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旅行

（文/空因）

最近剛從外面逛了一大圈回來，心裡有不少感想，有時間我會慢慢寫出來。我是個很奇怪的旅遊者，僅僅是賞心悅目的美景並不能完全滿足我。我對一個地方喜歡不喜歡，絕大多數時候都來自於我跟當地人的互動。如果這一點做得不太好，我對那個地方的印象往往是模糊的甚至消極的。

記得多年前，我們在法國旅遊。走訪了尼斯和南部的藍色海岸，看完了巴黎聖母院，埃菲爾鐵塔，凱旋門，盧森堡公園，塞納河，凡爾賽公園，索非亞大學，參觀完了各種琳琅滿目的博物館之後，我的先生問我，“你喜歡美麗的法國嗎？”

我搖頭。法國的確美麗，可是，對於我來說，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後來的經驗，卻漸漸地改變了這一印象。而這，也完全歸功於跟當地人的接觸和溝通。我印象最深刻的，有這樣一個鏡頭：

那是在南部的一個小城市。正是旅遊旺季，火車站裡到處是人，我的先生去買火車票了。我不想去湊熱鬧，就在一個寂靜的公園長椅上等他回來。他臨走前還笑着對我說，“現在買票的多，大概要去好一會兒哦，你不要到處亂走，免得回來找不到你。”

            我有些熱了，脫了外衣搭在長椅上，一面打量着這個令人賞心悅目的地方。公園並不大，一眼可以看到底，裡面有婆娑的樹，一座石橋，和四、五把長椅。椅子與椅子之間隔得很寬。除了我之外，另外每把長椅上也坐了一個人，他們有的在看書，有的在閉目養神。蝴蝶在身邊飛來飛去，陽光在樹葉上發着光。好一幅安寧恬靜的畫面。

            突然間，我注意到公園盡頭的石橋附近出現了三個黑皮膚的青年們，一個穿紅色T恤，一個穿黃色T恤，還有一個穿白色T恤。他們在那裡大聲說着話，聲音越來越高，似乎在吵架；本來在長椅上閉目養神的幾個遊客現在都睜開了眼睛，帶些警惕地看着他們。然後，我看到那個穿黃T恤和白T恤的青年在橋上不安地徘徊着，而那個穿紅T恤的青年則朝着離他最近的長椅的方向走了過去。長椅上坐着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青年將手裡的一樣什麼東西給她看了看，她搖搖頭，直起僵硬的身子蹣跚而去。紅Ｔ恤又走到另一張長椅邊，那個先生的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然後，他也收拾起東西準備離開了。

看到這裡，我的心怦怦跳起來：那個紅T恤是賣毒品的，他正在向公園裡的遊客兜售他的東西呢。等他朝我的方向走來時，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就那麼幾分鐘，長椅上的人不知不覺都走光了，寂寥的公園裡就剩下了我和這個紅T恤，當然，還有對面橋上那兩個還在徘徊不定的行為鬼祟的青年。

        我的腦海里忽然掠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那個青年突然搶劫我怎麼辦？我的包里除了幾塊巧克力，還有好幾百塊錢的歐元和信用卡，我可不想被他搶走。這裡雖然離火車站不遠，但我的求救聲並不見得可以傳到那裡去，就算有人最終趕到，只怕行兇的人早已逃之夭夭了。

雖然我答應過丈夫不會離開公園，可是，眼看着那個紅T恤越來越近，橋那頭的兩個青年也似乎在朝我指指點點，我不能再悠然坐下去了，一把抓起挎包就往公園外面沖。雖然我知道公園的入口不止一個，我很有可能錯過回來找我的丈夫，可是，我已經顧不得這麼許多了。我匆匆跑下公園的石階，卻聽到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追趕上來。我側頭一看，啊，不得了，身後正緊跟着那個穿黃T恤和白T恤的青年，其中一個還大聲吆喝着，“小姐，留步！”他們果然跟那個紅T恤是一夥的！現在他們竟然追上來了！我更加張惶起來，加快了速度奔跑，大滴的汗珠在臉上流着，也顧不得去擦一擦。唉，早知道有這樣恐怖的經歷，無論如何怕吵，我也要跟丈夫一起去買火車票的。現在我一個來自異國的孤身女子，竟然被三個彪形大漢的匪徒追趕着。剛才公園裡也有別的人啊，為什麼他們不去追趕他們？是不是看我這麼嬌弱，早就將注意力鎖定在了我的身上？啊，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急，我幾乎可以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聲了。我越來越害怕，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上。就在這時，那個穿黃T恤的青年的身影落在了我疲憊的臉上，他伸過手拉我起來，“小姐，您沒事吧？我們剛才要告訴您的是，您忘記拿掛在長椅上的衣服了。”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們。只見那個穿白色T恤的青年正氣喘吁吁地趕過來，他的手裡正拿着我的那件夾克呢。我也注意到，那個穿紅T恤的，早沒了蹤影兒。我拿了衣服，道了謝走開去。兩個青年們也往橋那頭走去了。我走開了幾步，想了想，突然間又回過頭去追他們。真是好笑，剛才他們追我，現在我追他們了。他們聽到我的腳步聲，驚訝地回過頭。

“啊，先生們，我想問的是：那個紅T恤，他不是跟你們一起的嗎？”我喃喃問。

他們兩個愣了愣，然後都咧開大嘴笑了，“你說的是Berdoudi嗎？他也跟我們一樣，是從阿爾及利亞過來的。不過，我們兩個還在找工作，他想走絕徑，賣點毒品什麼的。所以我們一見面就吵架。剛才我們看到他想糾纏您，就特意跑過來將他趕跑了。”

於是，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在公園裡的那張長椅上，我跟這兩個年輕人愉快地閒談起來。然後，我拿出我的巧克力跟他們分享，他們也毫不客氣地接過去大嚼起來。阿爾及利亞對我來說本來是那樣一個陌生的國家，現在通過這兩個青年人，我忽然覺得它近多了。當我的先生握着兩張火車票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跟兩個阿拉伯人在一起大聲笑着，吃着巧克力，他那目瞪口呆的表情真是滑稽極了。

當我閉上眼睛回憶我的那次法國之游時，在我的腦海里閃現的不是那美麗典雅的巴黎，不是那些時尚、瀟灑的俊男俊女，不是人潮如流的香榭麗舍大街，不是那些古老雄偉的教堂、宮殿……而是跟我有過一面之緣的兩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