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是我非常喜歡的民間故事,故事哀而不怨,艷而不俗。可惜被日本人搶先拍了動畫片,雖然已經成了日本動畫的經典,造型和我想象中的還不完全是一回事。我小的時候在杭州住過,斷橋殘雪的景色也見過幾回,和杭州其他的景致一樣,透着江南獨有的精緻的俏,還有些許空靈的悲。在這樣的氛圍中,是很容易愛上一個溫柔羞澀,又帶着謙謙君子風的男人的。我腦海中總有一幅白蛇和許仙初遇的畫面:小青(註:在有的版本裡她是一條青魚,在有的版本裡她是一條青蛇)打着油紙傘,白娘子微微地回頭,後面斷橋深處,是許仙(或許宣)打着另一把傘的背影。
白蛇傳的故事到底始於哪朝哪代,眾說紛紜。原先是個瓦肆里的八卦段子,那是確定無疑的了。較早的版本竟是教青年子弟戒淫的,就是一個少年被妖怪所媚差點兒丟了性命的故事。故事很老套,把白蛇換成狐狸精,也是一樣講。估計說書人也需要創造不同的妖精來滿足看官們對variety的需要,否則是會被砸場子的。
故事傳着傳着就變了。我想也許思想開明的青年人認為一個白蛇變化的美麗女子非但不可怕,還很有異類神秘曼妙的情調。再說原先的情節也很經不起推敲:許仙乃一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白蛇既然想拿他來果腹,或者練功,何必費那麼多事以身相許呢?如果梅超風也採取如此效率底下的策略,不僅一百年練不成九陰白骨爪,恐怕還得不幸淪為煙花女子。在滾滾紅塵中,在千千萬萬的俗世男子裡,白蛇為什麼偏偏嫁了許仙?她一定是愛着他的了。
有幾個非常流行的版本描述了白蛇報恩的過程:一種說法是許仙八輩子以前是個小牧童,看見一隻烏龜(法海前身)要吃掉一條小白蛇,就把烏龜打跑了。白蛇於是一心報恩,練成不壞之身(相比之下人類的生命是多麼短暫脆弱),終於在幾生幾世後找到了許仙。台灣電視劇採用的就是這種說法。另一種說法是我小時候在杭州聽到的,更加具有傳奇色彩。說許仙小時候在街上看到一個賣湯圓的瘋子,一個湯圓要一兩銀子,沒有人理他,只有許仙吵着一定要吃。家人寵兒子,只好給買了。誰知吃了湯圓之後小孩就一直不肯吃飯了。家人急得到處找那個瘋老頭。終於找了七天在座橋上找到了,老頭正要走,家人死死拉住,要他說給孩子吃了什麼。老頭長嘆一聲,在小孩背上拍了一把,許仙哇地一聲吐出了那個湯圓,掉到了河裡。老頭說了幾句類似“沒有仙緣”之類的話,就不見了。原來老頭是神仙,那個湯圓吃了七七四十九天后就可成仙。湯圓掉到水裡,被一隻烏龜(法海看來永遠是烏龜的命)和一條白蛇爭搶,烏龜沒有搶到,於是懷恨在心。白蛇呢,也遂大長了功力,為以後變化美女找許仙報恩做了鋪墊。
這兩個故事都很曲折動人,無意中的善事竟致一美女來報恩,光這一點就足以讓人想入非非。從此法海就從原始版本中救苦救難的高僧變成了挾私報復,拆散人家夫妻的壞蛋。故事裡的壞蛋一般都可以得逞,否則故事就不成為故事,至少不是一個情節動人的故事。當然法海的離間也並不突兀,許仙有所有溫柔男子的優點,當然也有所有溫柔男子的缺點:他軟弱怕事得很,也多少有點人類的自私。這一點我們不用過多批判他--這是沒有辦法的,誰讓白蛇愛上的是一個人。西遊記里的妖怪們倒是對愛情捍衛得決絕得多,如果他們有愛的需要的話。譬如牛魔王,為了一隻狐狸精和老哥們孫悟空拼了個你死我活。如果許仙也跳出來大叫一聲“呆!你個禿驢!”拿着雞毛撣子和法海拼個你死我活的話,看官們倒是看得痛快淋漓了,許仙也離牛魔王不遠矣。
所以許仙沒有跳出來,而是傻乎乎地聽法海的話,拿着雄黃酒去試自己的老婆。在這一點上許仙還是有教養的,不至於象水滸英雄們那樣懷着施耐庵變態厭女情節舉着大刀片子到處亂殺女人。可惜許仙除妖不成,倒先把自己嚇死了。害得白蛇為他捨命盜仙草。
