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  湘鬍子回家了

     雪已經停住，天空似搖搖欲墜，鴰噪的烏鴉不知何時已飛走。尹兒被老太婆的反常之舉弄得心上心下。老太婆神經叨叨地說完那番話後，不等尹兒應答旋即返回了小佛堂，似欲掩飾自己的失態。午時未到，尹兒早早地開始做飯，這也是鄉下的習慣，農民們清早四五點起床下田裡幹活，上午十點左右收工吃飯。她心不在焉地給灶膛添着柴火，心裡牽掛着爹爹。飯菜擺上桌後，請出老太婆用飯。母女倆相對無言，各自默默地從碗裡扒拉着飯粒。忽聽得老太婆長嘆一口氣：

    “尹兒，飯沒有熟，是夾生的嘞。”

     尹兒停住了碗筷望着她。平日裡尹兒做錯了什麼，老太婆雖不責罰，可臉色上掛不住，讓尹兒很壓抑，她的隱忍和小心翼翼無不緣於老太婆的冷眼。此刻她語氣平緩，不像生氣。

     尹兒心生恐懼，想到自己昨晚整夜莫名其妙的不安，清早飛來的烏鴉，老太婆的失態，夾生飯，下下籤。爹爹你在哪裡呀？究竟發生么子了？

     收拾好碗筷，尹兒不像平日那樣坐在堂屋的地灶前，烤着火讀着自己最愛的《孟麗君》，而是坐在了大門的門檻上望着父親離去的小路發呆。牆上的自鳴鐘“噹-- 噹--”地響起來，尹兒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鍾：下午兩點。

     村口那邊忽然湧出一堆人影，急急往這邊奔來。漸漸地尹兒看清了，是四個漢子圍着一輛板車，前面那位拉車的她認出來了，是村東頭的興旺，爹爹的遠房堂侄子。

     興旺和那幾個人來到院子外面，他拉長了聲音唱道：“湘……鬍子……回，來嘞……”空氣里顫抖着他的哽咽……。

     尹兒“騰”地從門檻上躍起，眼前一黑金星亂飛，跌跌撞撞地迎上前去。

     興旺放下板車，上前一把拉住尹兒，打着哭腔：“我伯娘，我伯娘嘞？”

     尹兒不答，引頸往停在院子外的板車那邊張望：“在哪兒，我爹在哪兒？”

     興旺雙眼通紅：“尹兒，我伯伯出事了。”尹兒再也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地上……。

  ……

      院子裡漸漸地靜了下來，興旺來到尹兒的房間，見尹兒躺在被窩裡，雙眼死死地盯着蚊帳頂，一眨不眨。

     尹兒的眼淚“嘩”地涌了出來，咬着被子不吭聲。

      “你莫傷心，這都是命。”“你爹爹幾天前被抓的事，整個鄉里都知道了，就瞞着伯娘和你。李鄉長寫了“情願書”，鄉里家家戶戶都簽名蓋了手印，他帶着我們五，六十個後生連夜翻山越嶺，走到了縣城去保你爹，說你爹是辛亥革命的有功之臣，又在鬧紅軍時保護過好多鄉親們，我們都很念他的恩，他又沒有血債也沒欺壓過百姓，跪請政府看在鄉親們的份上，網開一面，可是可是……

      “可是鄉長被那個說北方話的軍官訓了好大一通嘞，說他階級立場不穩，同情反革命分子。

      “今天上午在區公所開公審大會，家家戶戶都要去人參加。區里幹部要村長通知伯母，兩個嫂嫂和你都參加，村長怕你們難受，就只叫了嫂嫂去了。

      “……我們都沒料到是這個結果。帶伯伯回家時，那些幹部還嚇唬我們，說不準給他老人家盤夜守靈，我今晚不敢陪你了，你也莫太難過，還要照顧伯母嘞。”

      看看尹兒沒有動靜，興旺嘆了口氣，起身離開：“唉，你說我伯伯一世英雄，何解到頭來這麼背時，他要是早幾分鐘過了那裡，也就逃出去了。那些抓他的人剛剛到，他的馬就到。你不知道那些人好高興，抓到了一個大土豪劣紳，他們都立了大功要升官的嘞……。”

      話未說完，只見尹兒掀開被子，翻身下床，連滾帶爬地撲向院子 ……。

2013年12月27里初稿  by Elwyen

( 待續 ）

春雪無痕 （一） 尹兒 http://bbs.creaders.net/tea/bbsviewer.php?trd_id=918535&blog_id=169778

春雪無痕 （二） 湘鬍子 http://bbs.creaders.net/tea/bbsviewer.php?trd_id=918535&blog_id=1697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