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77級：整體輸在起跑線

紀念77級的文章已經有很多很多，主要是關於77級的歷史意義，對社會的影響，跌
宕起伏的個人經歷，以及77級學生入學以後怎麼為了國家，人民而刻苦學習等事跡。
但77級的獨特的經歷對於教育上有什麼啟迪？他們為什麼能夠在部分或完全沒有受
過正常的中小學教育的情況下，迅速趕上，完成甚至超額完成大學學業？我覺得有
必要對77級現象在教育上的意義進行研討，會對我們今天的教育思路有很多啟示的
作用。

中國人自古以來都重視教育。但古往今來，不論是天災人禍，私塾也好，學校也好，
從來沒有出現過像文化大革命那樣大學十年不招生 (除了七十年代初少量不需考試，
保送進大學的工農兵大學生)。根據百度百科資料，77年高考，共有570萬人報考，
最後錄取27萬多(百度百科)，錄取率4.8%，是1949年開始舉行全國高考以來，錄取
率最低的一年。

即便招生率如此之低，大部分77級大學生並沒有達到大學入學的起碼要求。放在任
何正常時期，大部分77級大學生根本不可能被錄取。

為什麼77級學生文化水平這麼低下？因為十年文化大革命期間，中小學除了1972-73年
鄧小平復職時曾經搞的教育回潮，部分學校教授過一年的文化課以外，學生基本上
就是學毛主席語錄，學兩報一刊社論，開批判大會，學工學農中讀過的。77年恢復
高考的時候，十一年的考生(十年畢業生，加部分在校生生) 中，除了老三屆中66年
高中畢業生完成了中學教育(但因為丟得太久，學過的也基本上都忘記了)，其它考
生，則全部沒有完成高中學業，從18歲到22歲的主要考生中，基本上只學過一到四
年的文化課(63，64，65年入學的，受過一到三年的小學教育)。從課時來看，連初
小都沒有畢業。從實際能力來看，極為簡單的題目也沒有幾個人會做，後來錄取也
就只能矮子裡面拔將軍。

以現在時髦的話來說，77級整體輸在了起跑線上。而且不是輸了一點，而是輸得很
徹底。

(二) 77級：以四年的時間完成小學到大學的全部學業

進入大學以後，大學教授，整個社會既對77級寄以厚望，又對77級能不能順利完成
學業有幾分擔心。連77級自己，很多人也覺得信心不足。但是四年以後(或五年以後，
醫學院五年)，絕大多數77級學生以優異的成績完成了大學學業。這說明，77級用四
年的時間，補上了中小學沒有學過的內容 (對有些人來說是相當與12年的課程)，同
時完成了大學課程。

77級的表現受到幾乎所有的大學老師們的交口稱讚。很多教授表示，77級是他們教
過的最好的學生。我的兩位教授對我們說：“你們四年學的東西超過我們當年六年
學的(北大以前是六年制)”。這還沒有包括我們在大學期間自己完成了極度欠缺的
中學教育。

77級為什麼能做到過去被人們認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大家普遍的觀點是77級成熟，
有強烈的使命感，同時前所未有地刻苦努力是他們能夠取得這個成績的關鍵。

我覺得這樣的解釋是有道理的。但是，除了刻苦努力以外，背後有沒有一些教育的
客觀規律在起作用呢？

我們知道，刻苦是取得成功的一個重要條件，但是很多時候，只有刻苦是不夠的。
比如我們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成為奧運會冠軍。這不是只靠刻苦訓練就可以做到
的，還需要天賦。某一個成為了奧運冠軍，他的經驗對於一般人來說不具備任何指
導意義，他的教練也只能把具有他那種天賦的人培養成可能的奧運會冠軍。

如果大多數人在一定的環境下，或採取一定的方法都能取得很好的效果，那麼這後
面就存在具有普遍意義的規律。27萬77級學生，能在四年的時間完成一般需要五至
十六年(四年大學，加欠缺的中小學課程) 學業，這就不是某個跳級生因為很聰明，
或很刻苦的個別現象，如同我們常常聽說神童的故事，那是超出了教育規律範圍的
特殊個例。而是具有普遍性的事件。這個事件的後面應該有帶普遍意義的教育規律
存在。發現它們將是對我們今天的教育會有很大的啟發作用。

