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七月二十一日晚上九點，楓如同往常，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鑽進衛生間裡洗了一個熱水澡，爬到床上打開電視。
一直安靜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以為是女朋友瓊，連忙接通電話。
是楓嗎？
一個清脆的女聲傳過來，他覺得有些耳熟，又想不起來。
我是。
女孩子笑了兩聲。
你猜我是誰？
風很反感別人和他玩這種遊戲，有時候一些女客戶，深更半夜給他電話，只要說這句話，他就把電話掛了。
這個聲音卻有些特別，冥冥之中他似乎很熟悉，可他實在想不起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
女孩似乎有些失望，沉默了片刻。
我是你的中學同學。
楓的睡意立刻消失了，他從床上爬起來，關掉電視，激動地說了一句。
林……
林呵呵笑了兩聲。
是我。
楓打開燈，明亮的房間裡，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才覺得這是真的，不是在夢裡。

林的聲音，已經有十年沒有聽到了。
最後一次看見她，是九四年的七月二十一日晚上。高考結束後，同窗六年的朋友們馬上要各奔東西，臨別前四十一個同學聚在一起，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聯歡晚會。
那個時候許諾，五年以後再相聚。
五年早就過去了，同學們的距離卻越來越遠，如今，已經過了十年。

整整十年，楓沒有林的任何消息，她就像一縷輕煙，從人間蒸發了，如今又飄了回來。

高中三年，楓一直暗戀林，每次看着她走進教室，他的心裡就像平靜的湖水，泛起陣陣漣漪。林是安靜的，不愛說話，嘴角總是掛着一絲羞怯的笑意。不知道為什麼，楓就是愛看她，有時候上課，眼神轉到林的背影上，他就痴痴呆呆的看着。
林的馬尾，林的白襯衣，林頭髮上的黑色髮夾……一切似乎都是美的，充滿了神奇的誘惑力。那個年齡的誘惑，是純淨的水。

林，你的聲音似乎變了。
是嗎？我沒有覺得。你的聲音倒是變了，成熟了很多。
楓笑了起來。
工作了六年，能不成熟嗎？而且我的工作，每天都是和人打交道，見了多少人，我都數不清了。
林沒有說話，楓聽到了她的一聲嘆息，輕輕地繚繞在耳邊。楓忍不住叫了一聲。
林。

這麼多年，林在他心裡，始終有個位置。剛開始的時候，這個位置很沉重，他想找到她，卻找不到。
後來慢慢明白，林是在刻意躲着他，心痛了一陣子，也就淡了。但那個位置卻一直存在，即使林不打這個電話，他也將永遠保留這個位置。
那是他的初戀。

他記得高二的暑假，和父母去廬山玩，回來的時候給林帶了兩套木質書籤，遞給林的時候，她睜大眼睛看着他，沒有說話，隨即紅着臉收下了。
他知道，林喜歡看書。當時他想，這套書籤，可以陪着林一輩子吧。
那個時候年紀小，一輩子這幾個字，想起來好像只是很短的時光，後來慢慢大了，從學校里出來以後，經歷了世事，才知道，一輩子其實是很長的。需要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林，這十年，你過的好嗎？
林沉靜了好半天，回了一個字。
好。
楓無法判斷林的真實情緒，他覺得，這個字似乎有些勉強，想要多問，林突然說話了。
瓊好嗎？
楓頓了頓，也回了一個字。
好。
林笑了起來。
那就好。

瓊也是他們的同學，一直喜歡楓。讀書的時候，楓始終是忽略她的，眼裡只有林。
畢業聚會，他喝了一點酒，拉着林上去唱歌，林躲閃着，最終拗不過，和他並排站在台上。
楓突然之間覺得有些幸福，兩個人站在一起，好像就有些故事的意味了。但是林始終是安靜的，一如往常地微笑，跟着他唱起來。
當時唱了一首什麼歌？楓突然忘了，他想問林，又覺得有些冒昧。
他在林面前，始終是矜持的，有時候想到一句話，都要斟酌很久，才能說出來。
楓，我掛了。
林，別掛。
楓焦急地喊了一聲。
你在哪？
我？
林有些猶豫，沒有回答。這十年，有些同學還聯繫過，卻沒有任何人知道林的信息。
林曾經是班上耀眼的女孩，很多男生都關注過她。
林，告訴我，你在哪？
楓請求林。
我並不是想要見你，或者破壞你平靜的生活，我只想知道，你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當我每次想你的時候，能夠有個具體的方位。現在想起你，我都是模糊的，好像在一個混沌的天地里，找不到出路。
楓激動起來，聲音有些哽咽。

