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師日記(四十九):郝大夫病了 |
| 送交者: 姜尼 2013年09月11日11:18:3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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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X日, 199X年
郝大夫今年三十六歲,中等個,圓臉,大眼,人長的挺好。大前年博士畢業,轉年就公派去德國學習介入心臟病一年,去年回到科里,隨即就被提為副主任醫師。這還不止,當我們這些年輕人正為住房煩惱的時候,人家郝大夫一結婚老岳父就給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單元房,博士剛畢業,媳婦就給生了個大胖小子。郝大夫太順了,弄的大家都有些嫉妒,別人拼死拼活才能得到的東西,譬如博士學位,房子,升職,出國,對郝大夫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直往腦袋上砸,不要都不行。
郝大夫當然春風得意,不過郝大夫工作絕對沒得說,起早貪黑,任勞任怨;而且英語好,德語好,留洋經歷,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大家公認郝大夫肯定是將來科里主任的接班人,本學科的學術帶頭人。用國內比較流行的話講,郝大夫肯定將來是科里的“核心”。
郝大夫在國外學的是冠心病的介入治療,需要做大量的心導管手術。郝大夫工作作風很像國外大夫,連續工作不休息,一天要做好幾個病人。可是介入治療目前在國內並不普及,只有少數醫院能做;而這些醫院的設備也很老舊。像我們醫院國外進口的二手C型臂X光機又用了十來年,早該淘汰了。這老設備漏線很厲害。平常大家到醫院去做胸片,放射科大夫躲的遠遠的,“喀嚓”一下就照完了。而心臟科的造影需要看心臟血管的動態變化,必須連續曝光拍一段電影;所以介入心臟醫師所接受的X-光量相當大,屬於有害作業。
郝大夫回國後的努力工作,使科里冠心病的治療水平明顯提高了一大塊,我們這些小大夫對郝大夫都很佩服,老主任們對郝大夫也是格外器重。
這些天郝大夫有些不舒服,經常咳嗽,這兩天有些低燒。郝大夫覺得是偶感風寒,有些感冒,根本沒當回事,還是輕傷不下火線,繼續每天給病人做心導管手術。
五月X日, 199X年
連續好幾天了,郝大夫的低燒一直不退38度左右,大家說是不是感冒合併了感染,應該查個血,看看白細胞高不高,也許得吃點抗菌素,要是單純感冒的話,一般一周左右就好了,不會哩哩啦啦這麼多天。
郝大夫覺得大家說的對,就去化驗室做了個血常規,回來繼續在導管室做手術。
還沒下班,化驗室的趙主任瘋了似的從化驗室跑了下來,找到郝大夫,告訴他血片子裡有大量的幼稚細胞,馬上停止工作,需要骨髓穿刺。
五月X日, 199X年
今天郝大夫做了骨髓穿刺,化驗室主任親自看片子,血液科幾個主任一塊兒會診,診斷很明確,“急性粒細胞性白血病”,必須立即化療。
白血病就是骨髓造血出了問題,造出的白細胞不能分化成成熟細胞,而是停留在幼稚階段。由於骨髓中充斥了大量不成熟的白細胞,占據了骨髓空間,使正常的白細胞,紅細胞和血小板數目顯著減少,病人就表現為嚴重貧血(紅細胞減少所致),易於感染(正常白細胞減少所致)和出血(血小板減少所致)。白血病又稱血癌,死亡率很高,其病因不祥。大劑量接觸放射線有可能是發病誘因,但主要決定於個體素質,很多醫生做心導管術很多年了身體也很健康。
白血病治療主要是化療,就是用非常強力的化療藥物將所有的癌細胞都殺死,然後期待骨髓重建,再造出的血細胞有可能就變成正常細胞。然而化療藥物並不長眼,在殺死癌細胞的同時,把所有的正常紅細胞,白細胞和血小板也消滅了。人活着不能沒有血液,所以只能靠輸血,輸血小板來維持生命。為了徹底消滅所有的癌細胞,一般情況下都要進行連續好幾輪的化療。
化療藥物作用很強,一周左右病人的頭髮就會一把一把的掉,最後只好剃光了事。化療病人由於體內的正常白細胞和血小板在化療過程中有時會變得很低,所以很容易感染和出血,一旦腦出血,後果就不堪設想。病人化療都是在嚴格的隔離狀態進行的,以儘可能減少病人感染的幾率。化療藥物,血液製品以及化療過程費用昂貴,很多時候最後的結局是傾家蕩產,人財兩失。
郝大夫家在農村,大學畢業後留校,讀研,結婚生子,家境一般。父母也是普通人家,妻子單位的效益不好,郝大夫本人一直是家裡的主要經濟支柱。儘管是巨額開支,醫院承擔了大部分的醫藥費用,可是病災一下子還是把這個家庭推向崩潰的邊緣。
化療己經三周了,傳來了非常壞的消息,郝大夫體內的癌細胞對化療藥物不敏感,大劑量的化療藥物應用以後,病人體內癌細胞沒有減少的跡象。這種情況一般都是癌細胞表面有一層保護膜,阻止了藥物經入癌細胞。郝大夫命在旦夕!