到了這個時候,報恩這件事已經有些亂了。報恩做為一個project,其實註定了失敗,沒有objective,沒有????uation的標準,沒有終止的具體deadline,真是情天恨海,沒完沒了也。許仙是不願意和一條大蛇繼續生活下去了,但也絕不願意殺死她。這時候那個殺千刀的法海又來搗亂,把許仙騙到金山寺里當了一個目的不怎麼純的和尚。作為這樣一個軟弱自私又有點良心的男人,這也許是最好的歸宿。但白蛇還是不依不饒,追將上去,竟至水漫金山,荼毒無數生靈。為了這件孽障,白蛇被永鎮雷峰塔下,非到西湖水干,雷峰塔倒不得出來。雷峰塔七十年前就倒掉了,西湖水干還有待於我國的進一步沙化,估計你我都不太容易也不太願意看到。
看到這裡,報恩的白蛇就有點叫人想不通:你不是來報恩的嗎?你給他做了老婆,生了小孩,幫他開了藥店發家致富,還把他救活,已經足夠了。即使你自己覺得不夠,對方也已經在說了:好了,可以了,我已經不要你了,你走吧,回你的山洞去吧。指令一下,也該mission abort了吧。可你為什麼要費那麼多事,造那麼多孽,只換來個life imprisonment的verdict?
讓我來告訴大家為什麼。這裡還有一個版本,也是我最喜歡的版本,說的前緣是一樣的,小牧童也好,小圓子也好,都不重要。故事從白蛇來報恩開始了轉折:白蛇歷經幾世找不到恩人,經仙人指點,要她元夜去杭州城內找到“最高的人”,便是了。元夜的景像,自是“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蕭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人頭攢動,熙熙攘攘之處,哪裡分得出誰是最高?忽然白蛇見一少年坐在枝頭看燈,書中也沒說長得如何劍眉星目,只是電光火石間,白蛇竟被迷了魂魄。遂忘了今生前世的種種緣故,尾隨這男子而去,又演出了斷橋“巧遇”一幕,在清明時節的紛紛煙雨中輕輕地遞過那把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傘。順便一提,“傘”在中國的傳統中諧音“散”,在江南一帶的土語中更是發音一模一樣,此情此景,更添傷悲。
結了姻緣之後,白蛇一日忽悟:自己生生世世找尋之人,正是此人。原來坐在枝頭之人,豈非最高?
這是我最愛的情節!世上的愛情,其美好之處莫過於此,無論我們因了什麼理由來這世上,也不管前塵往事訂下了多了因緣,被愛情擊中的那一瞬間確是毫無理由。一切的一切僅僅是源於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選擇,日後才會無悔。有了這一段,白蛇才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有愛的自覺的“人”,勿庸置疑,白蛇活得比我們中的很多人,更完整,更象人。在這之前,白蛇充其量只是一隻忠誠的畜生,一個報恩的機器,我們也很有理由懷疑,也許報恩也只是她修行的一部份?
從此不難理解白蛇的種種作為,甚至冷酷無情的水滿金山都值得人們同情。恩有報完的一天,愛情可是沒頭沒腦,無休無止的,漫了一座山又算得了什麼呢?
人們掩不住對白蛇的同情,於是安排給她一個中了狀元的兒子,總算讓俗世的人們稍稍得了點慰籍。其實雷峰塔里的白蛇根本用不着這些,我相信她的無怨無悔。
香港的電影“青蛇”中,最後張曼玉演的青蛇一刀刺死了許仙:“你應該和姐姐在一起。”我看了搖頭:導演要殺了許仙,無非是因為覺得他忘恩負義。可是男女間的恩義,又豈是如此計算的?只為那當初那一瞬間的決定,從此便恩恩怨怨無從清算了,為了你的也是為了我的,傷了你的也是傷了我的,永世不得翻身,也只能怪自己願意。小時候聽過一個謎語:“為了你打我,為了我打你,打死了你,流我的血。”答案是蚊子,看多了世間痴兒女,覺得答案應該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