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有死麇(1-5) |
|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7月13日16:20:3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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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懸疑小說]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1
準確地說,這個案件應該是在昨天晚上發生的。它跟我本來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我的一位在省報領薪水的同學老七給我打來了一個手機,把我徹頭徹尾地,而且多少有點莫名其妙地卷進了這宗案件中。老七在手機裡跟我說:“喂,麻子,你知道嗎?” 麻子是我的諢名,其實我臉上並沒有麻子,長相多少還算清秀。只是因為在賭博時經常抓麻牌,朋友們口順,就給我取了這麼個不倫不類,不登大雅之堂的綽號,久而久之我本人也習以為常了。有時單位里的同事稱呼我真名秦無衣的時候,我反而反應不過來了。老七在散布反常言論的時候,一向是以這樣的口氣開頭的,他是個老想引人注目的人,事事都想成為其中的焦點。沒辦法,吃那一碗飯的,時間一長就上癮了。這是在他掌握了某件在他看來足以產生轟動效應的事之後的姿態,他是那種喜歡把秘密通過神密的方式公告開來的人,他的身上並不具備消化秘密的酶體,因此稍有風吹草動,他的嘴巴就發癢了。對此我見多不怪。所以我在聽到他的這句帶有品牌色彩的語言時,順手夾起一根鹹菜,放在眼前,照例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又有什麼鳥事了?最好別讓我噁心,我難得有心情吃一次早飯的。” 我之所以還去理老七,主要是出於對胃口充實的考量。喜歡渲染秘密的人有一個通病,那就是你越不把他的秘密當回事,他就越急,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插到你的耳朵里去攪乎。因為我對老七所張揚的事素來態度漠然,因此每一次我都能沾到到些甜頭,比如趁個飯局什麼的。他的秘密須得通過油膩的筷子,才能進入我的耳朵,然後跟食物一起消化。老七迫不及待地在手機裡咋呼說: “麻子,我逮到了一個好題材,正打算做跟蹤報導。我時來運轉了!” 然後他就告訴了我那起謀殺案的事。 在交待這起謀殺案之前,我有必要先介紹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這有助於大家理解我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地被老七拉下水的。 我大學畢業後就供職於這家省級電視台,拿着吃不飽餓不死的薪水,在社會上出人頭地。平時一有了額外的收入,便迫不及待地與三五同志到酒樓買醉,或者聚眾賭博。沒什么正經事可做。兩年下來,我的積蓄成負數增長,看到身邊的同學好友們紛紛進入洞房,我憂心忡忡.在有案可查的範圍內,我共負債五萬兩千多 ,其中百分九十為賭帳,其餘的為餐館賬簿上的賒賬。在賭場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欠債必得還錢。天底下什麼債都可以賴,就是賭債不能賴,不然賭博就不會那麼吸引人了.酸風苦雨,阮囊羞澀中,朋友終于越來越少,日子過得就象用砂紙在石塊上摩擦一般.人情薄如紙,世事淡如水.痛定思痛,我做夢都在琢磨着,怎麼樣才能擺脫目前的困境。 我們電視台位於山上,旁邊駐紮着一個中隊的武警。沒事時,我就踱到樓下場子邊,叼着一支煙看武警戰士們熱火朝天地練拳,他們一邊大聲吆喝,一邊打着簡易的拳術,還做着索然寡味的俯臥撐.他們入伍時擀麵棍似的手臂,在我的長期注視下漸漸變成粗木一般.這些武警平時除了鍛練身體外,就是聚集在食堂的周圍,等待着值日長官的一聲哨響,集合起來唱過一首革命性很強的歌曲,然後便蜂擁進餐廳,默默而急促地享受着啃嚼食物的樂趣.