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悅

　　其實很久以前，我的名字是五月。
　　我一直住在一個偏僻的小村莊裡，過着簡單的生活。那時候我沒有太大的理想，我只是想學會天下無雙的武功。腰間佩劍，然後可以行走江湖。

　　在我家隔壁，住着與我年歲相仿的一對姐妹。姐姐叫如花，她喜歡穿緋紅色的衣裳。妹妹叫如玉，喜歡穿清綠色的衣裳。如花的眼睛大而有神，如玉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很深的酒窩，她們長得一樣好看。
　　小時候，我常常聽見如花娘笑着對我娘說，看你們家五月，長得這樣粗壯，是一付好把式。以後我們家如花不會沒有好日子過的。
　　那時候是五月，桃花已經謝了。我一直不知道娘為什麼給我起這個名字，也許是五月天氣溫和適宜的原因吧。不過我知道，如花喜歡我的名字。
　　我們是自小就指腹為婚的。

　　我一直記得，如花是一個非常溫柔的女子。她的臉上常常漾滿紅暈，她從來不抬起眼睛來看我。但是她做得一手好女紅，她最擅長的是繡鴛鴦，村裡的姑娘繡嫁衣的時候都會來請教她。
　　如花還種得一手好茶，從她家的茶園裡採下來的茶葉在城裡能賣到非常好的價錢。她種的紅茶和綠茶，茶味清冽醇美，茶色清澈澄淨，是難得一求的好茶。

　　後來我決定獨自出去闖蕩一番。娘和如花都沒有阻攔我，雖然我知道，她們是最捨不得我走的。娘說等我回來，就可以和如花把喜事辦了。如花把親手繡的一個荷包送給我說是避邪，她還把家裡珍藏的茶葉包成兩包送給我，一包紅茶，一包綠茶。我握住她的手，我對她說，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娶你。那時候如花已經快把自己的嫁衣繡好了，聽如玉說，那對鴛鴦只缺了一雙翅膀。
　　走的那天，如花卻沒有來送我，只有如玉，她站在村口湖邊的那棵樹下。有風從我們的頭頂吹過，大片大片的樹葉迅速地落下來。我在落葉的縫隙里看見她，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她淡綠色的衣裳被風輕輕地拂起來。

　　我在外面的時候一直惦記着如花，她送給我的荷包我每天都要看好幾遍，上面好像還留着她幽蘭般的氣息。那包紅茶，我一直捨不得喝。看見茶水紅醇清澈的顏色，就好像看見了如花，她衣袂飄飄的樣子，她臉上緋若桃花的紅暈。我知道，能夠娶她為妻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我在客棧里遇見一個人，他喝了我泡的紅茶，他說很好很好，也許綠茶的味道也是這樣好的呢。我沒有回答，然後他走了。

　　我終於回到了那個偏僻的小村莊。臨近村口的時候我看見了那棵樹，很多年了依舊繁茂如昔。我一直希望能夠和如花一起站在下面，可是來送我的，卻是如玉。那一天有很大的風，樹葉下墜的聲音紛亂複雜但是清脆。如玉的臉上沒有笑容，她只是說，你要早點回來。
　　我卻沒有再見到如花。

　　很多天以後，我娶了如玉。那是娘和如花娘的意思，我無法違逆。我不知道如花去了哪裡，她們都說我走後不久，如花就不見了。只在村口的湖邊看見了她緋紅色的衣裳，遠遠地飄浮在那裡。
　　如玉出嫁的那天穿着如花親手繡的嫁衣，在大紅色的絲緞袍子上，那對低頸交眠的鴛鴦沒有翅膀。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突然顫抖得很厲害。花轎經過村口湖邊那棵樹下的時候，樹葉紛亂地墜落下來，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不久以後，我改了自己的名字，叫做無悅。

　　如玉

　　我是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的。

　　那一次，他在湖邊的樹下練劍，我站得遠遠的看着他。我想他是我這輩子看到的最英偉的男人，他的臉頰稜角分明，身材挺拔偉岸。
　　他看見我的時候，他向我招手。我走到那棵樹下，他抬起頭來向我微笑，他的眼睛深邃明亮。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笑容就像五月的風一樣和煦。他是這樣一個溫暖的男人。
　　我突然開始羨慕姐姐。因為這個男人，他有着無比的雄心和理想。更重要的是，他回來以後就會迎娶姐姐。
　　他將要成為我的姐夫。