(三) 77級的特點

既然刻苦之說很難說明絕大多數77級同學用四年的時間學了需要十年甚至更長時間
才能完成的學業，那麼這後面是什麼原因，有什麼規律，和方法使得77級做到了過
去不敢想象的事情呢？要理解這些，我們必須分析77級學生與其他學生有什麼截然
不同的特點。我想有兩點是77級主顯著的特點：

一，知識極度缺乏，普遍患有極度知識饑渴症
    
二，學習時間非常有限，被迫採用跳躍式，後補式學習方法

三，學生年齡比較大，同時年齡跨度很大。大部分學生是知青或工作過幾年。
    
一，知識極度缺乏，患有極度知識饑渴症。

77學生大多數的中小學時正是文化大革命，除了教育回潮學過一年文化知識，基本
上就是學毛主席語錄，學工時學了一點做工的技術，學農時學了點農活技能。和後
來的孩子從幼兒園就會學唐詩宋詞，學英語，鋼琴，小提琴。小學就做數奧，中學
已經學大學的課程，77級的那點文化知識頂多相當與初小水平。

其他課我們也是一邊看大學的講義，一邊補中學的知識。我當時連愛因斯坦，莎士
比亞都從來沒有聽說過。除了上課，過去沒有學過的歷史地理，唐詩宋詞，文學英
語，我們都買書來看。因為我們當時的基礎連小學生都不如。按照現在流行的話來
說：我們是輸在起跑線上的一代。而且是輸得非常徹底。

二，學習時間非常有限，被迫採用跳躍式，後補式學習方法

我考入的北京大學化學系，學校進行了摸底考試。成績沒有公布。但是兩位數學老
師在查閱了我們入學數學考試卷以後，推遲了兩周上課。以便有時間研究怎麼給這
麼多程度還只有小學水平的學生上課。第一次課，她們說，她們從來沒有碰見過我
們這樣的學生。根據我們的水平，沒法馬上給我們上課。她們決定，我們兩個月不
上課。用這點時間，大家自學補上中學的數學。她們發給大家厚厚的中學數學複習
資料，我們兩個月以後才開始正式上課。

因為77級學生中小學基本沒有學，進入大學後被迫採取多門學科並進。課上老師講
大學的內容，課下學生先找有關的中小學課本看懂，再看大學講義和課堂筆記，最
後才做老師的作業。這樣的學習對於整個學科的發展過程，相互聯繫有更好的理解，
容易養成聯想思維的能力。

三，77級從16，7歲的應屆生到30多歲的老三屆都有。年齡跨度將近20歲，最年長的
年齡往往是最年輕的一倍。來自各行各業，從知青，工人，農民，軍人，幹部，學
生都有。社會閱歷豐富，心理成熟。學習的時候可以很自然地能把課堂知識與社會
經驗結合起來，所以能理解得更好，尤其對於文科知識。

(四) 77級為什麼能迅速趕上？

77級能迅速趕上與上面77級的三個特點有什麼關係呢？

先來看第一條：極度知識饑渴，使得77級學習興趣持續高漲，什麼都想學，考試的
或者不考試的。強烈的求知慾望使他們學得很努力，很刻苦。

77級雖然沒有受過正常的學生，從小學到高中12年的十二年的正規教育，靠自學來
補上缺失的中小學課程，使得77級自學能力很強，學習非常主動。而且敢於學習被
認為需要很多基礎知識才能學的內容，敢於挑戰自己。避免了題海戰術，為了考試
而學習的摧殘，從而保持了一顆旺盛的好奇心，不為考試而學的心態。更加注知識
全面理解，而不是只記住需要考試的部分。

再來看跳躍式的學習方式對學習效果的影響。

跳躍式學習，就是沒有按步就班地學，而是跳過很多應該學的知識內容不學，而直
接學高級課程。一般跳級生是跳過一年，或兩年的學習。學校只會同意那些學習特
別優秀的學生跳級，絕大多數學生是不可能跳級的。按照完成的學業來看，77級除
了極個別的66屆高中畢業生以外，其他從跳一級跳十一級不等。這麼大規模，大間
隔的跳級能夠成功，說明了跳躍式學習在一定的條件下，是完全可行的。就是說，
我們完全可以用少得多的時間，學更多的東西。