我一直懷疑他們的打熬氣力其實就是為了更好地進餐.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但是多年以來,這些最可愛的人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拉出去打過一次仗,據我所知,這在中國歷史上算是反常的事。大家掐指頭算算看,中國歷史上哪有一個十來年不打仗的平靜日子?沉寂有時是比喧囂更可怕的!這可能是我杞人憂天了。軍人不上戰場就象女人嫁不出去一樣,梳妝打扮了十幾年卻只能看着青春老去. 一次,一位姓黃的武警中尉在他的戰友們歡送他退伍時喝多了,對着我淚流滿面。這位中尉來自清北的一個小鎮,平時我們經常湊在一起,互遞香煙,聊些海峽對岸的事。像他這樣從農村出來當兵的,能混個中尉算是不容易的,如果在戰爭年代,他很有可能晉升更高的軍階。但是反常的和平卻斷了他的機會,也斷了他的家裡人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這是軍人最大的悲哀! 我之所以在這裡提到這位黃姓中尉,是因為他在後面的故事中,將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有一段日子,我差點下狠心要到外面去轉悠了.這樣我一邊可以擺脫諸多俗務,例如上司不三不四的官腔,不定期地整理肉麻的歌功頌德的爛文章, 女同事們煞有介事的竊竊私語,升官發財的競爭壓力等,最主要的是還可以藉機躲債,免去許多令人尷尬的眼光和電話。在辦公室里呆的時間長了,我養成了看電視與讀報的習慣,後來居然搞得一天沒看到新聞便坐立不安,手足無措,終日失魂落魄。看電視和讀報的時間長了,我開始越來越關心國家大事與世界大事, 就像一位半老的婦女熱衷於關心鄰居家的日常瑣事一樣.真正關心起某些不着邊際的事是很容易讓人上癮的,尤其是在一個人無聊的時候.我想大多數的“憤青”跟我一樣,都是出於生活的空洞。我們好高騖遠,一屋不掃,卻整天幻想着掃天下。因此關心時事,並且將自己設想成有責任感的揮斥方遒的人物,幾乎成了我後來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這是我與老七的本質區別,老七關心的都是些在我看來屬於低層次的瑣事,例如某位省市領導在某某賓館開房間包小姐之類,並以此顯示他結交的人員層次之高,拉虎皮做大旗,於我卻是不屑一顧的。 我發現逃避其實也可以帶來意想不到的瀟灑。但是,到頭來我的出走計劃卻擱淺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囊空如洗,底氣不足。沒錢是件很痛苦的事,對於像我這樣一個負債纍纍的人來說,尤其如此.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在外面轉上一年時間,至少也得準備個五萬塊錢的,不然的話就真成了逃難了.可是以我現在的信譽,哪怕借上幾百塊錢都難.我於是打起了撈外快的主意.干我們這行的只要臉皮厚一點,有點門路,扒點錢還不算太難.一篇幾千字的新聞報道,稿酬撐死了就幾百塊錢,但報道背後的紅包就很可觀了。 所以我聽了老七的話之後,精神頓時為之一振。我似乎一下子又看到了夢想中的遠方。 2 老七在手機裡給我簡單介紹了一下那個案件。有關案件的消息,是老七在省農行的一位女朋友,在她家的床上告訴他的。老七因為常在道上跑,認識的人不少,上到省市領導,下到販夫走卒,酒吧女郎,他都認識。給老七透露消息的這位農行朋友是主管宣傳的幹部,老七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她套上的。據老七稱,他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正睡在這位香艷的女幹部的身邊,當時他們都正在夢境中,省農行辦公室主任的一個緊急電話將他們給吵醒了。電話的內容就是關於這個案件的。當時那位女幹部不高興地對着話筒叨嘮了一句說:“又要下鄉去折騰了,這小官誰愛當誰當去!” 老七在知道了案情後,馬上就興奮地跟他的女朋友說:“我陪你去!”老七的這位女朋友叫田心,好像是個處長,年紀三十都不到,看來有點來頭。