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決定去港匯廣場看電影。買了六點半的“特洛伊”，還有一段時間剛好去吃一
頓飯。

港匯廣場裡新開了一家叫 Jack's Place 的西餐廳，路過那裡的時候，我說“今天
讓我請你吃西餐好嗎？”天天吃飯都是他買單，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一定要回請他
吃一頓貴一點的。

菜單拿來，我也沒細看菜名，只管看價錢。找到了最貴的我就把菜單還給那個瘦骨
伶仃的夥計，告訴他我們要兩份T骨牛排，再加兩份濃湯和兩份咖啡。

湯一早就上來了。這個濃湯的味道有點怪，粘乎乎的好象放多了芡粉，還有一些形
跡可疑食之無味的怪東西。湯喝過了，等了好一會兒，牛排還不上來，正待不耐煩
呢，突然間那夥計就從背後戳過來兩大把刀叉，乒呤乓啷地放滿了一桌，眼花繚亂
之間，嗤拉嗤拉地還在鐵板上叫喚着的牛排跟着也上來了。那塊T骨梗在牛排正中間，
好象不太好對付。我們觀察了一會兒，他說，“看來只好學庖丁解牛了。”

庖丁和庖娘解了很長時間的牛，骨頭邊上還是有些很貴的肉解不下來。看看時間不
多了，我揚起手來叫買單。那個竹竿夥計駝着背一搖一擺走了過來。

“請問可以用信用卡付帳嗎？”

“你是什麼卡？”夥計問。我注意到他胸前別着一塊工牌，他的名字原來叫做"Robert"。

“我是visa卡。”我吃不准Robert懂不懂英文，但是我的確不懂visa卡的中文叫法。

“我們這裡只收外卡不收‘累’卡。”Robert拒絕得很乾脆。

信用卡還有外卡內卡之分的嗎？我搞糊塗了，轉過頭去向庖丁求救。這個庖丁原來
還是個白丁，他沒有用過信用卡。

“你的卡先拿出來給我看看。”Rober伸出一隻手指來點點我。我拿出信用卡請他過
目。“噢，這個卡我們收的。”Robert當然是內行。

把信用卡交給Robert的時候我留心看了看帳單，這一看，我又糊塗了。“我們什麼
時候要過龍蝦湯，我們要的是濃湯呀？”

“對嘛，你們剛才就是要的‘濃香’湯嘛！” Robert有點不高興，始終駝着的背也
挺了起來。我這才注意到他還小呢，好象剛剛開始長鬍子，希希拉拉的幾根毛還不
習慣刮的樣子。

“那麼濃香湯怎麼會變成龍蝦湯的呢？”

“‘濃香’湯不就是‘濃香’湯嗎？”Robert以為我們要賴帳，眼珠子突了出來，
“反正這兩碗湯是你們喝掉的。”他氣乎乎地說，嘴唇上的鬍子也翹了起來。

如果我也長鬍子的話，一定會比Robert翹得還要高，因為我也生氣了。我們把餐廳
的經理叫出來理論。

經理到底是經理。他先給我們賠禮道歉，然後讓我們按單付帳，接下來還要請我們
白吃一份甜品。我們哪裡還有時間吃甜品，電影早就開始了。

看完“特洛伊”出來，已經是入夜時分。徐家匯那裡熱鬧得象是燒開的滾水。霓虹
燈在高樓大廈外面上上下下爬個不休；馬路中心的花園裡新近移植了許多高大的棕
櫚，燈光從下面打上來，照得那些葉子綠得發紫，看上去好象是塑料的；公共汽車、
小汽車、助動車、自行車、行人到處亂竄。我的頭有點暈，要被拉着才敢過馬路。

“特洛伊”里有許多美男子，他們留了披肩的長髮，穿了超短裙，為了幾個美女在
很美的海邊打來打去。可是他們沒有打動我，我還是記着Robert的翹鬍子。

“明明是一個剛剛從農村出來打工的小孩子，普通話還不太會講，禮貌也沒學好，
倒是來不及地要取一個英文名字。弄得我都替那個餐廳覺得難為情噯。”

“不要生氣啦，”他拍拍我的頭，“等到那些霓虹燈不再亂爬，馬路上的樹看上去
象真的，車和人都認得清他們的路，我們大家大概都會心安理得地做回自己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你要是相信等得到，就終歸會等到的呀！”

這個庖丁，牛不大會解，信用卡也不認得，不過總是樂觀的，我決定跟他一起等等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