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很年輕，真的很美。
　　那時候是什麼時候？大約十年前吧，她剛剛結婚。想起那時候的日子，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微笑。那個無憂無慮，眼睛裡滿是笑的亮波的女孩清晰可見，仿佛就是昨天。
　　現在的她也並不老，也依然是美的，只是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風霜。為什麼會想起那時候？因為今天碰見了他。不，確切地說，是他來看她。
　　他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實在是意外。她與他之間並不曾有過什麼刻骨銘心的事情，甚至有些陌生，話也沒有說過幾句。只是有一段時間常常見面而已。這麼多年來，他只是若有若無地，偶然地會出現在她的心裡，一個高大的、有着巧克力般膚色的男孩。
　　當她靜下來的時候，望着天邊的流雲，他會悄悄地冒出來。這常常讓她產生負罪感。不過，實在是因為曾經發生過一件奇怪的事情，是一個迷；時不時的，在心底，牽動着她。她也曾對自己說，那只是巧合，或是自己太敏感。總而言之，那個謎也只能永遠是個謎，在她心裡。
　　但是今天，忽然間，那個謎被解開了。真的不是巧合！真的如她所悟！
　　　　　　　　　　　　　　　　　
　　那時候，他是這所大學的學生，她是老師。
　　那天，她帶學生上實驗課。照例是一群學生圍着她，聽她介紹那些進口儀器的原理和應用。隱約間，她感到一雙眼睛好像始終在看她，當她將目光放過去時，那邊立即躲閃。她看清那是一個高個子的男孩，眉目清秀，皮膚微黑而細緻。後來，當這屆學生做畢業論文時，他所在的實驗室與她的辦公室同在四層，因此他們常常見面。
　　每次迎面碰到他和一群同學走來時，她都能感到他的目光，他的頭會隨着她而轉動。
　　她帶了一個女生小B做論文。小B是一個胖呼呼、粗胳膊粗腿的女孩兒，紅噴噴的臉上有一對大眼睛。小B與他同班。
　　沒事的時候，小B會嘰嘰喳喳地對她講一些班裡的瑣事。這樣她便知道了一些那個男孩的事。他是班長，來自東北一個叫漠河的地方。他的女朋友是他們班的支部書記，一個瘦高的、有着兩條長腿、相貌平凡卻很有能力的北京女孩。“他畢業後能留北京嗎？”她問，“我們書記她爸挺有來頭，早給他聯繫好了。”小B說話的時候擠擠鼻子和眼睛，嘴角歪向一邊，她前後看看：“書記追班長”。
　　　　　　　　　　　　　　　　　
　　　　　　　　　　　　　　　　　
　　早晨的陽光好像快樂的音符，在空氣中跳躍滾動；初夏的淡綠與粉紅在天地間流淌。她抱着書本，在銀杏樹下穿梭。細碎的光斑透過銀杏樹葉的縫隙映灑在她濃厚而棕色的短髮上，同樣棕色的鵝蛋臉流光溢彩。掀起沉重的長睫毛，棕色的大眼睛晶瑩欲滴。
　　上學時，男生背後都叫她黑美人兒，她整個的樣子莫名地帶點異域色彩。
　　遠遠地，他在晨光中走來。走近的時候，他對她點點頭：“老師。”然後，他們擦肩而過。他的頭髮是棕色的，濃密而粗硬，與他的皮膚一起在陽光下閃着健康的光澤。她忽然發現他們倆人如果站在一起應該是很相配的，真的有些相像。想到哪兒去了，她不由地四面望望，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
　　寬大的實驗室里只有她一個人，這裡也是她的辦公室。高高的屋頂，灰白的牆壁，兩排實驗台陳舊而暗淡，上面擺放着進口的精密儀器，是用來為學生和教師的科研提供數據的。在這裡她已經呆了兩年，似乎並沒有厭煩。這樣一個黯然的地方擺放着這樣一個嬌俏的人兒，仿佛不大協調，似乎有點突兀。旁人看着不由得惋惜，只是她自己沒有覺得，她的天性很安分。
