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楊梅,又見楊梅(回國散記之二)
紅妝
第一天走在上海的街頭,是去附近的工商銀行換錢。
六月下旬還沒出梅的上海天氣,難得的晴天,而且是藍天白雲,清風徐來,微微的溫熱,卻很舒爽。深深地吸一口熟悉又陌生的空氣,我心裡充滿感激。哦,感謝上帝,我還活着,活着真美好,感謝上帝,我不僅活着,而且很健康,健康真美好。然後我訝然發現街上行人全在對我行注目禮!想起剛剛老單位的同事師友們的熱烈讚美,我心裡驕傲地微笑,因為大學時代我是中學生的年齡,我縮短了童年,卻延長了青春。心裡的感恩又多了一句:太平洋彼岸一圈轉悠下來,青春美麗依然,真好!我身着白色翻領T恤和束腰及髁圓擺印花布裙,與上海的女士衣着不同的是面料,上海的多滌綸,我的花裙子是從Macy’s買的輕軟如 chiffon料的精紡棉布,又周到地加了一層細密的棉紗襯布防透光,風涼透氣又輕柔飄逸。我在白T恤上系了一條幾乎跟裙子同花色的小領巾,配着在美國難得一穿的白色高跟鞋,感覺特別淑女:) 畢竟,上海是培養時尚和淑女的城市啊,在美國整日與牛仔T恤旅遊鞋為伍,在上海的日子,我需要把穿裙子和高跟鞋的感覺找回來。我的表情肯定是從容閒適的,也跟周圍的淑女們一樣。沒想到的是,這難得扮演淑女的機會居然也很短暫,因為當我不經意的眼角撇見了銀行旁邊的路邊小攤上籃子裡一種紅得透着紫暈比乒乓球略小但同樣勻稱溜圓飽滿的果實時,記憶里一個柔軟敏感的觸角被觸動了,心跳立即狂野起來。楊梅!那是我最愛的水果啊。我終於遇到了!我腳步匆忙凌亂地搶到楊梅攤前,難抑的熱情和激動:楊梅怎麼賣?“8元一斤”。我後來知道,這比荔枝還貴,在全國各地,非產地荔枝只賣5元一斤。可是這完全應該,我想。畢竟,楊梅比荔枝要嬌嫩矜貴得多,因為水靈多汁,極易腐爛變質,不象荔枝帶殼,可以浸水保鮮。我迫不及待地由攤販給稱了一袋,不厭其煩拎着進了銀行。其實我完全可以換完錢出了銀行再買的,可是我如何等得及!貪婪地對着塑料袋深深吸了一口楊梅那撲面而來的清香,塵封的對江南山野的記憶就排山倒海,呼嘯而來,把我淹沒了。。。
我對別的水果都是理智型的,為營養而吃。只對楊梅,是情有獨鍾。我喜歡楊梅的外形,精巧豐盈,玲瓏剔透,珠圓玉潤記錄着江南和風的輕柔和麗日的溫煦。我愛楊梅的顏色,殷紅如瑪瑙,泛着紫暈,嬌艷誘人,使人想起山林晨霧之柔曼,天邊雲霞之瑰麗。楊梅的滋味,甘甜中帶着恰到好處的微酸,仿佛是濃縮的瓊漿玉露,讓味覺細胞為之歡呼雀躍,那份雋永豐富的鮮美,荔枝比之太甜膩單調,草莓比之太寡薄稀淡,使人不免疑惑:純粹甘甜的生活,是不是也要有酸味比如醋的調理,才不至於發膩睏乏?而楊梅的清香,單用沁人心脾形容決不夠,而是象給你驟然引開了心竅,直通碧天長空,讓你的靈魂翱翔在群山之巔綠水之涯,又仿佛一下把你帶到了萬綠叢中點點紅的山間,領略溪水淙淙鳥語花香清風明月的意境。楊梅曾經是我上海生活每年的企盼之一。冗長沉悶的梅雨季節,因為楊梅,就多了分亮麗和甜美的希望。可是,楊梅是多麼難得啊,不說有大小年的區別,就說雨水多了,上市前就全爛完了,而上市又只有一星期,出國前的幾年就沒正經吃到過呢。曾經在上海火車站接人時看到從浙江餘姚來的旅客帶着的籃子裡紫氣氳氤的上品楊梅,死皮賴臉地纏着人家購買未遂,遺憾不已。
上海呆了一星期,我就要去外地旅遊了。去虹橋機場的出租車裡,我的眼睛還依依不捨地搜索着外面的街道,企圖再買一些楊梅帶上,直至走進機場,竟然倩影難覓,心裡以為又要抱憾一次了。絕望的眼睛無奈地掃過機場商店時倏然一亮,我脫口而出:楊梅!問服務員有沒有籃子,她說那你要買整籃子嗎?我二話沒說:好!就買整籃子。“那是五斤,100元”。
我把那一籃子楊梅帶到了西安。抱着那一籃子,象擁抱着江南的山山水水,我心滿意足。江南的雁盪山莫干山們西湖太湖錢塘江富春江們,如果我這次旅行再沒有時間親近你們,就讓我從楊梅來體會水的甘美清冽,山的靈秀神峻吧!我會讓記憶珍藏這縷清芬,汲取山水的靈氣和仙氣。無論何時何地,不管周圍污泥濁水,江南的靈山會啟迪我的慧思,秀水會滋潤我的心田。就讓我的心,與江南的青山綠水共依偎,長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