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X日， 199X年

張姐是個老知青，今年四十多歲。早年下鄉去的是北大荒，後來終於返城了，也沒有什么正式工作，最後好不容易在街道的紙盒廠找到一份工作。張姐是個老風濕性心臟病病人，二尖瓣狹窄並關閉不全，已經病了二十多年了。張姐中等個兒，眼挺大。多年的疾病把人折磨的瘦的皮包骨，面色灰暗；不過推想張姐年輕時候應該也是個挺漂亮的女人。

張姐是個老病號，每年都要到心臟科住些日子。有時候是抗肺感染，有時候是糾正心衰，有時候是糾正房顫。張姐人挺好，特別溫和善良。由於張姐是最典型的風濕性心臟病，也是我們教學實習的最好病例。每次醫學院的學生見習或實習都要聽張姐的心臟雜音。有時候一大圈年輕醫學生圍着，每個人都拿着聽診器反覆聽，張姐總是特別耐心，從來不着急；而且一遍一遍地給學生們講病史。有時候我們都覺得張姐太累，就把學生們支走。

張姐人緣挺好，由於是老病號，科里幾乎所有的醫生護士都認識張姐，也沒有人叫張姐的大名，誰都叫她“張姐”。

今天張姐又住院了，這次主要是雙腿腫，肚子脹的厲害。今天我收了張姐，問過病史，查完體。張姐的雙腿很腫，一按一個坑，肝臟，脾臟都大，腹水很多。我對張姐說：“看來是右心衰了，恐怕得住幾天院了”。張姐很明白，道：“我知道”。於是我給張姐開了地高辛，速尿等等藥物，以加強心臟功能，促進體液排除。

十二月X日， 199X年

今天上午查房的時候，護士正好來送藥，我發現張姐把送來的地高辛掰開，放了一部分在一個小瓶里，那個小瓶子裡面似乎還有藥。我想那個小瓶里應該也是地高辛。地高辛是最常用的強心藥，但是也很危險。稍有不慎，會引起中毒，致各種心律失常，危及病人生命。張姐好像自己在攢藥 。我就對張姐說，：“強心藥一定要小心，遵醫囑，千萬注意，很容易中毒的”。

張姐說：“我知道，我會準確到小數點的”。

我說：“那個大藥片最多也就掰四瓣，你怎麼能很準確呢？”

張姐：“我可以把藥化到水裡，然後用量筒喝藥”。

真是老病號，所謂久病成醫。

十二月X日， 199X年

經過幾天的強心，利尿，擴血管治療，張姐的腹水下去很多，腿也不怎麼腫了。今天各種化驗檢查結果都回來了，胸片上張姐的心臟已經很大了，已經到了風心病的晚期，我感覺張姐恐怕日子不太多了。

今天值夜班，晚上例行要看一圈病人，當我查到張姐時，發現張姐正在織毛衣。張姐手挺巧，也挺快，毛衣已經有個樣子了。我一看，就問張姐，：“張姐，您給誰織毛衣呀？”

張姐:“給我愛人!”

我說：“您不是沒結婚嗎？”

張姐：“他是我們兵團的戰友，等我病好了，我一定要和他結婚”

我說：“怎麼沒見他來過呀？“

張姐：“他肯定會來的！等我這次出院了，我就去做手術。我知道我的心臟不行了，我知道有一種手術，從肩膀上取一塊肌肉下來，把我的心臟包起來，然後在那片肌肉上放個起搏器，我的心臟就有勁了。我知道胸科醫院的錢主任能做。我這次心衰一糾正，就去找錢主任做手術.”

我說：“祝您好運！”

張姐謝過後，飛快的織着毛衣，眼光卻不時盯着門口。我知道張姐一直是在等那個心中的愛人來看她，也不知她得等多久。張姐說的那個手術很貴，張姐的家境大家都清楚，全靠一個退了修的老娘支撐着。祝福這個可憐的女人，但願她的夢想能實現。

十二月X日， 199X年

這兩天張姐的腿又腫起來了，而且晚上經常憋醒，有時候晚上必須坐着才能緩解症狀。張姐的心衰已經累及左心了，我們又給她加大了藥量。大家都很清楚，張姐的心臟已經大的沒有什麼力量維持循環了，這己經是風心病的末期，各種藥物都已經不敏感了。

十二月X日， 199X年

今天又是夜班。凌晨2點，張姐突然喘起來了，大汗淋漓，人坐在床邊，雙腿掉在床沿下，費力的呼吸着。病人是急性左心衰，肺水腫，須立即對症處理，否則堅持不了多長時間的。強心藥，大劑量的利尿劑順着靜脈流入病人血循環，血管擴張藥以儘可能減少回心血量。

張姐的心臟已經對各種藥物都不敏感了，所有的藥物都沒有產生希望的效果，病人呼吸越來越困難，最後終於停止了呼吸。張姐臨終雙目都緊緊盯着門口，我知道她是在用最後的一點力氣，等她的愛人到來，只可惜直到最後一刻，那個人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十二月X日， 199X年

早晨，張姐的老母親來收拾張姐的遺物，老人家似乎也沒有太多的悲傷。也許這種幾十年的老病號把家人耗的都麻木了，也許大家終於解脫了。

很快就辦好了出院手續，張姐的遺物亂七八糟的放在一個大網兜里，張姐織的那件毛衣被揉成一團壓在了臉盆底下。張姐終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