　　她輕快地擦桌子，拖地。細嫩的小手撫過米色的辦公桌，水珠貼在她棕色而光滑的肌膚上不忍離去，她輕柔地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留下她溫軟的氣息。她眼裡漾着笑意，不知快樂些什麼。大概美麗的人兒都有一點點自戀吧，她沉醉在自己的美與夢裡，無端地幸福着，忘記了周圍的世界。
　　當整個房間都瀰漫了濕漉漉的水氣時，她安然地坐下來，開始用舊的打印紙糊紙袋。紙袋是用來裝實驗數據的，因為用的不多，也因為好玩，所以她自己來做。
　　房間的門敞開着，她坐在寬大的玻璃窗前，細長的手指靈巧地翻飛。從門口可以看到她的側影，白色的連衣裙襯着她豐滿的乳，小小的腰，每一分每一寸都十分的貼切。以她的膚色穿上白色連衣裙卻令人詫異地美。陽光透過大玻璃窗斜射進來，高大而昏暗的房間籠罩了一層迷濛而奇異的光彩。穿堂風拂過她的身體，拂過她裸露的渾圓的雙臂，拂動她的棕色的短髮，光亮的髮絲輕輕飛舞。誰都能看出她的心裡在唱歌。她坐在光影里，象一幅油畫。
　　“老師，”這聲音象是來自天外。她從冥想中被驚醒，一臉茫然地抬起頭，他站在面前。
　　“老師，你在糊紙袋？”他微笑地望着她，一雙眼睛好溫柔。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這個念頭一閃，她沒來由地紅了臉，不過看不大出來。她應了一聲，便沒了下文，她從來都不善與人打交道，她不會找話說，雖然她心裡並沒有希望他走開。
　　他有點窘。她立刻感覺到了。“為什麼自己糊呢？”他終於沒有走開。“好玩唄”她說。“我來幫你糊。”“好。”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一切都很自然，仿佛他們很熟悉。他們不再說話，只是手指在動。偶爾地會彼此對望一下，會心地笑。近距離地看他，他的皮膚真象巧克力，一縷頭髮落下來，覆在他筆直的鼻梁上，她差一點用手去撩那頭髮。穿堂風在他們之間流動，流過她柔美的頸，修長的雙腿；流過他飽滿的唇，健壯的肩臂，他們的氣息便交融了。他們不用交談，卻知道對方是快樂的，願意這樣一直待下去。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裡的柔情使她惶惑，剎那間心裡有點疼，有點酸楚。這是什麼？她還來不及想清楚。只是那份愉悅的感受真的很美好，以至於多年以後回想起那個情景，她仍能感受到那帶着他的氣息的風兒在她周身環繞。
　　這份短暫的美麗很快就被打破了。房間裡出現了另外一個人，他的書記女友。女友是來做實驗的，手裡托着白瓷盤。他們倆人同時站了起來，她的頭髮觸到他的耳朵，痒痒的。他們三個人一起做測試，談笑風生。
　　　　　　　　　　　　　　　　　
　　傍晚時分，疲憊不堪的陽光已收起了它那火辣辣的光劍，撒下一層淡黃色的光靄。不遠處，幾隻風箏在光靄中飄動。操場上，那些精力旺盛的男生們在奔跑跳躍。
　　夕陽下的銀杏樹籠罩着一層絢爛的色彩，小小的，扇形的銀杏樹葉在晚風中舞動。她抱着書本，在迷濛蒙的光靄中漫遊，如夢似幻。她垂着頭，長睫毛在面頰上撒下暗影。她不想抬頭，不想觀看這黃昏的的悽美。
　　“老師。”沒有抬頭以前，她已經知道說話的人是誰。他們同時停住腳步。“回家了？”他的眼睛望着她，仿佛有點落寞，有點痛，有點無奈。“回家。”她回應他，想笑一下，結果沒笑出來，他的情緒立刻感染了她。在這樣一個畫面里，站在燦爛的天地間，面對這樣一個人，她想哭。他們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擦肩而過。
　　　　　　　　　　　　　　　　　
