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公寓和兩個葬禮

去年夏天，老公的大姑瑪特滿95歲。瑪特跟老公的小舅約翰結婚七十多年了，是這個大家庭中的第二樁婚姻。我們接到瑪特birthday party的邀請，就準時駕車去了他們的住處，雙子城西北邊的一棟老年公寓。

那棟公寓據說是新樓，老遠看着大概四五層，在到處都是平房的地區顯得高大氣派，樓前有個小小的人工水塘。進去一看，裡面空間果然很寬綽，不象我想象中的老年公寓那般暮氣沉沉，更象是個老格調的酒店。樓里有不少年輕人和中年人走進走出，估計是周末來探望父母的子女。也有護士推着輪椅上的老人在來回走動，老人們看起來神態輕鬆安詳。那天我穿了件白色鏤花的旗袍，剛進門，坐在門口的老太太就對我友好地吹了下口哨：“你的裙子很漂亮。” 我也很開心地讚美了她的髮型，就跟着老公上了二樓。

瑪特的生日會設在二樓的活動廳里（可以根據需要租用），活動廳外是個大陽台。老公一家從瑞典移民到明州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老根兒開枝散葉，遠近的親戚不少。我們一進去，就看見表姐們（瑪特的女兒）在忙乎着招待客人。大家見面，少不得又寒暄握手擁抱了半天。正說着話，瑪特和約翰由女兒扶着過來跟我們打招呼。瑪特個子小巧，約翰比較高大，但顯然約翰的思維反應有些遲鈍了，瑪特還好，雖然話不多，但很利索，眼神也很清澈。我給她遞上生日卡片，說着祝福的話，與她擁抱了下下，感覺到她的身體真的乾巴了。本來臨出門時我打算送條民族圍巾給她，但老公說，表姐提前打了招呼，不讓客人送禮物，來看看老人就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只好作罷。說着說着，老公的小叔，也就是瑪特最小的親弟弟羅傑也湊過來打招呼，原來他也住在這棟老年公寓裡。羅傑要健談得多，嘰嘰瓜瓜說個不停，講他小時候怎麼偷父親的車出去玩兒，溜回來前把汽油加滿沒挨父親揍的故事，然後還擠眉弄眼告訴五花豆，咱家的孩子一定要學會機靈用腦子，哈哈哈。。。瑪特那天的生日會很熱鬧很溫馨，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在明州這樣的傳統家庭里，親情的濃厚一點都不亞於國內大家庭里的那種溫情。

今年春天，大姑瑪特和小叔羅傑相隔一周去世。瑪特快滿96歲，羅傑78歲，兩個至親的姐弟結伴而行。在去教堂的路上，老公告訴我，瑪特在二十多歲時守了寡，因為丈夫在火車道出了意外。於是，老公的媽媽總叫她弟弟約翰有空時去幫瑪特乾乾家務活兒，畢竟一個女人帶着四個年幼的孩子不容易。這麼一來二去，約翰就在瑪特家住下了，兩人結了婚，也就是老公的大姑嫁給了他小舅，成就了這個大家庭里的第二樁婚姻。我有些八卦地問，當年老媽是不是有撮合她老弟和瑪特的意思，老公說，應該沒有吧，瑪特那時很困難，需要幫助，你可以自己問問。

在教堂門口，我們見到了穿戴整齊的約翰，他沒有悲切的神情，非常鎮定。讓人奇怪的是，他比去年見到時顯得神智更清楚些。我們表達了慰問和關切，他很紳士地回應感謝，而且很寬慰地說，瑪特是在沉睡中去世的，無病無痛，沒有經歷她害怕的整天裹着尿布的日子，算是很好的終點。看見他的微笑，我終於忍不住問起了他跟瑪特的相識。他的回答跟老公的說法一樣，因為她需要幫助，我就去幫她，然後，我們就開始約會嘍。你覺得那時她怎麼樣？我不甘心地誘導。哦，她啊？約翰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光亮，他開始呵呵呵地笑起來，說起了一個周日，瑪特開着她的小紅汽車，一路飆車，警車追着她追到了教堂門口的事情。。。That is my girl！93歲的約翰說完這一句，一絲滿足的笑意掛在嘴角。這絲笑意，正是我想要得到的浪漫答案。

瑪特和約翰結婚後，沒有再為約翰生孩子，但她的孩子們跟約翰都非常親近，聽着年紀不輕的表姐們對着約翰Daddy Daddy，就如小姑娘一樣黏糊。記得葬禮舉行時，教堂外的春雪還未融化。。。親人遠行，讓人傷感，但我相信，瑪特與羅傑，此時此刻一定還像這樣相依相偎在一起。。。

附：老年公寓圖片

一樓門廳

從二樓看門廳

牆上的銅雕

二樓活動廳外走廊

活動廳外陽台

二樓健身房

飯廳和郵箱

那日離開老年公寓時，正好開飯，很大的飯廳，看得出來老人們很開心。飯廳外面是每家的信箱，有亮光的地方就是飯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