因為接下來我們要跟她進行合作,所以我得先在這裡提一下她的名字。 案件的發生是這樣的:昨天晚上,準確地說應該是凌晨一點左右,在清北一個叫沙溪的小鎮的農行儲蓄所被搶劫了,金庫里的幾百萬現金一分錢都沒丟,但是卻鬧出了四條人命,其中有兩個是農行儲蓄所的值班職工,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另兩個是職工家屬。搶銀行本來就屬於彌天大罪,更何況還有四條人命!這下子夠農行大大小小的頭目們忙一陣子了。不過我覺得,像搶銀行這種事,好象應該是公安警察方面出面管的,跟我們媒體沒多大關係,沒必要為它大驚小怪的。像這種事,大不了在報紙上用巴掌大的一塊文章或在電視台的新聞檔上花半分鐘的時間,報道一下就是了。這只是一般性新聞,並沒有多大的跟蹤報導價值,而且這種報道弄不好還可能產生負面的影響。 但是老七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產生了興趣。老七說,在這起案件中,出了一位年輕的女英雄,她在面對兇犯的威脅時(兇犯目前還在逃),大義凜然,拒不說出保險金庫鑰匙的藏處,因此被兇犯一刀一刀的剮死了(這些話可能只是根據現場情況推斷出來的,因為還沒有人加以實證)。我聽了這話,憑直覺一下子就意識到這宗案件的價值了。女英雄!這可是個久違多年的稱呼。更要緊的是,兇犯還在逃,因此案情本身也很值得挖掘。於是我趕緊放下手邊的碗筷,問老七說:“說罷,你打算怎麼辦?” 在老七剛打電話時,我本來是想跟着他,混水摸魚撈一票的,但是我馬上就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價值取向。對我來說,錢固然重要,名更重要,年輕人如果過於重利輕名,是不會有多大前途的。因為這起案件看起來是難得一見的拋頭露面的機會,搞得好的話,我眼下死氣沉沉的局面就會改觀了。這年頭大家對死人不感興趣,但是對人死去的過程卻有着特別的好奇心。玩電視說白了就是玩觀眾的心理。 老七說:“我們九點時候就要跟農行的車子奔案件發生地沙溪去了,你能不能搞到一部攝像機子?我們一起下去。記住,這事你千萬別告訴別人!現在整個新聞界就你我兩人知道這事,你要說出去咱們都沒法玩了。” 我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是七點半了。我想都沒想就跟老七說:“沒問題,我九點時候在我們台山下等你。還有,你身邊多帶些錢。” 但是找誰要機子呢?我是寫稿子的,要搞到機子得有個名目,可這事明顯的是一次私下行動,絕對不能先驚動台里的頭目,不然的話就沒戲唱了。我正在琢磨着,忽然看到播音部的曹柳正端着一碗粥和兩根油條在找座位,我忙向她打了個招呼,示意她到我的桌子邊坐下。 曹柳是北廣畢業的,剛到台里的時候紅的要命,曾經成功地主持悉尼奧運會的轉播,是我們台長手心上的一塊肉。這一年多來因為老在外面走穴搞主持,錢賺多了,開了一輛老奔500,名聲卻壞了不少。更糟糕的是跟她的男朋友的關係也搞僵了。她的男朋友徐南也是北廣畢業的,是個花花公子,現在正在文藝部扛着攝像機。這也是我向她討好的緣故。我問她今天徐南有沒有空,曹柳冷笑着說:“他的事我早不管了。” 我又問她:“最近怎麼老沒看到你在電視裡的光輝形象?”曹柳笑着說她嗓子有點啞了:“不過吵起架來估計還沒什麼問題。你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想你對我總不會安什麼好心的。” 我說那是。我跟她說了想要一部機子的事,曹柳說她可以搞到,但是條件是她也要跟着去玩:“最近心情不太好,老悶着,想出去兜兜風。”我想想就同意了,我笑着說:“鬧不好的話你還可以露一下臉呢。” 曹柳明白我的意思是指她現在的窘境,也不為怪。她從我的表情看出我不是在跟她開玩笑時,便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她對着手機說了幾句後,問我說什麼時候起程?我說最好在九點之前。曹柳猶豫了一下,又對着手機咕嚕了幾句,然後關掉機子,拿起一根油條啃了起來,說:“下面看你的了。要是不好玩,小心我剝了你!” 九點整,我跟曹柳,還有她招呼來的那個有線電視台的攝像老王,一起在我們台的山下門口聚集等候了。