　　打開米色的房門，淡淡的、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是她的家，一套一居室的單元房。她甩掉白色的皮涼鞋，赤腳走到鋪着軟緞床罩的銅床前，懶懶地躺下去，鬆開雙手，懷中的書本散落在床上。往常的她，進門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換鞋，然後將鞋擦乾淨，放到門口的鞋架上；然後洗手，然後換上寬鬆的衣服。在這些細節上，她常常很固執。然而今天，她突然覺得很疲憊，很沒情緒。
　　她靜靜地躺着。雪白的天花板一塵不染，空氣中瀰漫着新家具的油漆味。她的目光落到床頭的婚紗照上。
　　她的婚姻完全是由父母操作的。父母選好了人，再製造機會讓他們認識。男孩子無論是相貌、人品、學歷、家世都很好，跟她很合適。戀愛麼，應該是有的吧。漂亮的男孩兒與漂亮的女孩兒被放到一起，彼此都眼睛一亮，接下來的事自然也是漂亮的，旁人看來，也很完美。
　　屬於她的男孩子白皙俊朗，的確很好。每天一進家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張開雙臂，象抱小貓一樣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然後吻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常常是一邊掙脫一邊叫他去洗手。有時候，他會捧着她的臉，很專注地望着她，輕聲說：“我愛你，知道麼？”她看到他眼裡的激情，帶着一抹快樂到極致的痛苦。有時候，他會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大聲地叫她傻瓜。她的男孩子真的很好呵。她嘆了口氣，重重地翻身。
　　望望窗外，天漸漸地暗下來了，那閃着幻夢般光澤的灰藍的天空上，鋪着一塊塊火紅的晚霞。她揮了揮手，仿佛要趕走什麼。我有一個這樣好的小家，有一個這樣好的丈夫，我應該是快樂的，應該是幸福的。這樣想着，她便快樂起來。
　　門響了，她的小丈夫回來了。
　　　　　　　　　　　　　　　　　
　　6月中旬的時候，本科生畢業答辯就結束了。這之前，她與他仍是常常見面。不過，再也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他到她這裡來做過幾次測試，都有他的女友相伴。他們三人依就閒聊，閒扯淡。偶然間，她與他的目光相遇，好奇怪，他的眼裡是什麼？她甩了甩頭：“我是不是太敏感了？”那是……那簡直是……，用什麼詞來形容？簡直是，哀痛。是不是錯覺？她告訴自己，不可以再想了。他很快就要離開，他不過是個普通的學生，普通的男孩兒，隨處可見。
　　答辯結束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她便淡了、忘了。那健康亮澤的男孩，象空氣里的輕煙，隨風而逝。
　　本來，故事到此應該結束了，幾乎都沒有構成故事。許多人的生命中大概都有過類似這樣的事吧，只能意會，不能言傳；不能說，不能想，也無法確定。甩甩頭，就忘了它。就象一首歌里唱的：“算了吧，忘了吧……。”
　　但是，她的故事裡卻出現了奇怪的插曲，象一個謎團，她解不開，也忘不掉。
　　　　　　　　　　　　　　　　　
　　事情發生在一年以後。
　　　　　　　　　　　　　　　　　
　　　　　　　　　　　　　　　　　
　　　　　　　　　　　　　　　　　
　　一年的時光，在小孩子眼裡，因為有着太多的希望，因而就格外漫長。對年輕人而言，因為有太多的故事，也可能象過了一生。中年以後的一年便如眨眼之間。她的這一年，平實而鮮活，一如她的新房，油漆味還沒有散盡。
