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車踏冰川-落磯山行(三)

一提起冰川，腦海中的眼睛頓成仰視狀，現出一幅懸於川不可攀白茫茫的冰封世界，天地無界，滴水成冰。尋常物事為人忽略，絕地險境卻因常人所不及而具非常的吸引力。因此，冰川攀沿，冰川滑雪成為勇者的運動，冰川題材的作品一再湧現。梁羽生寫過冰川天女傳，金庸武俠人物似乎也喜歡隱居在這些極寒之地，采些冰川雪蓮什麼的。電影中的攀川鏡頭也是屢見不鮮，勇士們穿着雪鞋，一步一釘舉步為艱。於是以為，沒有這些裝備與強健體魄，冰川是不可及的一個夢。

其實，冰川也有普通人可及的，輕巧登踏的方式，落磯山脈阿薩巴斯卡(Athabasca Glacier)就是比較友善的冰川之一。在全球冰川逐漸消減的當今，還可以登車踏冰，一睹芳容。關於冰川，分為大陸冰川與高原冰川。今天我們在公園看到的冰川是高原冰川，均為近幾千年形成的，在地質學上屬於新冰川。大約2千萬年前，氣候變冷變濕，數千英尺厚的冰填滿了此間的峽谷，僅有幾座最高峰露出冰面。其實，在過去的200萬年間，因氣候的冷暖變化，冰川幾度形成和融化。冰川於此留下無數傑作：U形谷，懸掛瀑布，陡峭的角峰，冰斗，冰磯。今天，冰河依然在雕刻着山脈，沿用着古老的工作方式，儘管沒了當年的規模。

位於Banff和Jasper之間的哥倫比亞冰原(Columbia Icefield) 面積超過300平方 公里，厚度達到365米。象一個攤開的巴掌躺在山脈中間，數條冰川從指縫間流下，阿薩巴斯卡就是其中之一。冰原中心是很難企及的，除非是訓練過的攀冰者，有着特殊的裝備。或者一乘直升飛機，君臨俯瞰。阿薩巴斯卡冰川盡端離冰原高速很近，遊人可以很方便地從旅遊中心搭車前往。當然，那車是特製的，喚作SnoCoach，意思是可以踏雪而行的客車，造價25萬加幣。特別之處在於輪子，既寬且大。我們從旅遊中心坐上普通大巴到了冰川腳下，換了SnoCoach顫危危上了修整過的冰道。說是飛車，實則慢爬，最快不過18公里每小時，改名龜車才對。

其實搭上雪巴還是相當興奮的一件事，象個出發春遊的孩子，想着奇異的搭不上現實的彼端。開巴士的漂亮女孩兼當導遊，一路事無巨細地把景致指給你看。一圍建築工地般的石子堆，那是冰磯了，冰退留下的殘骸，代表冰進的最前緣。左邊那稀拉的松林你猜有多少歲？200年了，總是長不高。看到冰面上的深坑了嗎？那是一個千尺深的冰隙，貼進它可以聽見冰川裂動的聲音。

呵，冰隙，捫不到邊也探不到底，恐怖到神秘。這冰川並不是一塊實全的冰體，它的身上有無數的冰隙，有的覆着一層薄薄的冰，不易發覺。一旦掉入便萬劫不復了。聽着導遊小姐的解說，一顆心也忐忐忑忑起來，仿佛下臨無地，躡虛而行。她倒還有心思開玩笑：“我開車是上星期拿的駕照，原來是旅遊中心的收銀員。”大伙兒笑着，不過聲音聽着發虛。

車行十分鐘，到了一個圓形的冰川停車場。大家爭先下車，因怕滑倒，有些躡手躡腳。其實經過積年的壓實，冰面粗糙而堅硬，即使看得見冰下流水潺潺，伸足踏上，倒是不如想象中的易碎。何況冰面長得象蜂窩，承重能力不錯。有些旅客開始在冰間跳躍，趴着跪着做各樣的伸展狀，測試冰的強度，順帶照相。導遊只是叮囑大家不要走遠，小心冰隙。想着可能的陷阱，我們都未瞎跑，只是探探窩邊草而已。冰川水是可飲的，導遊笑說喝一口可以年輕十歲，於是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開，只怕是要活回母親的肚子裡去。這樣的討喜話總是中耳，岩洞的導遊會說掉在頭頂的水是“岩洞之吻”，會帶來好運氣，山中的導遊說看見佛光了嗎？看見了就幸福。權且接受了吧，這幸福邀請。

到了這裡方才知道什麼是冰川。許多雪峰的雪不過是雪而已，真正的冰川應該有四個足球場那麼大，達到一定厚度，且積年不化。冰川具有巨大的刻蝕力量，雕鑿出最丑也是最美的風景。可惜，冰川正在消失。由於全球氣候變暖，夏季融雪量大於冬季降雪量，冰川正在縮短。拿阿薩巴斯卡來說，正以每年十米的速度後退，十年退了一公里。1883年，冰川公園還有150條冰川，至今僅剩30條。照此速度，30年後冰川將不復存在。旅遊小姐說，我們應該心存感激，感激政府提供的方便設施，，使得我們在有生之年踏上了真正的冰川。可是看看自己的雙足，若不是它們的踐踏，冰川可以活得更長一些。人之幸成了自然之不幸。

也許我們仍然應心存感激。自然與人，有誰能逃得過時間的簽名？地老天荒是一件浪漫的事情，但終究不可追。地球上四次冰進冰退，一次冰期便是數百萬年。究其實，現在的我們不過是處於間冰期，抓着一些冰的尾巴，當然是幸運的。誰知道下次冰期是什麼時候？下次到來的時候，當不會有人如今天般的我們對着冰川頂禮膜拜了。當然，我不希望冰期的到來是因為我們。印度安人說，土地是我們向我們的孩子借的。我們不可以不負責任地把土地傳給下一代。人們在找尋一種方式，使得美景為人共享，而山水仍如十年前一般的美麗。總不至於被深深的歉疚之心責任之心壓得哪也不敢去了吧，我還想踏破名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