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幹什麼呢！”小丫站在身後，兩隻冰涼的手貼在了我臉頰上。我正偷着上網，被她嚇了一跳。

“嚇人不償命吶，你！” 我怒目而視。

“放心吧，我又不是老闆。哎，今天Nine West減價，打半折，陪我看看去？”

又是鞋子。假如說全世界的女人都有購鞋癖的話，那麼小丫是購鞋狂。而且，她只對高跟鞋感興趣。沒錯，小丫個頭不高，據她說從小就沒比同齡人高過，長得很慢，上體育課老師偏又喜歡由矮到高的排一排，她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她憎恨在人頭躦動的地方行走，視覺總是不那麼清晰。“天知道老媽在懷我的時候吃了些什麼，”小丫說，“老爸一米八，她老人家也有一米五八，怎麼就生了個一米五五的我！”

其實我不太贊同小丫對其父母的那種切膚之痛。在我看來，小丫上五下八，身材屬於黃金分割的那類，除了體積小點，基本是個美人，回到趙飛燕時代，還不定誰寵誰呢！但小丫不那麼認為，說美國人都喜歡大號女人，見她個頭小，就老把她當小孩，升職從來沒她的份。我雖然比小丫高那麼些，但也沒被升過職。小丫說，那也得歸咎於我老穿平跟鞋的緣故。別看老美平時禮貌，其實以貌取人的厲害。上看一口牙，下看一雙鞋。這兩樣不好，在公司里干多少年都是白干。

後來一有空，我就跟在小丫後面老老實實地看鞋。Prada，Manolo，Jimmy Choo，小丫對鞋如數家珍，Sex & City 每出一集便死盯着 Carrie 腳上那雙鞋， 兩眼放光。當然小丫不屬於大富之家，拼死賺了那麼一兩雙巨貴的鞋，平時也就只能穿雙Nine West。在我看來，那些巨貴的鞋和Nine West也沒什麼不同，一般的皮 少，一般的鞋跟巨高。小丫從來不穿低於6英寸的鞋，這一點世人皆知。誰要到公司找她，說她名字可能有人不知道，但一說那個老是穿高跟鞋的小姑娘，大家就都知道。我當然佩服小丫穿高跟鞋行走如風的本事，可是不明白她何以能時刻穿着高跟鞋而不覺得累。小丫說，她二十二歲那年九月到的美國，第一次穿上6英寸高的鞋子，踏上鞋的那一刻感覺帥呆了，仿佛空氣清新了，太陽更亮了，後來就再也不想低於那個高度。

九月高跟鞋。小丫的自信與快樂在那個季節里建築。其實我何嘗不希望找到一雙給我自信和快樂的鞋，或者是一樣別的什麼東西，可是不知道在哪裡。我的腳肥碩而寬，根本就塞不進那樣尖細的高跟鞋。只能跟在小丫後面，看着她專注地挑鞋，答答地走來走去，然後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她便說不怎麼樣，我說湊合她便說我挑剔。呵，這個時候小丫總是很難侍候。即便如此，小丫還是買了無數雙鞋。她說，她還是最喜歡秋天穿高跟鞋的感覺，象是把秋風踏在了腳下。

可是八月雨水很多。穿着高跟鞋的小丫不幸自己左腳踩右腳，摔了一跤，擰傷了。醫生說她已足夠幸運，只是骨裂，沒有骨折。但是九月的小丫是不允許穿高跟鞋了，她的臉上充滿了失望。小丫問醫生，松高鞋可不可以？醫生還是搖頭，說其實為了今後的健康，小丫應該穿平跟鞋。小丫說，你不明白。

坐在醫院門口，看着鞋來鞋往，我突然希望那雙高跟鞋的主人是小丫。她也許比小丫漂亮，但沒有小丫快樂。高跟鞋上的小丫從來是最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