　　那天離開的時候，我看見了地上凌亂的落葉。

　　姐姐是村里最為聰慧靈巧的姑娘，不僅做得一手漂亮的女紅，而且種得一園的好茶。茶園是姐姐一力照看的。姐姐的茶葉不僅茶味佳，而且茶色好。紅茶醇厚，綠茶清爽。我總是覺得，那紅茶是姐姐，綠茶是我。
　　姐姐一直用的是她全心的精力。

　　後來姐姐開始給自己繡嫁衣。我常常看見她微微地笑，我想她是很喜歡無悅的。姐姐的嫁衣快要繡好的時候，無悅離開了。
　　無悅要走的前一天，他娘請我們去他家。那一天姐姐的心情非常難過，我知道她不想讓他走，可是她也不想阻攔他。她是一個知情達理的姑娘。
　　可是那一天我卻喝醉了。

　　我已經記不得我是怎麼到了湖邊的，那時我的身邊只有姐姐。湖邊有涼風輕輕的吹過來，我從無盡的頭痛中緩解過來。但是我忍不住哭了。
　　那時我和姐姐都站在那棵樹下，樹葉大片大片地落下來，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突然大聲地說，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機會。你們僅僅只是指腹為婚，憑什麼就這樣斷了我的念頭。
　　姐姐走過來抱住我，我的眼淚流下來。我說，我和他站在這棵樹下的時候，有一地的落葉，可是姐姐，我沒有聽到落葉的聲音。我和你是一樣的喜歡他，可是為什麼我連爭取的機會也沒有？
　　我把頭靠在姐姐的懷裡，我說，這不公平。這是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我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好像記得，那天晚上我聽見了自己手心裡有水珠碎裂的聲音。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姐姐很疼愛我。
　　她從來不和我搶我喜歡的東西，如果那樣的東西只有一個，她會毫不遲疑地讓給我。即使那個東西原本就是她的，她也是這樣。
　　可是並非所有的東西都是能夠分享和禮讓的，我知道，她也知道。

　　我再也沒有見到姐姐。
　　姐姐走的時候，她留下了一封信。她說希望五月回來的時候，能夠娶我來代替她。她說，我是能夠給他幸福的。他幸福了，她就幸福了。

　　無悅回來以後很少再有笑容，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對姐姐的感情這樣深。而我從一開始就是沒有機會的，無論公平不公平。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我們在湖邊的樹下分別。我把姐姐的嫁衣交給他，那是我欠姐姐的。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回來，我也不知道姐姐是否還會回來。但是我知道，如果回來，他們必定是一起的。

　　如花

　　我來到這片沙漠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是血紅色的，就是鮮血將凝未凝的那種紅色。我抬起頭來，遠處都是茫茫的黃沙，綿延不絕，也許它們是不會有盡頭的吧，我這樣想。
　　已經走了很多天，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到什麼地方去。我離開是有原因的，但是卻沒有目的。
　　我看見了這片沙漠中唯一的一脈清泉，它們匯聚成了一個明淨的湖泊。在那片湖水中我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那一刻我決定，留在這裡。

　　我在這脈清泉的旁邊搭了一個涼棚，我把自己帶來的茶葉用這股泉水泡起來。紅茶醇厚，綠茶清爽。我送給過路的人喝，我給自己的茶館起名叫做“無悅”。
　　那是他名字的諧音。我想我離開之後，如玉就可以得到幸福。我不會和她爭，從小就是，她要的，我都給她。雖然，離開五月之後，我再也沒有笑過。

　　他臨走的時候對我說“我一定會回來娶你”，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明亮，溫暖得像他的手心。我想如果那時候我們站在那棵樹下，我一定聽不到落葉的聲音。可是我們從來沒有站在那棵樹下，和他站在樹下的，一直是如玉。可是那天晚上，如玉和我站在那棵樹下，她喝得很醉，她大聲地質問我。我什麼也沒有回答她，我只知道，我們之間落了很多樹葉，可是我看着她的時候，我沒有聽到落葉的聲音。
　　原來在我的心裡，如玉和五月是一樣的重要。那一天我決定離開，我把自己的衣服扔進了湖裡。那件緋紅色的衣裳，我知道五月喜歡，但是我帶不走。
　　我把自己的嫁衣送給了如玉。我知道，因為那件嫁衣上的鴛鴦還差一雙翅膀，所以它們飛不起來。

