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從BANFF纜車GONDOLA下來，港督了一把。GONDOLA，GON-DO-LA，聽上去就象 港-督-啦。搖搖頭，繼續北行。也許遠觀不如趨進，悠然見南山不如進山探之。決 定安步當車，爬爬小徑先。

選了通往路易湖的路線，沒走幾步，一片大湖突然出現，亮了整雙眼。李白>道：上有青冥之高大，下有綠水之微瀾。那水確是綠的，祖母綠之綠，並不透明，不似山中流出，反倒象化學試驗室里潑灑出的試劑。路易湖的前稱便是“貓兒眼湖”(EMERALD LAKE)，1883年一場雪崩之後被人發現，但此名並未留長久遠，不 久便隨了當時的風華佳人路易公主，維多利亞女王之女，加拿大總督之妻的名字。想來美景取用佳人名倒也不是冤事。西湖與西子，莫愁湖與莫愁女，美人如玉水如玉，古今中外的聯想是一樣的。照此推之，那路易公主必有一雙如玉的綠色明眸。當然，這只是猜想，我並不知曉。隨着維多利亞旅館的倚湖而立，此地成了達官貴人的渡假之所。時值今日，美景為貴人庶民共享，這裡已成為加拿大最大的滑雪場之一。

湖的正前方對着山的凹口，兩峰砥足而立成V型之勢，烘托出中央維多利亞峰，山腰以上是積年的雪，仿佛捧出一個微笑，一個擁抱，一碟子奶油蛋糕。再上了去，便是維多利亞冰川。那高山之巔，雲靄之下的冰川啊，伸長了脖子也只見了個依稀的影子，饒是如此，所有人的視線為它所吸，所有人的眼睛都長久地留在那裡。也許是因為柔和的湖水所調劑的結果，那冰川之峰並未顯得孤俏難及，反倒是親切，觸手可及的模樣。孤俏到極至便是潤澤，冰鋒刀斫的結果卻是坦然與平和。

路易雪場便位於冰川以下，湖水之上，可想而知滑雪者的快意。背枕冰川，呼嘯而下，沖向碧綠的湖。若換了我，當兩桿點地，雙板挽起兩團冰花，以離弦之勢沖向涼風呼嘯的崖口，這一招叫離劍式。然後身形一扭，腰形下挫，呈九十度頓住，雙腳微揚，談笑間，冰包破散，化半空飛雪。這一招，叫破劍式。

呵，我又在暇想。那俠客夢豈是常人能做得的。其實也曾在韋斯樂滑過冰川雪道，那自然雪墊積得深厚，比普通雪來得粘重，騰轉挪移並不自如，速度慢了雪板又容易插入雪中，拔出都難，那萍蹤略影的功夫哪裡施展得出來。現在，只能租了葉扁舟，泛遊湖上，乘乘風。背枕佛萊蒙特旅館，面向大山，漸漸遠離岸邊的喧譁。倒也逍遙。湖水的綠讓我忍不住下手去觸，指尖冰涼。湖上遊船不多，置身於這片博大的綠色，仿佛是個奇幻世界，心情跳躍而迷惑。這綠色從哪裡來？為什麼不透明？湖裡有魚嗎？湖水微瀾，沒有答案。魚亦不答，許是無事聽琴，早已醉掉。環望四周，似乎沒有出口，象是揣在懷裡的一面銅鏡，染了青苔。我們向着山崖口奮力划去，那裡顏色較淺，水草叢生，也許會有綠的答案。到了才發現，那是片淺灘，沉積的粉沙帶着淺綠色，槳一揮便紛紛散散，懸於水中。

如此說來，這湖水的綠色，是冰川懸浮物反射陽光所至。加拿大落磯山中星羅棋布不少這樣的湖，Banff的貝頭湖(Peyto)，魔林湖(Moraine) ，貓兒眼湖(Emerald) ，Jasper的藥湖(Medicine)，馬林湖(Marline)，過多的名字折磨着我過糟的記憶，到後來便只剩下或深或淺的綠，一率的平靜斯文，仿佛練着太極。

關於魔林湖的名字源於一個美麗的錯誤，探險者以為湖岸是冰川推進的前緣，故而以冰緣Moraine命名。事實上，那只是山體滑坡的堆積物。美麗的名字使人們遷就了這個錯誤，就這麼世代相傳了。魔林湖的周圍是昂頭的群山，喚作十峰，峰峰白矗遠空，刀辟斧鑿的縱紋非常清晰，博大的氣象足以吞沒了人的呼吸。我們於其一峰攀爬的時候，有幸看到對面一峰的雪崩。時值夏季，雪崩規模並不大，遙遙望去不過一篷四炸的雪，但其聲隆隆，勢如驚雷，許是離得遠了，體會不那麼真切。春天的雪崩有時會造成一些勇者的死亡，當地人說，在那個季節里看見直升飛機在雪峰盤旋是一件揪心的事。只是我想不清被埋在千尺雪堆下面的感覺。看着雪崩，想着那種英勇悲壯的死亡方式，還是相當觸目驚心的一件事。

貝頭湖的最佳觀景點是位在山上，至上而下遙遙君臨湖景，其狹長形狀成Y型，遠瞻而不可近褻，象是一個神聖的標記。湖上氣候多變，觀湖的那天，天空下着雨，群山與遠空泯為一體，而湖亦被近霧所遮，難以拍到絕佳的全景。所謂形無常在，色無常存。

湖，湖，湖，全是綠色的湖。它們自成一體，寵辱不驚，那樣的整合性，讓人覺得除了注視，任何動作都是多餘，想溶入，其實卻無法併入。那藍天白雪一口一口吃掉你的煩惱，但雨霧中的山湖又將鄉思一層一層推上來。江南如何？家鄉的東湖西湖又是如何？家鄉的人還是心止如水嗎？有時，自然的力量予人出世之感，而山水的平靜卻掠起內心的騷動。流放的人，探險的人，富有詩意的人，常會在大讚自然的時候強烈地想念家，一個人，一段歷史，或是一種別樣的生活。放逐心靈的一日終會流逝，毫無痛楚的流逝。杏花雨，離騷曲，這些是不能多想的。想多了，念多了，未免做作。且放游思青水間吧。

Lake Lou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