老王並不老,可能是因為長時間扛着機子在外面跑動的緣故,臉色有點滄桑,大家就這麼叫上了。看他對曹柳那幅唯命是從的貼切樣子,心裡沒準是在打她的主意,想吃豆腐。曹柳當然很清楚這點,所以就只管支使着他。在她眼裡,好像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想吃她的豆腐,甚至包括我。我不否認我的腦海里實在找不出像樣的女人形象進行意淫時,就拿她充數。但是我絕對不敢真的去惹她,因為她的名分上的男朋友徐南,雖然自己是個花花公子,但是他要是知道了誰動了曹柳一根毫毛,他肯定要操板刀找人算賬的。我曾經在我們的居住區見到他喝多了時候,攥着一把鋒利的菜刀趕一個陌生男人的情景。所以但凡他在場時,我多看上曹柳一眼就會覺得心驚肉跳的。當然他不在場時又另當別論了。 我跟老王抽了兩支香煙後,老七的車子到了,是一輛奔馳子彈頭的。他的車上除了司機和那個女幹部田心外,另外還帶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那女人穿的花枝招展的,她自我介紹說她是清城市晚報社的,叫楊石。一聽就是個筆名。我悄悄跟老七說:“你不是說不漏風嗎?怎麼又帶了個女的?”老七說:“沒辦法,她是田心的朋友。她父親的名字要說出來,你得跌一個跟頭!” 老七清點了一下人頭,便催促司機趕緊開車。曹柳問說:“中午我們在哪兒吃飯呢?”田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對老七說:“看來來的胃口都不錯。” 3 從省城清城到沙溪,大約要開六個小時的車。車子出了清城不久,就沿着清江蜿蜒向北而行,江兩邊都是翠綠的山巒,綿延不絕。車子一路顛簸着,剛開始時大家因為相互間都不大熟悉,話就不多。不過一個多小時後,車子裡沉悶的氣氛就活絡了。接下來大家的話題就多了起來。 話題先是從曹柳的手機開始的。曹柳坐在駕駛座後面靠窗的位置,老王坐在曹柳的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逗着曹柳說話。曹柳則是陰鬱着臉望着窗外,愛理不理的,她說是出來尋開心的,其實那腦袋瓜里也不知道是被什麼糊住了,滿臉的心思。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打開手機聽了幾句,就很不耐煩地說:“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徐南算我什麼人?!我愛上哪兒就上那兒去。”看來電話是她的名分未定的男朋友徐南打來的。最近台裡面那些不安好心的人都在等着瞧他們的笑話呢。老王跟曹柳輕輕說了句:“昨晚我在酒吧里還看到他和我們台節目科的溫馨在一起呢!” 曹柳白了他一眼說:“他愛跟誰在一起關我什麼事?”老王笑着抖了抖煙灰說:“那是那是。” 我聽見坐在我後面的田心小聲地跟老七說:“這曹小姐以前我在看省台清州新聞的時候,她的形象還挺迷人的,笑得很甜,現在怎麼成這樣子了?!”老七半眯着眼說:“可能是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能讓女人心煩的事大約只有一種,那就是身邊缺少男人了。”田心沖老王努了努嘴說:“這位不是?”老七鼻孔里嗤了一聲:“分量不夠,層次不高。”我忙扭頭跟他們說:“你們省省心吧,別壞了大事!” 那楊石跟我一起坐在曹柳他們後面,她也聽到了老七和田心的話,於是就抬了下眼鏡,捫了捫曹柳的肩膀,笑着說:“曹小姐,剛才給你打手機的那位是不是叫徐南啊?我也認識他!上次鷺城貿交會的時候,我還跟他住在一個賓館的。”曹柳回過頭朝她笑了一笑說:“有這麼巧的事?!徐南可是個老流氓,最懂得憐香惜玉了!” 楊石本來是想給曹柳一個難堪的,沒想到卻惹了一身臊,臉色忽地一下就紅了。田心趕緊笑着打圓場說:“我們楊小姐對付這種流氓最有辦法了,是不是老七?”老七含糊地哼了一聲。他怕得罪了曹柳,等下她脾氣上來,說不定甩頭就走人了,那可誤了正事。我忙說:“我說一句公道話,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對不對,曹姑娘?” 曹柳笑着說:“真要這樣,那我們怎麼辦呢?” 大家都笑了起來。