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雙螺旋

送交者: 雪焰 於 February 28, 2002 13:14:19:

我合上書，如好夢初醒，戀戀回味。

車窗外晴藍的天，火車行駛的動感，這一切都令我欣然。天意巧合讓我在火車上看到這個故事的結局，令我恍惚覺得自己好象也親歷了半個世紀前那段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的歷程。越五十年許，自大洋彼岸，美麗智慧與風趣人生的閃爍光芒穿越時空，一如燦爛陽光照在我營營役役穿梭的旅途。平凡的人生中正是這種偶然的美的發現，讓人帶着感激的心情由衷地欣賞，不禁感嘆：書中自有，書中自有啊！那比顏如玉或黃金屋更令人心嚮往之千百倍的真正的SPARKLINGTREASURE，就是生命的奧秘。

1951-53年，不到二十五歲的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與三十出頭的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 ）在英國卡文迪什實驗室合作發現了DNA結構，開創了生物化學的新紀元，並因此獲得1962年的諾貝爾獎。十餘年後，沃森在哈佛寫下了《雙螺旋》，記錄他與克里克發現DNA結構的經過。如沃森在前言中所坦承，也如當年的卡文迪什實驗室主任，著名物理學家勞倫斯·布拉格（W.L.Bragg）爵士在為此書所寫的序中指出的，這本書不是嚴格的歷史，只是作者個人對當年的所思所行所見所聞的記述。然而，這本出自當事人之手，以那種特別坦率的筆調寫成的書，超越了原始史料的記錄，浸染了作者本人的性格，親切而富於人情味，也許應被稱作一個個人版本的歷史，別有引人入勝的風格與特色。

“書中涉及的人需要帶着一種寬諒的精神來閱讀此書”，勞倫斯爵士在其序言中所做的這一善意的“警告”最好地反映了《雙螺旋》特別動人的坦白。

“我從未見過神態謙虛的克里克。（I have never seen Francis Crick in a modest mood.）”從正文的第一句話開始，《雙螺旋》就展示了一種飛揚明朗的基調。不出第二頁，有關布拉格如何不堪克里克仰天一笑滿樓皆聞的大嗓門而躲在辦公室里，但終於躲不過克里克的粗心大意造成的實驗室“水災”的描寫已經讓人忍俊不禁，看到這裡，設身處地，我已可以對布拉格的“警告”發出會心的微笑。在繼續的閱讀中這樣的例子俯拾皆是。正是這種無所顧忌的坦白使得書中人物鮮活生動如在眼前。不是不苟言笑表情肅穆的學究，更不是好多科幻作品裡意圖征服世界的科學狂人，科學家好象也就是，本來的平常人。有與同事相處的煩惱，有同行競爭的壓力，有離婚的頭疼，有“錢途”的擔憂，有對艱苦生活條件的抱怨，也有登山滑雪蹭飯泡女孩的快樂。相比之下，作者對於他們的科學實踐沒有刻意的描寫，但，隨着穿插着種種平凡生活事件的故事的展開，我被漸漸帶上那個通向上個世紀生命科學最重要的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的起伏跌宕的求索之旅。

一旦捧起書，在不知不覺中，我步步緊隨，目不轉睛，惟恐錯過作者似不經意地留在平凡敘事中的線索。偶爾停下閱讀，靜思品味片刻，最終總會回到對布拉格的“最高成就的戲劇化作品”心有戚戚的贊同，然後又趕快埋頭追尋：後來呢，後來呢？

儘管DNA的雙螺旋結構及其對基因複製傳承的重大意義如今已是科學常識，作為最初揭示這個奧秘的人之一，詹姆斯·沃森卻能使人在已知謎底的情況下絲毫不減探究達到謎底的過程的興趣。或許是因為謎底已知，每當書中呈現當時的實驗或理論方面相關的新發現新數據，在膚淺的理解之後，我有時甚至會忍不住想，這下該行了吧，該想到DNA是雙鏈而不是三鏈結構了，該想到鹼基應該是A與T，C與G配對而不是別的什麼組合方式了！然而還好，每當看過沃森和克里克無論是前進了一步還是又走了一段彎路，我總算清醒過來笑着自己，是啊，已知謎底後，一切當然是這樣的明顯！越是高明的謎題不正越是如此這般，先讓人百思不解，而一旦揭曉答案就是恍然的感嘆：啊哈！原來如此！而科學探索的迷人之處不也正在於此嗎？

跟隨作者走過他們當年發現DNA結構奧秘的歷程，一路行來也是一種審美的精神愉悅。科學的簡潔的美，自從少年時讀過愛因斯坦文集就已深入我心。追隨沃森和克里克對於看似雜亂無章的複雜的DNA結構的探索，看到他們透過DNA鏈鹼基無序排列的表象發現其簡明完美的配對規律並用搭LEGO似的方法構建出DNA的雙螺旋結構，再次令我為科學的美妙深深嘆服。

開朗的旋律，流暢的敘述之外，作者風趣的筆墨也是《雙螺旋》的賞心悅目處。且不論文中隨處可見的對於周圍人物和作者自己的幽默調侃，最顯作者的智趣狡狤的還數作者提到的他與克里克合作的那篇論文的結尾。儘管一路行來作者已經毫不掩飾地展露了他們作為“雙螺旋”發現者的喜悅和驕傲和他們一路探索過程中輕鬆的自信，在宣布成果論文的結尾，他們偏偏幾乎是“故做謙虛”地“低調”了一下，輕描淡寫地提及雙螺旋結構的重大意義——“It hasnot escaped our notice that the specific pairing we have postulated immediately suggests a possible copying mechanism for the genetic material.”我仿佛能夠看見這個結尾對於當年的那些專業領域裡的論文讀者“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震撼。

美麗的DNA雙螺旋，揭示通往生命的終極奧秘的路徑。在這條路上還會有無數的美麗神奇，等待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