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廩實何以知禮節？衣食足安能知榮辱？（1）


先秦時代，「則」是個很抽象的概念，《爾雅》曰：「則，法也；則，常也。」下
面是「則」字的一些基本用法，其引申脈絡也比較清晰。

均守平則。──《周禮•大司馬》
有物有則。──《詩•大雅•□民》
咸則三壤，成賦中邦。──《書•禹貢》
天不變其常，地不易其則。──《管子•形勢》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於六律。──《史記》

當然「則」字的詞性變化（助詞、副詞）出現也很早，比如《論語》中「行有餘力，
則以學文。」這裡的「則」是一個助詞。「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語出《管子》，一般認為該書是戰國時各家言論的匯編，內容龐雜，在西漢時由劉
向編定。但此處「則」字的副詞用法，在語感上好像不太對，司馬遷到底是改了一
個字？還是把「則」更正為「而」？這是一個小學上的問題，不知為不知，不敢妄
下斷語。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的思想，也是語出《管子》── “國有四維，一維絕則傾，二
維絕則危，三維絕則覆，四維絕則滅。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滅不可復
錯也。何謂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而既然禮、義、廉、恥關
乎國家生死存亡，那麼我們不禁要問，到底是倉廩實、衣食足重要？還是禮義廉恥
重要？

這個尖銳問題，子貢請教過孔子，我們先按下不表，只看看管仲自己的觀點。《國
語》是春秋時代一部國別史著作，比《管子》成書早得多，其中齊語八篇，記載了
大量管仲佐桓公為政的言論和思想，我們先來翻翻《國語》，看看究竟此何人哉。


桓公自莒反於齊，使鮑叔為宰，辭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於臣，使不凍餒，
則是君之賜也。若必治國家者，則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國家者，則其管夷吾乎。
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寬惠柔民，弗若也；治國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結於
百姓，弗若也；制禮義可法於四方，弗若也；執□鼓立於軍門，使百姓皆加勇焉，
弗若也。」

“我是你的一個庸臣。你照顧我，使我不挨凍受餓，就已經是恩賜了。如果要治理
國家的話，那就不是我所擅長的。若論治國之才，大概只有管仲了。我有五個方面
不如管仲：以寬厚慈惠來安撫民眾，我不及他；治理國家不忘根本，我不及他；為
人忠實誠信，能得到百姓的信任，我不及他；制定的禮儀足以使天下效法，我不及
他；立在軍門之前擊鼓指揮，使百姓加倍勇猛，我不及他。（今譯）”（http://www.quanxue.
cn/CT_RuJia/GuoYu/GuoYu71.html）

此處鮑叔盛讚管仲之德超過了稱讚管仲之才，下面我們再看看管仲的的治國思想。


比至，三釁，三浴之。桓公親逆之於郊，而與之坐而問焉，曰：“昔吾先君襄公築
台以為高位，田、狩、□、弋，不聽國政，卑聖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嬪，
陳妾數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繡。戎士凍餒，戎車待游車之［］，戎士待陳妾之餘。
優笑在前，賢材在後，是以國家不日引，不月長，恐宗廟之不掃除，社稷之不血食，
敢問為此若何？”管子對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遠績以成名。合
群叟，比校民之有道者，設象以為民紀，式權以相應，比綴以度，_本肇末，勸之以
賞賜，糾之以刑罰，班序顛毛，以為民紀統。”桓公曰：“為之若何？”管子對曰：
“昔者，聖王之治天下也，參其國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為之終，而
慎用其六柄焉。”

“管仲快到達齊國時，三次薰香沐浴，桓公親自到郊外迎接，然後請他坐下並問道：
“過去，我們的先君襄公修築高台以示尊榮，成天打獵遊樂，不處理國家政事，藐
視聖賢，侮辱文士，只看重女色。宮中有九妃六嬪、姬妾數百，吃的一定要是精米
魚肉，穿的一定要是彩衣繡服。將士們挨凍受餓，軍車要等遊玩的車子破損後才充
用，士兵要靠侍妾吃剩的糧食來養活。親近那些唱歌逗樂的倡優，卻把賢德的人才
拋在一邊。國家因此而不能日有所進、月有所長。這樣下去恐怕宗廟將無人清掃，
社稷也難以受祭。請問面對這些景況應該怎麼處理？”管仲回答說：“過去的先王
周昭王、周穆王以效法文王、武王的政績而成就美名。召集眾長老來考察選擇百姓
中有德行的人，制定法令作為民眾行為的準則，同時樹立相應的榜樣，以此把百姓
維繫起來。從根本上來解決那些細微末節的問題，用賞賜善行來引導民眾，用懲罰
罪惡來糾正偏差，使長幼有序，為百姓立下規矩。（今譯同上）”

從以上《國語》摘錄中可以看出，無論鮑叔薦才還是管仲論政，都沒有倉廩實則能
或者而後知禮節、衣食足則能或者而後知榮辱這種觀念思想的影子，恰恰相反，處
處所體現的，卻是有周一代德被天下的教化思想，以及春秋早期與歷史傳統的一脈
相承。

霸業歸霸業，法家歸法家。但中國文明的最高政治智慧，還是感化人心的德政，這
是三千年古代文明的歷史共識。我們且不說春秋時代的管仲，既便八百年後到了三
國時代的亂世奸雄曹操，也仍然把周公，視為自己政治理想的最高榜樣 ── 青青
子矜，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
下歸心。（《短歌行•曹操》）

於是我們不禁要問，「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到底應該怎麼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