這下子算是打開了三位女士的慷慨激昂的話盒,她們開始輪流抨擊各自見識過的男人,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在渲染那些男人是如何的欽服於她們的魅力,最後她們無一例外地都踢了那些男人們一腳。這些話聽起來就像是她們在為自己歌功頌德。等到她們說得累了的時候,車子也開到了沙陽市城區里了。這時已經是將近下午一點了。 沙陽是個地級市,沙溪鎮就是它下屬的一個縣級市的轄地,是沙陽地區屈指可數的富裕鄉鎮之一。沙陽市城區距離沙溪鎮還有五十多公里的路途,快的話一個多小時就可以趕到了。於是楊石提議大家先在沙陽城裡吃個飯,休息一下,然後上路。我跟老七心裡都有些急,擔心天黑前趕不到沙鎮。無奈那曹柳又吵着說旅途太累了,要在城裡過夜,明天再上路。其實她是第一次到沙陽來,不過想趁機在城裡好好玩一玩,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哪像是疲勞了? 我嘴上不好說,但心裡卻有些後悔找錯人了。 田心雖然也不情願趕着去沙溪,但是這次行動畢竟是她牽頭,今晚若是趕不到沙溪,到時只怕在省行領導面前不好說話。所以她就笑着勸曹柳說,中午大家先在城裡吃餐便飯,晚上在沙溪住下之後,再輕鬆輕鬆,沙溪那邊條件一點不比沙陽市區差。曹柳看了我一眼,不吭聲了。田心就要帶着大家去市農行吃飯,楊石笑着說:“算了吧,今天在你們那種血腥的地方怎麼吃得下飯?大家給我個面子,中午我來做東吧。”說着,拿出手機到一邊撥打去了。田心看我跟老七都在不停的看表,就悄聲跟我們說:“你們放心吧,有她在,不會誤事的。這裡是她的老根據地呢!” 我和老七都有些不解。這時楊石過來了,說:“走吧,上沙陽大酒家。這是城裡最好的一家飯店,我們三點出發去沙溪。”我們一伙人除了田心外,都有點吃驚,不知道這楊石有什麼神通。去酒店的路上,楊石跟田心說:“看來這次事情鬧得挺大的,負責金融工作的副書記,副市長和公安局長,農行行長都已經到沙溪去了。不過有關案件的消息暫時被控制住了,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才能有結果出來。” 我和老七對看了一眼,心裡想:這楊石可不是個簡單的人!吃午飯時候,市裡的辦公室副主任和宣傳部副部長來作陪,他們還要隨我們到沙溪去。我怕人多事雜,而且不排除他們倆有打三位女同志主意的嫌疑,就給老七使了個眼色。老七笑着跟田心說:“田處長,你看呢?”田心會意了,說:“這次大家去沙溪採訪,主要應該是我們農行系統來安排。當然,我們不會忘記市委市政府的關懷的!”兩位地主也不好再堅持了。副部長笑着說:“我們市委侯書記十分重視這起血案,希望你們把鄭小寒當做典型來樹。” 這頓飯我最大的收穫,不是桌面上難得一見的山珍野味,而是從兩位父母官嘴裡知道了大致的案情和被殺的那位女職工鄭小寒的簡況,還得到了一張她的近照。鄭小寒長得文弱秀氣,比我們台里那些村村裊裊的小姐們耐看多了。據宣傳部副部長介紹,她性格內向,年紀二十五歲不到,三年前畢業於清州省財經學校,是沙溪本地人。 在往沙溪去的路上,大家在車上都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卻來了精神,拿着鄭小寒的照片揣摩着,興奮地構想着該把這鄭小寒塑造成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草擬了這樣的腹稿:鄭與兇犯的英勇搏鬥,鄭的成長過程,鄭的工作業績。但是後面兩部分看來都是虛文,着重點應該是案件的血腥過程,揭示英雄靈魂激盪出的光芒。在車子到達沙溪鎮的時候,我的腦子裡甚至已經有了一個電視劇的大綱了,劇名就叫:一個生者與死者的對話。 我吐了一口煙,看了看車上正在睡眠中的三位女性,心裡嘆了口氣:倘若是她們遭遇到兇犯,恐怕還沒等人家恫嚇,她們可能就把金庫鑰匙交出去了!一個人活着有沒有理想,在關鍵時候是大不相同的! 我再看了照片一眼,突然心裡一驚,煙頭差點掉在大腿上:這鄭小寒的容貌很像我見過的一個女人,尤其是那對長而眼角微翹的黑眼睛!但是那個女人是誰呢? 4
