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尹 兒
“噹--,噹--” 唉,這討厭的鐘聲,又把媽媽嚇走了。 她蜷曲側臥在冰冷發硬的被窩裡,默默地數着鐘聲,雙膝使勁屈在腹部使自己暖和一些。像大多數江南的女孩子一樣,她的雙腳在漫長的冬夜裡也是整夜整夜透骨涼,從未被捂熱過,很少睡過安穩覺。隔壁堂屋裡自鳴鐘的報時聲,透過木板牆傳進了耳朵,又一次把母親嚇走。她眼角掛着淚痕,嘴唇輕輕地抿着被角,徒勞地想把自己再次推進剛才的夢境。
母親離開的這些年,尹兒對她的思念像春天的藤蔓般在心底里瘋長,她身上獨特的淡淡的野薔薇花香,浸淫着那株藤蔓,使她沉醉也使她憂傷。白天,她小心翼翼連母親的名字都避免提及,因為老太婆不喜歡;只有晚上躺在被窩裡,才是她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刻。夢裡和母親的相會總是很短暫,甚至未看清她的面目,不等張口說話,便不是被洪水沖走就是在大火里掙扎,待驚醒過來,尹兒早已是淚流滿面了,惶惶地躲在被窩裡無聲地抽泣着,祈求老天不要讓夢裡的情景發生。自鳴鐘也專挑她作對似的,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發出急速的“滴答”聲,直迫她的心跳,每隔一小時的“噹噹”聲振得落了板的舊蘆花枕頭微微打顫。平時里鐘聲響過四下後,睡意便如秋潮般靜靜地從枕邊漲上來。但今晚不知怎麼了,尹兒心裡很不安很不安,說不出的不安……。
近年來這棟青磚碧瓦的大宅依然豪華卻日漸冷清。姐姐們都遠嫁他鄉,兩個寡婦嫂子也帶着自己的孩子們分居了,家裡只剩下老太婆,父親和她,傭人是早已不請了,所有的家務便落在了剛滿十五的尹兒身上。老太婆20多年前失去了僅有的兩個兒子,幾乎哭瞎了雙眼。這個曾經的大家閨秀,早就對生活失去了興趣和激情,整日板着臉,除了在自家的小佛堂里燒香拜佛,便是端坐在堂屋裡的楠木椅子上捻佛珠,時不時乜斜着眼冷冷地望着尹兒出出進進,好歹不吭聲。
自打小時候起,尹兒記憶里父親常年在外,極少回家。偶爾回家不是戎裝馬革就是禮帽長衫。她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從鄉親們嘴裡得知他曾是革命黨,打過很多仗立過不少戰功;記得父親對她很嚴厲,曾教她騎馬,她從馬上摔了下來,嚇得哇哇大哭,他卻一聲不吭地把她從地上拎起來,放到馬背上繼續訓練;八歲那天,父親牽着她的手送她去私塾。他們坐着小划子過江,船到江中時,他鄭重地說:“尹兒,好好念書,爹爹將來一定送你上大學。”他要古老的汨羅江記住他對女兒的承諾,一生中對女兒唯一的承諾。
父親近一年多閒賦在家,沒有了往日的嚴厲,眉頭緊鎖,唉聲嘆氣,腰板開始佝僂,頭髮也白了很多。軍人的灑脫和文人的儒雅曾不着痕跡地統一在他身上,而今仿佛已隨着歲月的流逝而褪去。真的老了! 她心痛父親。他偶而向她望一望,目光有點心不在焉,她還是從中讀出了關切,慈愛和一絲捉摸不透的擔憂。這足以驅走她的孤獨和被拋棄感,使她感到踏實和安全: 啊,他其實是愛我的。她心裡寬慰着自己,對母親的思念也淡了些,每日裡歡快地煮茶弄飯,伺候父親。
新年剛過,天氣漸漸轉暖,院牆上的迎春花欣欣然開着成片的黃花,河邊的柳樹梢也悄悄地冒出淡淡的鵝黃色。幾天前,父親接到一封信,便騎着棗紅馬再一次離家,神情落寞,行色匆匆。她不敢問,直到父親向老太婆--他那冷若冰霜的妻子辭行,才明白他此行是去北京拜訪一位生死故交。她隱隱感到這個世界發生了變化,父親為之效力的那個政府已不復存在,被一群從北方來的官兵接收了,他們在各鄉各村走家串戶,手裡拿着小冊子,向鄉親們宣講一種新的東西,但從不去富有人家,也未曾登過她家的門。他們很快在鄉親們中鼓起一股帶有強烈仇恨的躁狂情緒,一種對她家而言很危險的情緒。這是父親所不喜歡和擔憂的。她默默地跟在父親後面,來到院子裡的馬廄旁,看他心事重重地牽出了他的棗紅馬,把一隻多處磨破了表皮的紅棕色牛皮行李箱綁好,跨上馬,然後一抖韁繩。馬蹄揚起的塵土中,她突然感到自己掉進了失落和委屈的井裡。
怔愣了一會兒,她慢慢往大門走去,身後忽然又響起了“得,得”的馬蹄聲。她轉過身伸開雙臂,期待已久似的。棗紅馬圍着她轉了個圈,打着響鼻,在初春的寒冷里噴出一股熱氣,馬背上的父親彎下腰向他伸出了一隻手,張開五指插進她烏黑的頭髮,輕輕地搖了搖她的腦袋,眼裡含着酸楚,說“好生伺候你大娘,好好照顧你自己。”他頓了頓,嘆口氣接着說:“等大娘不在了,就去找你娘吧!”說罷,調轉馬頭,雙腿猛挾馬腹,絕塵而去。她不知所措,張開的雙臂垂了下來,其實她很想躍起來抱一抱父親,可是長期的隱忍和小心翼翼使她呆呆地站在那裡。望着疾馳的棗紅馬和馬上的父親漸行漸遠,消失在遠處的村口,眼淚忽然湧出了她的眼眶,為年邁卻仍然奔波不息的父親,也為命運卑賤的自己。
父親走後的這幾天裡,她仍然在夜裡夢見母親,醒來後卻思念着父親,越來越為他擔憂……。
一夜無眠,尹兒早早起床劈柴生火,然後是打掃屋裡屋外,家裡的老習慣,這原本是丫鬟的活。農村生活清苦,早上是不吃飯的。她打開堂屋的大門去院子裡的井裡打水,只見天空稀疏地飄着晶瑩透亮的雪花,柔柔的,緩緩的,山山嶺嶺已經披上了一層潔白的薄紗。凍花了,難怪晚上這麼冷! 尹兒站在井旁搖着軲轆對自己說。忽然從河對岸飛來了幾隻烏鴉,繞着院子裡的大樟樹鴰噪着。她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提了水回到堂屋,老太婆已經站在屋中央了,一雙小腳因站不穩前前後後地踏着碎步。她面露驚恐,身軀微微前傾,顫巍巍地叫着她的名兒:“烏鴉叫晦氣到。尹兒,莫不是你爹爹有難?”
這一年是民國四十年 (一九五一年)
2014年12月20日初稿 by Elwyen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