　　已經是深秋了，陣陣秋雨引來冬天的身影。大地鋪上了一層黃色的地氈，高高的天空象塊透明的藍寶石。燕子南飛了，小蟲兒、柔花弱草們開始枯萎了；即將離去的秋姑娘，為她們唱着最後的歌，卻也是那開始顯示着頑強意志的生命的進行曲。
　　在這樣一個天氣里的女孩子的午睡，是不是粉紅色的？每天中午，她都會回到教工宿舍，把自己睡得噴紅光亮，這是幾年如一日的習慣。
　　宿舍里靜悄悄的沒有別人。她脫掉外衣，鑽進嫩黃的花被裡，盡情地伸開四肢，眼睛半開半閉地進入遐想階段。她想象着在一片黃土高坡上，她穿着紅花襖褲，梳着一根油黑的長辮，嬌柔而俏美。不遠處，一個黝黑健壯、俊秀純樸的青年，甩着放羊鞭，在蒼茫的天地間唱着信天游。她沉醉在那遼遠的、粗獷而純美的油畫裡，漸漸睡去。
　　她的午睡從來都是短暫而無夢。然而今天，她被奇異的夢驚醒。在夢裡，夢見了他，站在那裡，哀痛地望着她，仿怫有話要說。一下子，她就醒了。
　　她坐起來。為什麼會夢見他？這是怎麼回事？她問自已。這一年來她幾乎沒有想起過他，她已經忘了。她機械地穿衣、迭被，腦子裡一片茫然，有點莫名其妙。照照鏡子，鏡子裡的臉兒紅暈滿腮，嘴唇嫩紅，一對眼睛真正是“秋水雙波溜”。她簡直要愛上自己了。
　　走出房間，她需要定定神才能適應樓道里昏暗的光線。象所有高校教工宿舍一樣，這棟四層的筒子樓簡直就是大雜院。站在房門口放眼望去，長長的樓道幽暗骯髒。緊貼着牆壁放滿了煤油爐、煤氣罐等五花八門的灶具，雜物，中間的過道更加狹窄。牆面、屋頂早已在煙熏火燎的煎熬中斑駁落離，面目全非。整個樓道里散發着怪異的混合氣味。
　　她沿着髒兮兮的樓梯慢慢地走下去，走出樓門，邁入陽光里，不由得深吸一口氣。然後映入眼帘的是正對着樓門口不遠處，隔着那條小小的馬路，站在深秋的陽光下的他。
　　一切來得太突然，她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她沒有停下腳步，對着他燦然一笑，就象過去許多次在這裡的相遇一樣。他也對她一笑。然後她拐上那條小路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仿佛還在夢裡，仿佛是幻覺。同時她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幻覺。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裝，同上學時的樣子不大一樣，有點怪怪的。她恍惚地向前走，象挨了一悶棍，忘記該做什麼。一路上似乎還跟許多熟人打招呼，不知怎麼進的實驗室，還接待了幾個學生和老師，那個下午挺忙碌。
　　等一切結束，她安靜地坐下來，腦筋似乎有點清楚了。好像猛然間被戳一刀，當時是沒有感覺的，皮膚表面也看不出什麼，也不會痛；過一會兒，慢慢地，皮膚便一點點紅了，傷口便看出來了，血也一點點往外滲，痛也一點點地來了。她想起那個夢，想起陽光下的他，這是巧合麼？她想了一會兒，沒有答案。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也是一片奇怪的景色。天還沒黑，西邊的半個天空鋪滿了迷人的紅霞，水艷艷的；而東邊半個天空上卻已經掛起了一彎潔黃的月牙，像一塊透明的玉石雕成一般，周圍閃着隱約的、幻夢般的光圈。冰冷的美，孤獨的美，你還要熬過一個漫長的夜……。她輕嘆一口氣，想想白天的事，那真是一個謎。她無法解答，而他也沒有再出現。
　　因為這個夢，使她不能忘記他。這個夢常常回來，他的樣子也就常常回來。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問題對她而言也並不算是折磨，只是有點悵惘，有一點點隱痛而已。
