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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有死麇(15)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7月27日16:05:3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15


我來到那家旅館前面時,已經是十二點了。旅館四周昏黑一片,只有樓下一個大玻璃窗口中還透出些許的白光,有點慘澹。我的心急劇地跳動着。我在十幾步外就聞到了一股嗆鼻的洗髮香波液的味道,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我想,這裡可能就是那家髮廊了。

這時,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香艷女孩聽到我的噴嚏聲,忽然出現在了髮廊的門口。她打量了我一下,笑走近前來着說:“先生,要按摩還是洗頭?我們的服務是一流的,包你滿意。”我進了髮廊,說:“我什麼都不做,我要在這等個人。”我說着,就在一張人造革轉椅上坐了下來,點上一支煙。

髮廊里還有一個女孩,模樣長得有點甜。她聽了我的話後,笑眯眯地站到我的身後,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說:“先生,你想不想進屋裡喝杯茶?”我閉着眼不理她,心裡卻有些急了,不知道楊石讓我上這種花里胡哨的地方來,要玩什麼名堂。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一看,正是楊石打來的。楊石說:“麻子,你到髮廊了?”我說:“你在哪裡?我的頭皮都有些發麻了。我下一步該怎麼辦?”楊石說:“你進屋來喝茶吧。我在屋子裡面。”我呆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身後的那個女孩,猶豫了一下,起身就進了髮廊的內屋。

我剛進去,那兩個女孩就匆匆地把髮廊的門關了,又拉掉了日光燈,髮廊里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還在亮着。

內屋裡漆黑一片。我正疑惑間,那個模樣甜甜的女孩在我面前打開了角落裡的一扇門,門裡邊陡然漫出一片橘黃色的燈光,把我嚇了一跳。我走了進去,只見裡面擺放着兩張大躺椅,楊石正松松垮垮地在一張躺椅上仰臥着,樣子有點放蕩,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她的眼鏡摘下來了,閉着眼。她的臉孔看上去,很像我見過的一個女人。她見我進來了,就朝另一張躺椅上指了一指說:“好了,你把門關上,躺下休息吧。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在這裡的。不過,你可別往歪處想!”

我把門關上了,在躺椅上坐下說:“你怎麼到這種地方來了?這跟你的身份怎麼說也不相符吧?!”楊石笑了笑說:“這種地方又怎麼啦?你們男的,口袋裡有了幾個閒錢,不就都往這種地方跑嗎?今晚警察都在忙儲蓄所兇殺案的事,沒人會上這裡來消遣的。所以我選擇了這麼個地方跟你見面。這也算是一種別致的情調。”我說:“你還是說正事吧,現在不是談論情調的時候。如果你有興趣,到時讓曹柳跟你開個專欄,你們在電視上慢慢聊去。”

楊石依然閉着眼,微微笑着說:“麻子,你不覺得,一個女人置身於這種地方,會情不自禁地產生一股被強姦的欲望嗎?作為男人,你現在的慾念是什麼?我想聽你的實話。你如果連這種實話也不願意說出來,那我們就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了。”我沉默了一下,說:“本來我是想打你的主意的,不過那是在賓館的時候。現在我沒有這種慾念。一個心神不定的男人,是不會有什麼慾念的。”

楊石說:“看起來你說的是實話。其實,一個人要墮落的話,是需要溫床的,這裡的環境,就是最好的溫床!我指的不是這髮廊,而是沙溪鎮。你從儲蓄所的兇殺案和謝意名的被殺中,體會到了什麼?”我抽了一口煙,搖了搖頭。楊石說:“如果沒有的話,你今天一整天都在上竄下跳的,圖的又是什麼?!你要明白,作案的人連一個現任的市長都敢殺害,何況你一個小小的記者?!你的過失在於,你將人命關天的事,當作你譁眾取寵的玩意兒了。”

我一聽這話,慌忙站起身來:“這麼說,謝意名的死,果真跟儲蓄所兇殺案有關了?!”楊石睜開眼睛,示意我坐下,接着說道:“你看呢?我也是剛才在你告訴我他的死訊後,才推斷出這起案件的可能的內幕的。案情比你想象的要複雜的多!”

她見我神色有些驚慌,就笑着說:“麻子,你不要緊張,我不是兇手,但是我在處理這些事的時候,比你要神定氣閒多了。你難道沒看出來,今天我在儲蓄所時表現出來的膽怯只是裝的?!我在十三歲的時候,就把我的後娘給殺了,我只不過是用了一點小小的技巧,最後連我父親也被我騙過去了。其實,這次兇殺案中誰是兇手,我早已經猜出幾分了。這些人殺人,無非只是為了某個愚蠢的慾念,不是權,性,就是利。而我殺人,卻是出於一種天生的純真的報復快感。我要殺起人來,可以做的天衣無縫!剛才我說了,女人天生都希望被強姦的,所以她們才會在現實中更懂的如何去保護自己,去利用自己的價值。而我的後娘卻是個極其虛偽的女人,她是死有餘辜!這話你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刺激?就像你們男人,天生的就有一股強姦的慾念,體面些的,就把這種慾念轉化成賺取金錢,撈取權位,然後通過這些身外之物再去強姦女人的意志。對於男人來說,權,利,性是三位一體的。麻子,你覺得我的這些話有道理嗎?”