郝大夫人挺好,大家都很尊重,對我們小大夫們也很好,我今天決定去看看他。到了血液病房,是全隔離的,我不能進去,只能隔着窗子談話。一會兒郝大夫出現在窗前,戴着帽子,口罩,一身隔離衣,面色蒼白,非常的憔悴。幾句寒暄,郝大夫就叮嚀道,:“好好工作,科里發展就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郝大夫是黨員,在生命的緊要關頭,心裡想的仍然是工作。
八月X日, 199X年
郝大夫化療已經三個月了,今天傳來了噩耗,昨天晚上,郝大夫腦出血搶救無效,病故了。
科里一片悲痛,醫生護士們輪流去郝大夫家裡慰問。我和幾個醫生護士今天下午也去了郝大夫家。郝大夫家在離醫院不是很遠的一棟居民樓里,他家在四樓。家裡已經布滿了黑紗,白花。郝大夫的遺像放在廳里中央。郝大夫的妻子比他還小几歲,還那麼年輕。見了大家一下子就哭了起來,:“今後的日子怎麼過呀?欠了一堆債,他走的這麼早,孩子才幾歲,醫院還沒給分房子呢?”大家悲痛着,都沒有話。
郝大夫的父親已經七十多歲了,很淳樸的農村老人。喪子的悲痛讓老人神情麻木,對我們說:“那年全國36人去歐洲留學,只回來了兩個人。兒子說他是黨員,醫院骨幹必須回來,不想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呢?”
郝大夫是令人敬佩的!
八月X日, 199X年
今天郝大夫出殯,科里不值班的醫生護士幾乎都去了。遺體告別時,郝大夫安靜的躺在棺材裡,面色灰白,頭上戴着出國時很喜歡的鴨舌帽,身上穿着留學時的短大衣。胸前是他那本大大的博士學位證書。
郝大夫的妻子,兒子,父母站在一側。那個孩子才幾歲,穿着一身黑西服靜靜地看着自己的父親躺在那裡。這是個很悲傷的時刻。人生有三大輩,少年喪父,中年喪夫,老年喪子,這個家庭全占了。很多護士們看到這個淒涼的景色不禁抽泣起來。
郝大夫走了,帶着輝煌,帶着遺憾!留給家人的是無盡的悲傷,也讓我深深的思考。
郝大夫得此絕症,最根本的原因可能還是他自己的身體素質,屬於那種比較敏感的體質;但是郝大夫這種不要命的工作方式,很難講不是罹患血液病的誘因。現在看來,我們追求的那些名譽地位其實根本就不能補償為之付出的生命代價和家人們為之所承受的痛苦。為了那份激情,為了那個理想,舍了命的工作,我們從來就沒有對這種精神懷疑過;可是那個為之奮鬥捨命的理想到底是什麼,竟然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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