　　　　　　　　　　　　　　　　　
　　　　　　　　　　　　　　　　　
　　　　　　　　　　　　　　　　　
　　十年的光陰飄飄忽忽地從指縫間漏掉了。她沒有想到還能再見到他。她的一切都沒有大變。還是那個美美的人兒，還是那個幸福的家庭；還是那份工作，還是那間辦公室。仿佛有一朵祥雲籠罩在她的頭上，她一直過得平靜而祥和，平淡而無味。
　　他突然間出現，就在今天。今天是初夏的一個普通的日子。
　　剛剛立夏，天地突然地酷熱起來。然而，路旁只有稀疏的青草，樹上的綠葉還沒有長飽滿，許多還泛着嫩黃。校園裡，往年早已綠草遍地，野花飄香。現在卻很是清冷，花也沒開幾朵。
　　天好熱，藍得透明的天空抱着它那滾燙的大火球，得意地俯視着大地。
　　她悠然地走進熟悉的大樓，輕輕地上樓梯。她身上穿的恰巧是白色連衣裙，只是質地和樣式要比十年前好得多。她的身材一點沒變，窈窕如初。
　　她打開房門，裡面的陳設依舊，只是牆壁曾經粉刷過。她開始擦桌子，拖地，輕快地在寬大的房間裡走動。陽光灑進來，照着空氣中顫動的濕氣與灰塵，仿佛一片薄霧，包圍着她，依舊年輕，依舊如畫。只是想一想已經過去了十年，不免悵然。
　　她再一次轉身的時候，看到了門口的他。她馬上就認出了他，他變化不大，只是更健壯了些，三十出頭的男人正是風華正茂。
　　“老師，”他微笑地望着她，那個熟悉的眼神，那份熟悉的感覺，都回來了。她告訴自己，這不是夢。
　　“你怎麼會在這裡？”恍然間她不知說些什麼。
　　“我來看你。”
　　　　　　　　　　　　　　　　　
　　他們面對面地坐下，穿堂風在他們之間流動，往昔的情景如歌，在心中流過。
　　“你怎麼樣？結婚了？”她問。
　　“結了。”
　　“還是那個女孩兒？”
　　“還是。”
　　“孩子呢？”
　　“五歲了，是女兒。”
　　“你呢？好不好？”他問。
　　“挺好，有個九歲的兒子。”
　　“其實不用問，一看就知道你過得很好，你幾乎一點沒變。”他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她知道，他要切入正題了。
　　“我來看你，是不是覺得奇怪？”他望住她的眼睛，痛楚的眼神擊中了她的心扉，她不知說些什麼。
　　“有些事……我想對你說，也許很唐突。也許，你會覺得我可笑。不過，我希望你明白，我只是想對你說一說……我的心裡話，也想……知道你的想法，儘管，你可能什麼想法都沒有。希望……你不要笑我……。”
　　“我不會，我怎麼會笑你，有件事我也很想問你。”她完全是脫口而出，好像被他的情緒牽引着，不能自己。她看到他的眼裡閃過一抹亮光。
　　“你問吧，”他微笑地說，她一下窘在那兒，臉慢慢地燒起來，不敢看他的眼睛：“還是……你先說吧。”
　　他真實地坐在那裡，明亮的眼睛望着窗外，光線在他的臉上流淌，清晰而流暢。生命就是這樣悄悄流逝的吧。她靜靜地聽他訴說，心止不住地陣痛。
　　“本來，我是永遠也不會來找你的，因為沒有理由。雖然我從沒有忘記你，你是我心底的幻夢。沒人的時侯，做做夢，僅此而已。但是前不久，出了一件事。事情發生在我的表姐身上。
　　我表姐的一個大學同學因病去逝了。表姐與他不同班，因而不太熟，但也有過一些交往。他去逝後，他的妻子收拾遺物時，在他辦公室的某個角落，發現了他珍藏的日記，以及一些表姐用過的小東西。他的妻子是他大學的同班同學，也認識我表姐，因此將那些東西交給了表姐。
　　你無法想象看着表姐抱着日記本失聲痛哭的樣子時我心裡的感受。日記里記錄了他上大學時對表姐的愛慕與無奈，他以為自己是單戀。而遺憾的是表姐當時也很喜歡他，只是他們誰也沒有表示出來。
