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酒杯

黎妍

　　兒時的我對父親那晶瑩剔透的小酒杯充滿了無限的遐想。因為每到特殊的日子，那裡面就盛滿了透明的液體，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每逢奶奶忌日，父親會端着它，眼中噙滿淚花，望着奶奶的遺像。

　　每當中秋來臨，父親會品着它，靜靜地坐着，久久地，久久地遙望着天空的月亮。

　　每到大年三十，父親會舉着它，讓我站在牆邊，望着我去年的身高線，哼着小曲，美美地品嘗。

　　於是，我每每都想品味其中的奧妙，但是父親總是將它放置在離我很遠的地方。每當我望着父親用它將酒抿入口中，隨着咽喉的起伏，伴着咂咂的聲響……啊！好一幅如痴如醉的模樣。我越發迷惑——這到底是怎樣的玉液瓊漿！

　　那年，我考上了大學。在離開家的晚上，父親親手做了一桌菜為我送行。大家入座後，他鄭重地拿起那個小酒杯，在大家一片祝賀聲中痛飲起來。親朋的讚譽和美酒的醇香讓父親的臉上綻放出紅光。眼角的魚尾紋被兩鬢飄落下來的白髮遮住。額頭的皺紋也似乎比平常淺了很多。

　　他站起來用微顫的雙手斟滿一杯酒，深情地望着我，我慌忙地站起來，剛喊了聲：“爸”就被他把話截住了。“孩子！我祝賀你，十年寒窗，終於有了豐碩的收穫。從此走入新的生活！”說着把酒一干而盡。我趕緊給父親滿上。“孩子！”他的雙手顫得厲害，“我要感謝你，感謝你呀……給了我們為你祝賀的機會！”

　　“爸”我望着那微駝着背，已比我矮了半頭的父親，望着他額上的皺紋和滿鬢的白髮，忽然發現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流出來，慢慢地流過了他的臉頰，滴在了他的酒杯里……“爸！”我的眼睛濕潤了，想說什麼，但一句也沒說出來，只是又在他的酒杯中斟滿了酒，半跪着用顫抖的雙手把這晶瑩剔透的小酒杯舉過我的頭頂。

　　離開了家，在奔馳的列車上，幸福之餘我的心裡升起一絲淡淡的惆悵。於是我又想起父親的酒杯和杯中散發出的淡淡醇香。我經受不住它的誘惑，喝了十八年來的第一口酒。啊！辣，辣得難受，苦得異常……

　　奇怪，慢慢地，慢慢地卻在嘴裡留住了一絲淡淡的清香。而這余香讓我淡忘了先前的味道。辣的嗎？苦的嗎？但都化作了現在的醇香。品着，品着，我頓然明白了——父親的酒杯中盛的不是酒，而是人生的苦、辣、酸、甜和他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