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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鹿又回到電腦前坐下。

他瀏覽了一下自己電郵通訊簿，一時想不起來朋友中誰會這麼損他的。然後他琢磨了一下自己同實驗室里的人。他先排除了幾個老外，剩下的就是四個中國人了。其中一個台灣女孩他平時很少跟她有來往，她也沒到過他的公寓，因此不可能知道他喜歡的那幅“罌粟花”畫。還有兩個大陸來的Technician，都是四十來歲的人了，也不可能會搞這種惡作劇。

那麼，剩下的一個人就是計蘭了。難道會是她？孟鹿再怎麼想，也很難將她同那個齷齪的E-mail聯繫起來。但是計蘭近來的確跟他鬧過不愉快，一是兩人感情上的齟牾，一是試驗上的事。而且，她也很欣賞他的那幅畫！

孟鹿當初在浦東機場剛見到計蘭時，覺得計蘭的相貌看上去好像還過得去。她人高馬大的，剪了個假小子頭，說起話來，嘴快得象裝了電動彈簧似的，卻又擺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她總共帶了三個大箱子，後來因為行李超重，有一個還是以孟鹿的名義登記的。這樣，一路上他和計蘭的關係，無形中就有了些特殊。但是，那時他根本就沒有往感情方面去想。

計蘭在去年感恩節前回國去了一趟，大包小包的，是孟鹿送她去的機場。計蘭臨走時，對孟鹿流露出了那方面的意思。但是孟鹿心裡只有董石，沒往深處去想。一個月後的聖誕節前一天，計蘭回來了，還是孟鹿去機場接的她。計蘭看上去瘦了一圈，她在車上就靠在孟鹿的肩膀哭了起來。原來，這次她回去是跟她的男朋友分手的。

那些天，孟鹿跟董石鬧得很僵。聖誕節晚上，計蘭包了餃子請孟鹿。兩人心情都不太好，拼命地喝酒。那次孟鹿的話特別的多，他所飲用的酒精，顯然超過了他體內的酶所能承受的能量．計蘭也喝了不少的酒，兩人最後都哭了起來，不知不覺中摟在了一起。

事情過後，本來正孕育着新的希望的計蘭卻從孟鹿失落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坦蕩然而卻又無奈的真誠。她的心一下子破碎了。從此以後，兩人再也沒有誰提起過這事。

孟鹿想，計蘭不會是因為那次感情上的幻滅而報復他吧？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了，看計蘭也沒有較真的樣子。

那麼，她會不會是因為試驗上的事對他心懷成見呢？他們實驗室的老闆是個猶太人，在學問上一絲不苟。孟鹿平時大多數時間都泡在實驗室里，上個月已經在SCIENCE發了一篇第一作者的Paper，而計蘭的試驗至今還沒有什麼眉目。她是個要強的女孩，眼看着孟鹿出了成果，嘴上不說，暗地裡卻跟他較上了勁。不過，她還不至於會用那種手段來捉弄他吧？！

但是孟鹿覺得最好還是跟計蘭說一下這件事。如果真是她開的玩笑，自己心裡也好有個底，留一手。他來到圖書館外，拿手機撥了實驗室的電話。電話正好是計蘭接的，孟鹿對着手機，突然又覺得不知該說什麼了。他想，自己如果直接就這事質問計蘭，這對一個女孩來說，未免太唐突了。於是他改口說是想要計蘭把他的細胞拿出來化凍一下，他過會兒要到實驗室去分細胞。計蘭似乎很敏感，她問說：“孟鹿，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不好意思說出口？”

孟鹿隨口支吾一句，慌忙就把手機摁了。但他更確信了自己的判斷：這事不可能是計蘭干的。

孟鹿心神不定地在圖書館查着資料，他估計上午可能做不成正經事了，於是乾脆去了實驗室。計蘭見他神色不對頭，就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孟鹿起先還不想告訴她實話，計蘭笑着說：“是不是董石又來信催你上紐約去了？”

這話一下子又觸到孟鹿的痛處。他嘆口氣說：“別提她了！我遇到了一件麻煩的事。”說着就把E-mail的事跟她說了。計蘭皺着眉頭說：“聽你這麼說，我估摸出幾分是誰幹的了！但是我不敢肯定是他。”孟鹿忙問是誰？計蘭說：“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我說了，你千萬別外傳。昨天晚上，何軍到實驗室來找過我，還擺弄過我們的電腦。”

孟鹿臉色一緊說：“何軍？他有什麼事找你？他不是就要離開C大到新澤西去學電腦了嗎？”

計蘭說：“何軍有一件事一直在瞞着我們。他告訴過你沒有？他在國內時就已經結過婚了！”孟鹿有些意外：“他不是說他還沒有結婚嗎？我記得當時他只跟我說過，他有一個女朋友在杭州，當初我們在浦東機場見過她來送何軍的。”計蘭冷笑說：“這事我也是昨晚上才知道的！何軍這人，怎麼說他呢！”