　　這件事，使我想到了你。在生命的長河裡，真情或者說能讓人動真情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即便遇到了，也可能陰錯陽差地不能走到一起。那麼，至少可以走近他[她]，彼此知道對方的心意，不也是一種幸福嗎？！如果只是單方面的，知道自己被人喜歡也應該是快樂的吧。更何況……我總有一種感覺……你與我之間是有感應的，也許……我是自作多情了。“
　　他停下來，探詢地望着她，但是沒有等她做出反應，仿佛下了決心似的，他繼續說下去：“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是什麼感覺嗎？那天，你給我們上實驗課。你給我的感覺是”震動“。以後，每一次見到你，我都會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我也曾問自己，為什麼，難道我是個花心的人？
　　我當時的戀愛，是比較被動的。我是班長，她是書記，因此我們常在一起。她很主動，對我很好，而我也不反感她。我的家鄉很遙遠，也不富裕，有這樣一個女孩子關心我，我覺得很溫暖。
　　可是，你給我的那種感受，那種似曾相識的、情不自禁想親近你的那種感覺是與她之間從沒有的。我也接觸過其他的漂亮女孩兒，都沒有你所給我的那種感覺。我有點明白，我生命中的那個人，出現了。
　　但是，我並不了解你。當時你已經是老師，你的年紀應該比我大些，雖然你看上去甚至比我的女同學還要年輕。你是否有男朋友，你的生活環境是怎樣的？全都不得而知。並且，在我的潛意識裡，似乎知道像你這樣一個女孩子是不會留到那時侯的，所以我也並不急於打聽，也沒有想清楚自己該怎麼辦。只是不自禁地想接近你。和你坐在一起的感覺真好。“
　　他們同時想起了一起糊紙袋的情景。“現在還糊紙袋麼？”他問，她搖搖頭，不知怎麼有點心酸。他的目光突然黯淡下來：“就是那天，我清楚地知道了你的情況，你已經結婚了，是我的女朋友告訴我的，她很敏感。我不願意觸及的東西，展現在我面前，我的夢一下被打碎了。我知道自己沒有希望。覺得自己的一切似乎都掌握在別人手裡。我無力抗爭，也沒人給我力量。”
　　他突然抬起頭，眼裡帶着倔強的神色：“我總覺得……我們之間……有感應，我對你的感覺，你……有點……。知道……，對不對？”
　　她清楚地點頭：“現在我明白，我所有的直覺都是對的，幾乎……嚴絲合縫。”
　　他的眼裡滿是哀痛。
　　現在，她的謎團可以解開了，她幾乎可以肯定。但她還是開口問了他：“後來，你又來過學校，是不是？”
　　他馬上接下去：“我畢業一年多以後，那天下午，在你的宿舍樓下，對不對？”她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在聽到他的話時還是象有一記重錘敲在心上，她好難過。
　　“那天我是在等你，等你出現。我是不是很傻？那時侯的我還是個浪漫的男孩兒。”
　　他望着窗外，光影在他的臉上移動，使他看上去有時柔和，有時剛硬。她不忍觸及他的目光，那裡的東西讓她痛。
　　“那天，我是回學校辦點事。當時的心理自已也搞不太清楚，就是很想看看你。我記得你中午常常去宿舍，我常在那裡看到你。我在那裡等你，有點碰運氣，有點聽天由命的意思，看你是否會出現。結果，你真的出現了。我真的很……激動。你知道麼？你當時的反應決定了我接下去的行動。假如……你表現出一點點驚喜，哪怕是驚訝，或者你停下來跟我講話，我真不知道以我當時的心態會做出什麼事來。
　　可是，你是那麼不經意地對我笑了一下就走了。好象我們是天天見面，好像我們的相遇很平常。我一下子連對你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你知道麼？你走過去以後，我在那裡站了很久，那種難過……真是……，現在想起來，我還能馬上感受到那種……鈍痛的滋味。“