我們是在傍晚時到達沙溪鎮的,一下車就被安排在鎮上最好的“沙溪賓館”住下。田心先找省市農行下來的人接頭去了。在房間的安排上,老七自然得和田心靠在一起,他們住在4樓。我跟老七都建議老王和曹柳的房間靠一起,住在6樓。曹柳先是有些不樂意,老七笑着對她說:“這王大哥為人地道,正好照顧你,怕你一個大美人到時給走丟了,我們誰也擔當不起。”曹柳白了老王一眼,沒話說了。 我被安排和楊石的房間靠在一起,都在一樓。這是我費了一些心思後才如願以償的。我在見到楊石的第一面起,就知道我這次採訪的目的能不能達到,很大部分就要靠她了。雖然我不清楚她的詳細背景,但是從省城到小地方來,有個強硬的靠山,肯定會事半功倍的,何況田心還說了,這裡是楊石的老根據地。我在車上時費心研究了一下楊石的相貌,雖說沒有曹柳的韻味,但她皮膚白皙,身材不錯,尤其一雙眼鏡,從鏡片後時時還直透出聰穎的亮光。我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虧。 大家住下來後,老七還在等着田心,他只要逮着田心,今晚上再花點時間,明天的《清州日報》上就有他的特稿出來了。曹柳急着就要去逛街市,老王陪她去了,臨走時跟我說,如果我要用機子的話,就打他手機。 我笑着跟楊石說:“楊姐,你想上哪兒去?我跟着你。”楊石冷笑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阿?我在車上打迷糊的時候就知道你想幹什麼了!我估計這些人里,也就你一個真對這個案件感興趣。你跟着我,不就是想趁我的地利人和的方便嗎?”我心裡一緊,沒想到我還真小看她了!我笑着說:“楊姐真是個明白人!你不知道,我是個工作狂。事情沒個結果,我一整個晚上都睡不着的。咱們是不是一起趕在天黑前,到案發的儲蓄所去看看?”楊石笑着說:“一聽你這話就是不在行的,你這時上儲蓄所去,人家讓你進去採訪嗎?!你別忘了,案件發生了十幾個小時,兇犯還沒有着落呢!還有,我有名字的,別楊姐楊姐地叫了!” 女人是天生的怕老,這點她們比男人們要倔強得多。我笑着說:“那是的,要不我怎麼跟着你就不想走了呢?!是不是,楊石。”楊石說:“好了,別扯了,你要再說下去就肉麻了。我打個電話,咱們倆先到現場看看。不過你千萬別給我惹麻煩!”楊石說着,到一邊去撥打了手機。我遠遠地看着她的臉色,好象很開心的樣子,看來她找的人跟她不是一般的關係。 楊石打過電話,似乎意猶未盡,臉上還掛着笑。她跟我說:“我們走路過去吧,就十分鐘的路,他們安排了個人在儲蓄所那邊接待我們。”我愣了一下,張大嘴巴,裝做很吃驚地看着她。楊石說:“是不是有點吃驚呵?剛才我聯繫的是我的一個中學同學,沙陽市的公安局長。” 我聽了,張大着嘴巴,這次我是真的愣住了! 我跟楊石走在大街上的時候,頗為引人注目。要在平時,我肯定會很開心的,但是這時我的心裡卻有點不太舒服。我發現自己在潛意識裡,似乎對楊石的興趣,已經超過了鄭小寒。我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楊石一邊走着,一邊以一種主人的姿態檢閱着喧鬧的街市,她情不自禁地對我說:“你知道嗎?我曾經在這個地方呆了七年時間,我的童年是在這裡度過的。那時,這一帶還是一片你想象不出的貧瘠的土地,但是我對它卻有着特殊的感情。說起來,我應該是半個沙溪人。我是上小學的時候才跟隨我爸到沙陽去的。”她的這番話我不是覺得很意外。我現在對她老爸也有點感興趣了,不過我又不好直接問她,怕到時惹她生疑,以為我要攀龍附鳳。 這時,一輛摩托車突然嘎地一聲在我們面前煞住,一條大漢摘下頭盔,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秦記者,你怎麼在這?!” 我定神一看,來人原來是以前在我們山上服役的那個黃中尉。我記起他曾經跟我說過他是這一帶的人,我說:“這不是中尉嗎?我也想問你這話呢!”黃中尉笑說:“你別再叫我中尉了,就叫黃沙吧。我復員後到這鎮上的農行保衛處工作,今天行里出了點事,正忙着呢。”我心裡一動,說:“是不是忙那起兇殺案?”黃沙笑着說:“我說呢!你們做記者的消息可真靈通,好傢夥,這麼快就趕來了!我現在沒空,得趕回行里匯報工作。晚上我請你喝酒。你把手機號給我。” 說着話就到了出事的西門儲蓄所。儲蓄所高四層,前面是一道高約三米的鐵柵欄圍繞着,兩邊是磚牆,一直延伸到儲蓄所後面,環抱着辦公樓。辦公樓正中是一道大鐵門,每個窗戶都嵌着鐵框架,從外觀上看挺嚴實的,兇手能進入樓里,肯定是花費了不少功夫。我笑着跟楊石說:“兇犯會不會有內應?不然除非他有縮身法了。”