為什麼可以這樣？

因為 a, 知識本身具有關聯性，b, 人的大腦具有聯想能力

知識的關聯性：可以不按步就班地學

大家知道數理化生物都是聯繫很緊密的理科課程。文史哲之間也是緊密相關的文科
課程。他們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地理，經濟，心理等學科更是橫跨文理兩
科。我們講化學的時候，會用到數學，物理。講文學的時候常常涉及歷史，地理，
哲學知識。理解了物理中的某個原理，可能會幫助你理解化學，或生物裡面的原理。
甚至可能對理解地理，經濟學有幫助。

人的聯想能力：可以主動地將學科聯繫起來。

知識既有縱向的由淺入深內在規律，也有相互滲透，相互關聯的橫向關係。傳統的
教育方法基本上用的是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的縱向學習方式。從無到有，慢慢地積
累知識。但是當知識有了相當的積累，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的橫向思維就成為可能。
只是我們傳統教育並沒有充分利用與發揮學生這方面的潛能。77級因為沒有條件按
步就班縱向學習，被迫採用縱向與橫向相結合的學習方法，使得學習潛力得以充分
發揮而產生事半功倍的學習效果。但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這是跳躍式學習的結果，而
認為是77級的刻苦學習的結果。

(五) 77級與傳統教學的比較

77級向我們展示了跳躍式學習的巨大潛力和可行性。與之相比，我們傳統的教學存
在下列一些問題

1，過份按步就班，強調記憶，沒有激發學生的觸類旁通的思考能力。
2，教材着眼講解局部知識，不注意揭示知識的關聯性。
3，解釋科學原理的內容為主，介紹科學發現的過程不足，沒有啟發學生的創造性。

4，講得太慢，重複太多，學生對所學知識失去新鮮感與飢餓感。
5，考試過多，在考察學生時考試成績份量過重。使得學生窮與應付考試，模擬考試
成為學習的一種重要方式。學生的求知慾被扼殺。

居里夫人是最早以實際行動挑戰傳統教學的先驅。因為不滿意死氣沉沉，令人窒息
的學校教學，她與幾位科學家一起，不送孩子去學校，自己教孩子。她的大女兒後
來繼她之後，也獲得諾貝爾化學獎，成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獲諾貝爾化學獎的
母女。

77級的經驗說明：

1，人的學習潛力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但我們卻一直忽視了。77級的經驗說明，大
部分人都可以跳級，不是跳一級，而是跳很多級。
2，知識飢餓感會提高學生的求知慾望。
3，跳躍式的學習可以使進度大大地提高，學習效果大大增強。
4，縱向思考，橫向聯想，觸類旁通比簡單記住知識更為有效，也更為重要。

(六) 77級現象不能重複，77經驗可以借鑑

77級的成功有幾個條件，

第一是社會環境。十年文革之後，社會百廢待興，77級學生的歷史使命感讓他們感
到是為民族振興而學習，所以產生出長期持久學習動力。這個環境現在不復存在。

第二，社會的寬容。按照現行標準，77級學生大部分根本不能進大學。進了大學以
後，學校，老師給了77級學生寬鬆的條件讓77級有時間趕上。這個條件也基本上不
存在了。
第三，77級本身的社會經歷，思想成熟，EQ很高，使得他們在巨大壓力下越學越好，
而且順利適應社會。相比之下，當年的神童班的孩子雖然智力知識遠在77級之上，
但很多不能適應學習和以後的工作，有些甚至出現嚴重的問題。現在也不可能有這
樣的條件讓學生有77級那樣的社會閱歷才進大學。

所以77級現象是不能重複的。但77級現象在教學上的啟示卻是可以借鑑和利用的。
我今天只是以我的理解對其做一個小的總結，肯定有不準確的地方。如果能拋磚引
玉，讓大家來一起從教學的角度來討論77級經驗，我的目的就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