　　她望着這個年輕的男人，其實看上去還象個大男孩。他曾經把那樣深的情意寄托在自己身上，她真的心存感激。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去撫摸他的頭髮，但是她終於沒有動。想想自己對他的感覺，大概不及他吧。因為她那時是一個保守的女孩，既然結了婚，她便下意識地封閉了自己。可是正如他所說，確實有感應，只是她不願意去細想。
　　她開始輕輕地訴說那個夢，以及那天的事。
　　他的眼睛慢慢地紅了，面部肌肉微微顫動，看得出他拚命控制自己。但是終於，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在她的心上。男人的眼淚，她從未面對過，她真的不知所措。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放在他的手裡。
　　過了一會兒，他平靜下來，將手帕疊好，很自然地裝進自己的衣袋裡。繼續說：“我今天來的時候，並不確定要做什麼。我想……我想先悄悄地看看你，是否有改變。如果你已經被生活磨礪成另外一個樣子，我想你也就聽不懂我要說的話了，我也不必再說什麼。
　　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很驚訝。因為你幾乎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尤其是你的眼神依舊是那麼清澈而真純。我想你可以明白我的心。“
　　他面對着她，深深地望住她的眼睛：“我有一個問題，希望你能真實的回答我，一定要說心裡話，好不好？”
　　她點頭。
　　“假如……假如當初你沒有結婚，你我之間，有沒有可能？”
　　“我想……也許有吧，如果你肯追的話。”她想笑，卻猛然間熱淚盈眶。
　　　　　　　　　　　　　　　　　
　　　　　　　　　　　　　　　　　
　　　　　　　　　　　　　　　　　
　　　　　　　　　　　　　　　　　
　　他走了，帶着悽然的滿足，帶着美好的回憶。
　　她離開實驗室的時侯，天已經黑下來了。走出校門，她便淹沒於車海人流之中，這繁華而嘈雜的城市。遙望天際，一枚圓月薄薄地貼在暗沉的背景上，玉黃璧透。沒有星雲，一派靜寂玄然。舉目低頭之間，真箇是天上，人間。
　　她沿着熟悉的街面漫步。走過那家髮廊，玻璃門後面總是站着一個濃妝的女孩，紅的唇，白的臉，面目模糊。快餐店裡生意紅火，透過落地的玻璃牆，各色人等一覽無餘。靠窗的一位，大概正是在大嚼的間歇，猛擠鼓了幾下嘴之後，極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一臉油光，眼神呆滯。走過人流不斷的超市，是那間她常光顧的時裝店，木製的門窗，古樸而別致。櫥窗里那條長長的闊腿牛仔褲，配着小小的棉布短衫，好可愛。從門外望進去，燈影里晃動着一些背着帆布雙肩包的男孩女孩，音響里正放着張宇的《月亮惹的禍》：“都是你的錯，是你愛上我，……”，這裡是青春的世界。再往前走，高聳入黑夜中的大廈霓虹閃爍。
　　她走在來去匆匆的人流中，仿佛有另一個自己站在塵寰之外俯視着云云眾生，酒綠燈紅。這裡面有多少故事？多少真情？“人生無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匆忙奔波的人啊，遊戲人生的人啊，誰知道一生中有多少不經意間與你擦肩而過的機緣？擦肩而過的人，擦肩而過的愛情。
　　　　　　　　　　　　　　　　　
　　　　　　　　　　　　　　　　　
　　　　　　　　　　　　　　　　　
　　張旌2000年7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