楊石說:“你別瞎猜測了,我們是來做新聞採訪的,不是來破案的。再說了,兇犯還在逃呢!” 她的最後一句話使我清醒了一點。儲蓄所大鐵門前站着兩個警察,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看我們走過來,就大聲吆喝道:“今天這裡不上班,快離開這裡!”另一個個子高大的卻笑着朝楊石迎了過來,說:“請問你是楊記者嗎?”楊石點點頭。那警察笑道:“市裡的江局長讓我負責接待你。我叫葉松雲,省警官學校畢業的。”說着向楊石伸過手來。楊石抬手捋了捋頭髮,矜持地笑了笑。我趕緊遞了一支煙給他,消解了他的窘態。 葉松雲帶我們進了儲蓄所櫃檯後面的走道,只見地上四處都是稍微有點發黑的血跡,其中靠牆的一灘血塊有一個成年人身子那麼大,挨着地面的牆壁上,也染着半身高的血跡。這些血跡的四周都畫了警戒線。楊石一看差點暈了過去,趕緊掏出紙巾掩住嘴巴,不讓自己吐出來。我扶着她到櫃檯里坐下,按着她腰部的手趁機使了點勁,感覺很好。我說:“這是烈士的血,沒什麼好怕的。” 葉松雲說:“從現場的跡象推測,這位叫黃森岩的年輕職工還不能斷定是烈士。他可能是過去給兇犯開門的時候,措手不急被兇犯一斧頭砍倒的。所以他只能算是遇害者。”楊石忙對我說:“你跟葉警官四處去看看吧,今天我坐車坐累了,得休息一下。你多拍幾張相片。”說着她把相機給了我。 5
我看着滿地雜亂的足跡和骯髒的地板,不禁問道:“葉警官,現場這麼亂,到時候你們怎麼破案呢?”葉松雲笑說:“刑偵科的人已經勘察過現場了。昨晚上下雨了,大家來的時候,腳上都沾着水跡。至於勘查的結果,我想我不方便跟你說。”我笑着說:“你看我像兇犯嗎?”葉松雲說:“在案情沒有明朗之前,誰都有嫌疑,包括我本人!” 我看他說這話時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問說那幾個遇難者的屍體在哪裡?葉松雲說:“都在鎮醫院的太平間裡,你現在不能見他們。況且死人也不會說話的!”他帶着我來到營業大廳後面的一個房間,說:“這裡就是鄭小寒殉職的地方,是儲蓄所的值班室。”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房間,只見屋子正中放着一張床,床上滿是血跡,床的右側是兩張竹沙發,對面的窗口擺着一台大彩電,已經被砸得面目全非。屋裡的電線全被扯掉了,一部電話也被砸碎了。葉松雲說:“案件發生的時候,鄭小寒正在看電視,兇犯一進來就把電視和電話給砸了。”我問說:“你怎麼知道她當時是在看電視的?她就不會在幹些別的什麼?”葉松雲笑着說:“我也只是推測的。我們獲得兇案發生消息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我們馬上向我們的上屬九溪市公安局匯報了案情,九溪市公安局又向沙陽公安局匯報。他們是在凌晨五點趕到的。我是最早在現場的幾個人之一。當時我除了保護現場外,還對案件做了推測。後來上面下來的刑偵隊對我的推測基本上做了肯定。” 我知道他介紹自己,是希望我在寫報道時,能為他點綴幾筆,這對他的前程無疑很有好處。我對案件的被發現有點疑惑,問他說:“你們是怎麼知道這裡發生了兇殺案的?”葉松雲笑說:“那是農行保衛科的黃沙報案的。昨晚他在行里保衛科值班。”我想,既然黃沙最早知道這事,那麼過會我再向他了解事情詳細經過好了。我說:“那麼鄭小寒是怎麼死的?”葉松雲說:“當然是被兇犯殺死的。”我說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她怎麼被殺死的?! 葉松雲指着窗戶外面的圍牆說:“昨晚兇犯是從儲蓄所後面的圍牆翻進來,然後再經過大廳的邊門進大廳來的。那個邊門是鐵製的,當時是黃森岩過去開的門,因此,我估計很有可能兇犯跟黃森岩認識。不然他就該報警,而不是去開門了。”我想想也是,農行保衛科幾個字在腦子裡一下閃過。我忽然發現葉松雲的右手食指上包着一塊邦迪創可貼,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葉松雲見了笑說:“昨晚我在所里值班,接到黃沙的報警電話時,正在削梨,心裡一緊張,就被剮了一刀。”我笑着說:“原來葉警官是左撇子。” 