　　很多人經過我的茶館，有的腰間帶劍，有的囊中無錢。我看着他們，我想五月就是這樣行走江湖的。我的茶都是送給他們喝的，我從來不賣。我只是給紅茶起了名字叫“如花”，綠茶叫“如玉”。

　　很多年了，我只是一個在沙漠中贈茶的鄉間女子，沒有人知道我叫什麼名字，他們都叫我：無悅。
　　很多年後，我遇見了一個人，他叫做無越。

　　無越
　　其實無越是我腰間那把劍的名字。

　　我記得，很多年前，她有着桃花一樣的容貌。她是我愛上的第一個女人，她叫三月。三月是桃花盛放的季節，她和她的名字一樣美麗。
　　那時我的腰間並沒有這把劍。我用身邊所有的錢買了一枝銀簪，替她插在頭髮上的時候我答應她，等我找到一把世間無匹的好劍，再次回來的時候，我就娶她為妻。
　　我看見那時她的笑容，像桃花一樣的盛放開來。

　　我獨自在外面尋找了很久，我和無數的人紛爭動手，為了這把劍用盡心機和手段。我終於得到了它。
　　我用它殺掉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天色昏暗，無邊的烏雲遮住了太陽。一道長長的閃電划過天際，撕開一道血紅的裂痕。我想起了種在她窗前的桃花。

　　我回去的時候沒有見到三月。她被逼着嫁給了別人，她只留給了我一句話。然後她在花轎上用我送給她的銀簪劃破了手腕，據說鮮血凝固的時候顏色像桃花一樣嬌艷。
　　然後我牽着我的馬走了。

　　後來我獨自在江湖上行走。每年三月桃花怒放的時候我都會回去，我在三月的墳前種滿了桃花，我一直記得，我對她做出承諾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好像滿園的桃花一夜盛開。
　　再後來，我經過沙漠的時候遇見了一個漂亮的女人。她開了一間茶館贈茶給來往的人喝，她臉上的紅暈好像桃花。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叫無悅。
　　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很像，那是她茶館的名字。

　　如花

　　無越是個很奇怪的男人。
　　他從來不和任何人說話，他總是來了就走。他牽着的那匹馬純白無暇，他腰間的那把劍據說是鋒銳無匹的，但是我從來沒有見他用過。他從不用劍，卻又時時帶着，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
　　他很喜歡喝酒，可是我這裡是沒有酒的。我只是每次泡最好的茶給他喝，他一直很喜歡喝紅茶，我就每次給他最好的“如花”。
　　他每次喝茶的時候都會看很長時間。終於有一天，他問我這茶的名字。我說是如花。他突然仰起頭開始笑，他說好，真像真像。然後他流出了眼淚。
　　我不知道他說像什麼，我想他可能是和我一樣有很多傷心事。那是他第一次對我說話，然後他問我叫什麼，我對他說，我叫無悅。

　　後來他漸漸來的次數多了，但是每年三月他都要離開。我問他去哪裡，他總是不說話。後來我也就不問了。可是有一年他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枝桃花。他把桃花種在湖邊，然後用我泡給他的如花澆灌它。桃花漸漸地長起來，第二年的時候開出了嬌艷的花。花瓣的顏色和我的如花一樣。

　　第二年的三月他照常離開，我仍然留在沙漠裡。有一天來了一個男人，他形容憔悴，臉色灰敗。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的眼睛。
　　他是五月。

　　無悅

　　我在沙漠裡走了很多天，然後我看見了那家茶館。再然後，我見到了如花。我已經記不得我們分開了多少年，但是我終於見到了她，這比什麼都重要。
　　那一天她泡了我最愛喝的紅茶，她叫它如花。我已經很久沒有喝到她泡的茶，我伸出手去握她的手，心裡悲喜交加。我的手突然止不住地顫抖。

