:“白紙坊是北京西南隅的舊坊巷,它在北京的城市建設歷史上是隨着城垣擴建而劃定的明代後期南城八坊之一。其命名取義可能由於該地居民多經營製紙手工業。直至20世紀三四十年代,白紙坊崇效寺一帶尚為手工業撈紙作坊聚居之地,迄今南城老住戶多能言之。”我曾經愛上過白紙坊的女兒。看來我這輩子註定與紙有緣。有緣而又無緣。包括今天,在紙上給昔日的愛情勾勒出日趨模糊的輪廓。一紙之隔的愛情,卻比一牆之隔、一生之隔還要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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