葉松雲把右手插在褲袋裡,接着說:“兇犯殺死黃森岩後,就直撲值班室而來,然後將鄭小寒用屋裡的電線綁起來,逼她交出金庫的鑰匙,她死活不說,因此兇犯就把她給殺了。案件發生從頭到尾估計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我見到鄭小寒屍體的時候,頭皮都豎了起來,她躺在床上,頭垂在床沿外面,身上的衣服都被剝光了,全身上下被刀剜得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肉,就像個血人。” 我有點失望地說:“看來兇犯比我們現象的還要殘忍!鄭小寒不說出鑰匙的藏處是對的。她如果說出鑰匙的藏處,也許死得更快!她知道反正她說不說,兇犯都不會讓她活下去的。而且,就像你剛剛說的,說不定兇犯跟他們還認識呢!這樣的話她更不會有機會活了。”葉松雲說:“照你這麼說,她成了烈士是被逼出來的?”我說:“烈士之所以成為烈士,並不都像我們想的那麼可歌可泣,而更多的是取決於客觀因素。如果當時過去開門的是鄭小寒,那麼烈士很可能就變成黃森岩了!”說到這,我笑了笑說:“對不起葉警官,我的這些話對你來說就像是班門弄斧了。” 葉松雲一愣,隨即笑說:“有道理有道理。”我又問他另外兩位家屬是怎麼死的?葉松雲說:“可能兇犯是要殺人滅口吧。他們倆一個是黃森岩的父親,一個是他的小外甥女。兩人是從黃森岩的鄉下老家到他這裡來探親的,他家共有五個姐姐,這黃森岩是他們家唯一的兒子,夠倒霉的了!”我說:“這麼說,兇犯不止一個?”葉松雲說:“從現場來看,可能是三個人。” 我們倆又去金庫外面看了一下。葉松雲說:“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找到金庫的鑰匙。這鑰匙的下落恐怕要成謎了!農行方面還在想辦法打開金庫。不知道裡面的幾百萬現金還在不在?!”我聽了這話,心裡咯噔一下,不覺想道:“現金已經不在金庫里的可能不是沒有的!如果不在,那麼整個案情就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了!”不過這只是我的假想而已。因為長時間在台里閒着沒事幹,吃飽了撐的,我就養成了好想入非非的習慣。比如從一個女人的微不足道的一個眼神,我會聯想到自己在晚年時牽着孫子的手,給他講述當年他奶奶是如何向我暗送秋波,以至一發而不可收拾的。 我們回到大廳時,發現楊石正在門口跟那位年輕的警官聊得不亦樂乎。我心裡不知怎麼就滋生出一絲淡淡的酸味。這似乎不太符合我一貫的情感邏輯。難道我真的會在意這個年齡比我還大的女人嗎?我安慰自己說:“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楊石見了我說:“我已經聽這位年輕的警官詳細介紹了案情。過會我們找個地方上網,我把文稿和照片發回去就成了。”我笑了笑說:“事情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壯烈。我現在感興趣的是鄭小寒本人還有案情的結局。說不定好戲還在後頭呢!”葉松雲笑着說:“對了,剛才江局長交待過了,你們的稿子寫好之後,得先讓他過目一下。因為兇犯還在逃,因此有的細節是不能見之報端的。這點你們在報道的時候得把握好分寸。大家都是為了工作,都有難處。”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黃沙打來的,說他事情忙好了,要請我吃蛇肉。他約我在我們下榻的“沙溪賓館”左近一家叫“引蛇出洞”的小酒樓見面。我順眼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是六點一刻。 我和楊石順着來路走回賓館。到了半路時,楊石的手機響了。她到一邊對着手機說了幾句後回來跟我說,她有個朋友有急事要找她,她不能和我一起吃蛇肉了。她笑說:“你回去後先寫一篇報道,晚上我們一起推敲一下,我請你吃宵夜。你不要撐得太飽了。”說着就匆匆地走了。我想可能是她的那位公安局長同學找她。我望着她的身影,嘆了口氣。一個三十來歲的獨身女人,難免會讓男人們想入非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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