　　我想起了如玉出嫁那天，她的手指在我手心裡顫抖。她穿着如花的嫁衣，那對鴛鴦沒有翅膀。
　　如花接着端來一盞綠茶，茶水清冽幽香。我從來都沒有喝過如花的綠茶，很多年來，我只是迷戀紅茶的醇厚，它的顏色就像如花緋紅的衣裳。我從來也沒有想過去喝別的茶。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一家客棧，一個陌生的人對我說的話。然後我聽見如花說，它叫如玉。

　　那天我在茶館後面見到了一樹桃花，那是三月，滿樹粉紅的花次第開放。在樹下我問如花，你會不會跟我走。如花抬起頭來看我的眼睛，然後她輕輕地搖頭。
　　如花看着那樹桃花，她對我說她在等一個人。
　　但是我想，我是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的。

　　這一次，我才明白，這麼多年，我所希望的，只是見她一面，了卻多年積在心底的願望。怎樣的結局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太大的關係。在我發現自己的手止不住顫抖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如玉對我，就和我對如花是一樣的。

　　我沒有把如玉的嫁衣交給如花，我用它帶走了那些落在地上的桃花。
　　臨走的時候如花來送我，她給了我一盞清泉。那盞泉水甘甜清涼，平淡卻不失滋味。我嘗過的茶水，無論是如花，還是如玉，都沒有這樣透徹的味道。
　　然後如花告訴我，它的名字是：如花如玉。

　　無越

　　我回到沙漠的時候，我看見茶館的名字換掉了，叫做如花如玉。

　　無悅不再泡茶，她給所有的人喝那脈清泉，也不再給我泡如花。然後她告訴我，她其實叫做如花。
　　仍然有很多人經過她的涼棚，很多人記得她的如花或者如玉，她對每個人都說，喝過了如花和如玉，到頭來才會發現，其實它們都不如平淡清澈的泉水。只有泉水，才是永遠不會變的滋味。
　　我想她說的這些話都有着很深的意思，那些來往的人未必能懂。但是我能夠明白。就好像她為什麼把這股泉水起名叫做如花如玉。

　　後來有一天來了很多人，我知道他們是衝着我來的。在混戰中，他們挾持了如花。他們逼我交出手裡的無越劍。
　　我把無越劍抽出來的時候，劍身明滑如鏡，我看見了三月桃花般的笑容在上面盛放開來，我把銀簪插在她的頭髮上，她的頭髮像雲霧一樣。這把劍，我用它殺了最後一個人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她。但是這麼多年來，我沒有放棄它的原因，就是三月留給我的那句話。
　　她說，這把劍，你應該在你最愛的人面前出鞘。
　　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帶着它，卻從來沒有用過。

　　我手裡的劍迅捷無比地遞出，沒有人躲得過我的劍。然後我看見了如花的眼睛，她臉上的紅暈像三月的笑容。

　　過客

　　很多年前，我經過一個村莊，村口的湖邊有一棵樹。傳說中，如果真心對待一個人，只要站在湖邊的那棵樹下看他的眼睛，會聽不見葉落的聲音。
　　我經過的時候看見一個穿淡綠色衣裳的女人，她對我說，她在等一個人。但是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

　　後來我經過一個沙漠，有一個女人在涼棚里贈茶。她泡的茶味道絕佳，紅的叫如花，綠的叫如玉。
　　涼棚的後面有一棵桃樹，每年三月，粉紅色的桃花如火如荼的盛開，很像她臉上的紅暈。有一個腰間佩劍，牽着白馬的男人會在這時候離開，他不在的時候，她就獨自坐在那棵開滿桃花的樹下等他回來。
　　後來我再次路過的時候，她已經不贈茶了。她給我喝淡淡的泉水，她對我說，它的名字是如花如玉。

　　再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也沒有見過那個男人。據說，那個男人帶着她，牽着那匹白馬離開了沙漠，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經過的人們都記得她那滋味絕佳的茶水，但是所有的人都再也沒有喝過。
　　後來，路過的人們都只能喝到那脈清泉了，漸漸地，就沒有人再提起如花和如玉。

　　只是每年三月，那棵桃花都會非常嬌艷地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