我又點着了一支煙,不置可否,但是我的內心卻被極大地震動了!我沒想到在她的一付斯文溫雅的眼鏡後面,卻隱藏着如此冷漠尖刻的心理!不過,我現在關注的只是楊石是不是這起案件的幕後策劃人,還有,她找我到這裡來的真實目的。因為這些直接關繫到我的生命下落,而不是抽象的生存哲學問題。我想,她總不至於是讓我上這裡來聽她的這些廢話的,雖然這些話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我說:“楊石,已經過十二點了,你有什么正事快說吧,你到底想讓我幫什麼忙?我對你的這些話題不感興趣,我就算要強姦你也不會選擇這種濫地方的,況且我現在這方面的情緒一點也沒有。你如果真想跟我上船的話,就跟我回賓館去。”

說着,我大聲打了個飽嗝。

楊石用手扇了扇鼻子,向我要了一支煙。她問我說:“麻子,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麼要跟你們一起來沙溪嗎?”我說:“這還用問嗎?反正你不會像我這樣,是因為吃不飽才出來撈點油水的。不過,我對你目的沒有多大的興趣。”楊石吐了個煙圈說:“其實,我一聽到田心跟我說到儲蓄所搶劫案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這個案件終於發生了!只是沒有想到會發生在一個小小的儲蓄所,而且,這事居然跟我還有不大不小的關係。”我有點意外,忍不住問她說:“你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不大不小的關係?”楊石嘆口氣說:“沙陽市的官場布局,我是一目了然的。這其中的關係盤根錯節,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官場就像個棋局,一步棋走死了,全盤全得完蛋!你明白我意思了嗎?!”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眼前的這個姿色一般,但是卻有着一種獨特風味的女人,在我的心目中,是越來越不可思議了。楊石說:“你可能已經知道,我父親是誰了。我活到現在說起來真沒勁!比你還沒勁!你至少還以為自己算是個人物 ,平時遇到什麼事也就敲敲邊鼓,瀟灑一番。可我從懂事時起,就擺脫不了我父親的權力給我帶來的陰影。包括我的愛情和婚姻。”說到這裡,我看到她的眼裡似乎掠過了一絲暗淡的哀傷。

我聽到她扯到了她的私生活,精神稍微為之一振,但她卻打住了話頭。於是我悶頭抽着煙,一邊考慮着找個什麼樣的藉口離開這裡,擺脫開這個現在在我看來有點莫名其妙的女人。自從我知道她是省委副書記李不凡的女兒後,我就知道她在沙溪的的份量了。李不凡“文革”時曾經在沙溪下放過,他就是從這裡一步一步走上官場的。他在調任清州省委任職前,曾在沙陽市委書記任上幹過五年,是沙陽地區天經地義的父母官。因此楊石這次跟我們一起來採訪,肯定是有其它的目的的,不然的話,她一個電話就可以搞到一篇詳致的通訊稿了。但是我還想不出來,儲蓄所的兇殺案,跟官場上的勾心鬥角有什麼聯繫。而且,更讓我莫明其妙的是,居然和她還有什麼“不大不小的關係”。

我沉默着。楊石笑着說:“麻子,我在新聞界已經混了十年了,有一點吃得比你要透。做記者跟做婊子的共同之處在於,兩者都是官場墮落的趁火打劫者。你本來是玩世不恭的,但是你一插手這種看似很有報導噱頭的案件時,你也就不知不覺間成了個趁火打劫者!其實你從骨子裡就根本不是真正的被鄭小寒的事跡所感動,而只是想沽名釣譽而已。說起來,任何犯罪活動都有其合理的一面的,但是法律的基礎卻是,它只能保護其中一方的利益,不然,法律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我說:“你讓我氣喘吁吁地來到這裡,就是要告訴我這些廢話嗎?!”楊石笑了:“我知道你關切的是兇殺案的事。我如果告訴你,這樁兇殺案是我一手策劃的,你信不信?”我笑着說:“我當然信!不過,你既然告訴了我這句話,我看起來是沒命了!”楊石笑着說:“既然這樣,你現在如果想證明我是兇手的話,那麼最重要的證據應該是什麼?”

我想了一會,突然扔掉煙頭,脫口而出道:“鑰匙!我怎麼沒有想到那兩把鑰匙呢!但是,現在那兩把鑰匙到底會在哪兒?”我頓了一下,又忍不住問楊石說:“你已經知道了鑰匙藏在什麼地方?”楊石笑着說:“要不我找你來幹什麼?!告訴你吧,有一把鑰匙現在已經有了着落。”我說:“是哪一把?”楊石說:“是黃森岩身上的那一把。”我說:“你怎麼弄到的?”楊石說:“我怎麼可能弄到那把鑰匙呢!我是說,那把鑰匙應該是在兇手的身上。因為兇手如果沒有得到黃森岩身上的那把鑰匙,他們是不會一刀一刀地剮死鄭士寒的。”說到這裡,她的眼裡冒出了可怕的光芒:“要是抓到兇手,我非要將他們碎屍萬段不可!”

她的話把我嚇了一跳。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間這麼痛恨兇手。我說:“不過,兇手可能早已經將鑰匙給扔了。那麼另一把鑰匙呢?它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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