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老隊員說，在俺到地質隊之前，俺們隊曾經多次到過普洱的小黑江。一位隊員還失足淹死在那裡。所以，去那裡一定要注意安全。

不過，到了那覺得沒那麼可怕。小黑江就在俺們所住酒坊的後面，江水並不很深。而且風景絕美。現在小黑江已經是國家森林公園了，當時還是原生態。俺喜歡喝那個酒坊出產的酒。它的品格也如小黑江：凜冽清澈，芬芳醉人。

俺們跟酒坊老闆喝酒，一般用鮮魚，牛肉乾巴，和蘑菇下酒。蘑菇無非是奶汁菇，牛肝菌，松根菌等。魚則是酒莊老闆，俺，和幾位組員到後面的小黑江現打來的。確切地說是老闆一個人打來的，俺們的任務是撿魚和殺魚。

老闆抓魚，首先把網撒出去扣住河中的一堆石頭，然後手伸進網中，在水下的石縫中掏。手怎樣動作沒人知道，只能看到一條條肥白的魚被掏出來扔到岸上，噼哩啪啦地蹦。俺們大聲叫好，跑來跑去地按住，遞給負責殺魚的老龍。

俺也曾下水去掏魚，不過都會把魚放跑。俺問老闆怎麼掏。老闆解釋之後，本組的語言專家老龍說他聽不懂。又說他只懂壩子裡的語言，而這語言是山上的。

在那個地方，說誰“是山上的”有複雜的含義。那個地區最好的地在壩子裡。最差的在高山上。這形成了當地獨特的地緣政治：先進的民族通過戰爭占領壩子，落後的民族被驅趕到山頭，過貧困的生活。一個民族一旦上山進了老林，生存的機會就少了。有些民族就這樣滅亡了。比如栗粟族，如果不是新中國建立，讓他們下了山，幾十年後這個民族就會滅亡。

剛解放的時候，當地依照海拔不同會有三種社會形態：山下壩子中是比較穩定的農耕生活，呈現奴隸社會晚期或者封建社會初期的形態。半山的民族生活不穩定，處於奴隸社會早期或者原始社會晚期，女士光着上身。山頂的民族多處於原始社會，玩茹毛飲血。打野獸時，沒準能看到大姑娘集體裸奔。

老龍說老闆是山裡的，意思就是他很落後，而善於打魚是因為這是山民求生的基本手段。老龍是彝族人，也是俺們組山地專家。俺們跟他學過如何辨識各種動物的足跡，在夜間打大黑斑鳩，以及如何在瓢潑大雨中生火。一次踏勘，他徒手活捉了一隻小麂子（一種味道很好的，小型的鹿），被俺們當PET養 了幾個月之久。

俺說，老龍，別的你很厲害。但抓魚你不如酒坊老闆。其餘組員也說，是啊，還是山裡的本事大。老龍滿臉通紅，說，抓魚算個屁啊。你們等着，我抓給你們看。

不久，他很得意地跑來告訴俺們，這裡抓魚，還可以釣。俺們聽了都哈哈大笑。組裡釣魚家不在少數，大家早試過了，但沒人能釣到一條。他笑着說，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你們那樣釣自然釣不到。可本地人釣魚，一釣就是幾桶。

原來這個地方釣魚得三個人合作。第一步，在河灘上用樹枝建造一道大約齊胸高的植物牆，以防把魚驚跑。牆的正面要足夠寬，可容三個人躲在牆後。釣的時候，一人用釣竿朝水中甩釣絲。還一個負責往鈎子上放魚餌。釣者把魚甩到岸上。第三個人專門負責摘魚。用這種流水作業釣的魚，通常都得論桶裝。

釣魚家們從沒聽說過這種新奇的釣法，當時就要去釣。老龍問用什麼當魚餌。大家說蚯蚓。老龍說用蚯蚓一條都釣不到。必須用螞蟻蛋，而且不是普通的螞蟻蛋，要用黃螞蟻蛋。在使用前，這些蛋還必須燒過。

眾人聞言都傻了。這未免太困難了。黃螞蟻是亞洲版的美洲火蟻。它長約四毫米。顏色淡黃。咬人劇痛。它咬人時用盡全力，整個身子會翻過來。你把它身子揪掉了，腦袋仍然會咬住不放。要它的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它的窩整個摘下來。窩通常在樹上，由樹葉搭成。從樹根到窩，一路都有大量兇惡的兵蟻守護。要摘談何容易。

俺說，黃螞蟻算什麼，還有你老龍麼？大家都說是啊，拉上老龍就去找螞蟻窩。俺們相中了一個比較低的黃螞蟻窩。小是小了點，但搞起來比較容易。在眾人的目光中，老龍用衣服蒙好了頭和手臂，提着刀上了樹。饒他蒙得嚴實，仍然時不時好像被火星子燙了似的哆嗦一下，不用說，這是被咬了。

螞蟻窩是被老龍連樹枝砍下來的。在底下的都遭了殃。俺脖子裡掉進了好幾個螞蟻。男的衣服一脫就摘了。幾個女生只能跑到附近的茅草里去料理。老龍下樹後，連聲說值。原來幾位大姑娘在茅草里脫衣服摘螞蟻，被他看得真真的。之後老龍被眾人盤問了好幾個禮拜。問題都是關於大小和形狀的。可憐幾位女生，從此就沒了隱私。

螞蟻窩當場就被俺們燒了。裡面除了螞蟻蛋，還有不少帶翅膀的螞蟻。俺們裝到一個小桶里，直奔河灘而去。牆造好了之後，根據老龍的指示，先往河裡撒兩把螞蟻。果然螞蟻一接觸水面魚就來了。不是一條兩條，而是幾百上千條。在撒螞蟻蛋的地方，方圓大約兩米，水跟開了鍋一樣。

那種釣魚真是過癮。就聽噼里啪啦，魚不停地被甩到岸上。俺們用完了螞蟻蛋，開始用帶翅膀的螞蟻。誰知這種螞蟻更招魚。還沒沾水面魚就跳出來搶，連鈎帶螞蟻一起吞。

那天俺們抓了三百多條魚，裝了滿滿三桶。 

後來俺飄到美國，才發現這種釣法這裡也有，叫做fly fishing。但這裡人不用真螞蟻，而用假的fly。俺想起當年被火蟻叮咬的痛苦情形，不勝唏噓。有人說中國人狡猾，但在釣魚方面，美國人的狡猾，也許勝過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