孟鹿對何軍的印象也不是很好。去年在浦東機場候機廳里，孟鹿見到了來送何軍的一個女人，她個子瘦高，長髮披肩，高顴骨，滿臉疲倦，年齡跟他相仿，大約有三十歲。何軍說她是他的女朋友，追了他五年多，也就那麼回事。當時孟鹿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然而現在想起來，他覺得何軍有意對他隱瞞真相，的確有點蹊蹺。孟鹿說：“莫非他跟發E-mail的那個張思有點關係？”

昨天晚上，計蘭正在實驗室分細胞，何軍忽然來了，手裡拿着一個文件夾，說是要給他在國內的女朋友發個E-mail。何軍說他過幾天就要去新澤西，現在已經離開實驗室了，因此只好借用他們的電腦。

何軍發完E-mail，就和計蘭聊起了天。他不無得意地說，近一年來，他利用晚上時間，修完了電腦專業Under Graduate的六門必備基礎課了：“現在IT行業正是吃香的時候，我一畢業出來年薪至少就是五，六萬。一年後我畢業了，馬上就跨入中產階層。搞科研沒勁，吃力不討好。”

何軍說着說着，就問計蘭將來有什麼打算？計蘭說她是不會放棄自己的專業的。計蘭察覺到何軍對她有意思，也就是這一個來月的事。她覺得何軍城府很深，因此對他的示好一直很冷淡。

隨後，何軍就直接問計蘭願不願意和他交朋友。計蘭笑了起來說：“你不是剛剛給你的女朋友發過傳真嗎？”何軍就跟她說了實話：“她就是上次你們在浦東機場見過的那個女的，其實她是我的老婆。我已經跟她協議離婚了，她也要出國，我幫她準備了幾封推薦信，就是剛才發給她的那些材料。”計蘭說：“她既然都要過來了，你幹嘛還要跟人家離了？！”

何軍不屑地說：“她太婆婆媽媽了！真跟她過日子，沒勁！”他又問計蘭是不是心裡有人了？計蘭說：“誰？”何軍笑着說：“孟鹿。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孟鹿心也太貪了，吃着嘴裡，盯着碗裡！”

計蘭紅着臉，有點生氣了：“何軍，你可別瞎說！我跟孟鹿雖然是同一個實驗室的，但是我們各做各的事。”何軍又笑着說：“你看我跟孟鹿比起來，誰更順眼？”計蘭沒想到他會問這話，就說：“你就是心眼多了些！”何軍冷笑說：“我跟孟鹿同住過兩個多月，最了解他了。他這人，只不過是更會偽裝而已！不信你等着瞧！”

孟鹿聽了計蘭說的事，還不大相信何軍真會幹出這種齷齪的事。他想到晚上的時候再去找何軍問一下還不遲。

中午他到附近的中餐Buffet店吃過午餐回到實驗室時，計蘭神色凝重地告訴他，剛才C大的一位警官來了，正在Meeting Room等他，要找他談話。孟鹿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麼快，他去見了警官，把實情跟他說了。警官說：“張思女士已經通過電郵向我們校方出示了你傳發給她的Porn照片。除非你能提供足夠的證據，證明你沒有給張思女士發過侮辱性E-mail，否則，一周內你將收到法庭正式對你起訴的傳票。”

孟鹿顧不得臉面了，他馬上就跟何軍打了電話。沒想到何軍一下子就矢口否認了。他說：“哥們，我和你誰是誰呀？我會和你開這種玩笑嗎？”孟鹿急着說：“這明擺着不是開玩笑，而是對個人權利的侵犯。真不是你干的就好！我想我肯定會查出個水落石出的！我要叫肇事者嘗到惡果！”

孟鹿又給張思發了個E-mail，要她稍緩些時間再提請起訴，讓他查出線索來後再說，免得漏過了真正的肇事者。但是張思的回信很決絕，她說孟鹿如果要她撤訴的話，他們的事可以私了，只要他肯拿出五萬美金來，作為她的名譽損失費。

孟鹿心想，這不成了訛詐了嗎？！於是一整個下午，他都坐在電腦前，在網上搜索着全美所有叫張思的女人的有關材料。最後，他把目標鎖定在新澤西州立大學Medicine school的一位來自上海的女孩身上。

這位張思是腦神經科的PHD，和何軍原先研究的是同一個方向，今年初剛來到美國留學，現在正在做Rotation。在她的簡歷上還附有一張照片，長相清秀。孟鹿乍看那照片的張思時，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了。簡歷上還有她的E-mail地址，跟發給孟鹿的是一樣的。

孟鹿覺得，她的專業跟何軍的一樣，而何軍過幾天要去就讀的電腦專業所在的學校，也正是新澤西州立大學。難道這中間只是巧合？還有，當初他跟何軍曾經同住過一段時間，他的那幅“罌粟花”畫，肯定也給何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