楓，我真的要掛了。
林有些為難。
我給你打電話，只是想告訴你，今天晚上，翻看以前的照片，想起了你，好像有些往事，已經塵封了，又從那些細小的灰塵里溜了出來。可是我知道，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
那時候，我們只有十八歲，現在已經二十八歲了。十八歲的想法，和二十八歲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樣的。
別掛，林，讓我把這幾句話說完。
窗外起了風，樹枝敲打着玻璃，發出吱吱的聲音，楓提高聲音。
十年時間，你把自己藏了起來，我不知道為了什麼？十年之後，我不知道你從哪裡得到我的電話，給我一個突然的驚喜，然後又要我等待十年。林，我不想。曾經以為，我可以得到你。現在我知道，已經不可能了，我只想知道你的方位，別無所求。林，你知道，你在我心目中，始終有個位置。這個位置到現在都是空空蕩蕩的，只是貼着你的名字，我希望你能夠把她填滿。我和瓊馬上就要結婚了，林。
我知道。
林的聲音有些沙啞。
楓，祝福你們，願你們幸福。
你呢？林，此時此刻，你是否成為了別人的妻子？或者已經做了母親？
我也快了，快成為別人的妻子，也會成為母親的。
林的聲音有些嬌羞，從嬌羞里透出一絲甜蜜。
楓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臟緊了一下。他曾經以為林早已結婚生子，沒想到，她依然是一個人，只是等待着進入婚姻。
那種從青澀年代開始想要擁有她的願望重新從心底翻騰出來，他忘記了瓊，忘記了這十年，只想擁有這一刻。
楓突然害怕手裡的電話，林的聲音在電話里那麼虛幻，只要她掛了電話，她又將消失在茫茫人海。
林，你別掛電話，告訴我你在哪裡？
楓再一次懇求林。
告訴我，你在哪裡？我想見見你。
林依然不語。
林，告訴我，你在哪裡？讓我見見你。

電話里一片靜寂，世界似乎都靜寂了。楓聽到自己的心跳，他緊緊攥着電話，走到窗戶邊。突然之間，他看見一個女人，穿了一件白色襯衣，站在昏黃的路燈下，晚風拂起了她的長髮……
林。
楓驚喜地叫了一聲，腦袋空白了三秒鐘，連忙打開門，朝樓下跑去。
電話里依然靜寂無聲。
但他似乎聽到林急促的心跳。

電梯終於到了一樓，他握着電話，衝到馬路上。
一輛車從身邊掠過，他朝後退了一步。
路燈下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對着話筒大喊起來。
林。
楓，我走了。以前，我沒有想過，我愛的是你。我一直都排斥年少時的感覺，覺得太荒唐。可是，沒想到過了這麼久，常常在心裡浮現的，依然還是你的影子。有時候想看一本書，隨手從柜子裡拿出來，看見的還是你給我的書籤。楓，也許，我們從來沒有愛過，也許，我們愛了十年。可是今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要結束了。再過十年，我們同學聚會，你看到我，我看到你，唯一能說的，也就是那些能夠想到的話了。所以，楓，也許我們相距不遠，也許我們相距很遠。

說完這些話，林又沉默了。
電話里傳來熟悉的旋律。
楓眼淚慢慢落下來。
他掛斷了電話。
十年前的這個晚上，他拉着林走上台，唱的就是這首歌。
當愛已成往事。
那個時候愛還沒有開始，而這個時候，愛卻已經結束了。
當初唱這首歌，紅透半邊天的兩個人，經歷了情侶夫妻的過程，又回到了所謂朋友的起點。
那麼他和林呢？
楓突然想，或許林的選擇是對的。
年輕的愛，經不起風雨，開始了，也必將會結束，所以，還不如不要開始，也就永遠沒有結束。

楓慢慢地朝樓上走去，熟悉的歌繼續在耳邊迴蕩……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
愛與恨都還在心裡
真的要斷了過去
讓明天好好繼續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愛情它是個難題
讓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許可以
忘了你卻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離去
你始終在我心裡
我對你仍有愛意
我對自己無能為力
因為我仍有夢
依然將你放在我心中
總是容易被往事打動
總是為了你心痛
別流連歲月中
我無意的柔情萬種
不要問我是否再相逢
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為何你不懂
只要有愛就有痛
有一天你會知道
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
人生已經太匆匆
我好害怕總是淚眼朦朧
忘了我就沒有痛
將往事留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