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故鄉情 – 吃（舊文重編）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這句話用來形容兒時印象中的臘月是非常貼切的。老娘說，自我出生以後，我們家的經濟情況就直線好轉（其實，自我出生後，全國人民的生活都在直線好轉）。所以每次外婆和老娘說起五九年的艱苦，對於我，那不過是壓迫我多吃一口飯的藉口罷了。故鄉的臘月在我印象里是慷慨富足的，且瀰漫着柏香丫深沉濃厚的香味。。。

湄潭的經濟一直很蓬勃。記憶中的趕集是三、六、九，也就是三天趕一集，而多數縣份是四五日一集。趕集日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十里八鄉的人都匯集到縣城的街道上（各鄉鎮另有自己的趕集日，但沒有如此密集），把大十字和西南北的各條街道都擠得滿滿蕩蕩的（東是縣政府的辦公樓，沒得趕）。我很喜歡趕集日，喜歡跟着老娘買東西到處瞎轉，逗逗這兒的雞仔，摸摸那兒的糍粑。有一次俺看見老娘撿完雞蛋後拉起旁邊一孩子的手就走，不解，走幾步那孩子掙紮起來，老娘回頭一看，不是我，趕緊罷手道歉，我在一旁咯咯地笑。就是不到處蹓躂，找個好地兒坐在街邊，看各式各樣的腳，對於俺也是一大樂事。穿鞋的，不穿鞋的，草鞋、皮鞋、解放鞋。。。這也是為啥俺對老矮提說的“雞公車” 有所了解的緣故（老矮，擊掌，歐耶!）。

每到臘月進入年關，老娘會掐指算算離除夕還有幾天，然後有步驟有計劃地準備年貨，剛好三十那天集大成，全家就可以過一個有吃有喝的春節了。 所以，進入臘月的某個趕集日，老娘一定會集中火力與人討價還價，買下半邊豬，然後從豬頭到豬尾，進行一番收拾打理，把它變成一盤盤讓人垂涎三尺的年夜菜。初步打理很簡單，把骨頭和肉分開。五花肉切成兩寸見方準備做臘肉，肥油起出來煉成白白的豬油封在罐子裡，夠全家吃上大半年，瘦肉做成甜的鹹的香腸，而所有起出來的骨頭，是斷斷不會扔掉的。

臘月到時，鄰居們家家都會在外找地方用鐵皮搭一個小小的窩棚，把家裡包好的香腸、肉方和骨頭一排排碼在裡面掛好，然後點起柏香丫（柏樹枝）慢慢地熏，這是肉腸變成香腸的必經之路，也是沒有冰箱年代的智慧。鄉里的人們會把柏香丫從高山上摘來，擺在街邊一背篼一背篼地賣，算是臘月里的專屬產品，各家媽媽會根據家裡的肉多肉少選購。熏柏香丫很講究，一定是不能見明火的，有明火就把香腸臘肉燒糊了，所以一定要把火候掌握到絕佳，只有濃煙但火還不能熄滅，需要極高的技巧和耐心，而且這一窩棚足夠一大家子吃上三五個月，任務光榮而艱巨，因此，派出薰香腸的都是各家寶刀未老的長輩，比如我家，就是外婆。這熏腸功一練就得一整天，有些人家為了滋味好，或許還有為別人誇讚“年豬大（肉多）”，也有連熏三天的，嘿嘿。等到外婆搖着蒲扇以佘老太君般的驕傲神色跨進屋來，家裡的人就知道，原材料們都變成紅光油亮的饞人的家什了，於是蜂蛹而出把小窩棚里的好東西用大銻盆盛好，把窩棚的火滅了，將四周殘餘的柏香丫打掃乾淨，熏制這一工序就算結束。

香腸和臘肉熏好的第一天，一般我家每頓飯就會開吃，一直吃到大年結束，大家不再感到剛吃頭一盤的新鮮，便開始比較各家香腸調味的不同，那時別人家的香腸總是覺得美味些。這也應了那句不知好歹的老話，再好吃的東西也架不住你天天吃啊！記得在北京的“乾鍋居”吃過貴州的臘排骨，他們的香腸就是一段段小排骨，熏得很好，腊味很正。而我娘的絕招是把熏好的骨頭，無論是排骨還是棒骨不分大小，與切成塊兒的白蘿蔔和紅蘿蔔（胡蘿蔔）一起燉上一大銻鍋，那是我此生見過的最大的銻鍋了。。。那燉臘骨頭的香味，真是繞梁三日而不絕。每逢那日，我和阿四都會乖乖呆在家裡圍坐火爐邊，悶不着聲地拼命啃骨頭，啃完一根從鍋里再撈一根。。。阿三還是那麼“清高”地捧着她的《戰爭與和平》或者《基督山伯爵》，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無論老娘如何勸她來一根她連眼皮都不抬，老娘只好甜蜜而憂愁地嘆道“肉管三天，湯管一七，啃個骨頭管二十一，有吃的就好哦”，然後繼續給我和阿四在鍋里撈肉多點兒的臘骨頭。。。

在臘月里，俺娘還會抽時間把糯米用水泡足，請人把粑粑面（湯圓粉）打好（有手推磨的，也有用機器粉碎的），然後用一個碩大的簸箕鋪上白紙，把篩好的粉面平攤上去，在有太陽的日子端出去晾曬，外婆還時不時用筷子把粉面翻來翻去。據說這樣曬得越干，粑粑面保存得越久。我感興趣的，倒是篩粑粑面時被淘汰的那一部分。那有着糯米頭的比較粗糙的粑粑面，用少許水和了，再用點兒菜油在熱鍋里烙一烙，蘸上炒熟的黃豆面和白糖，吃起來真是非常香甜。每次老娘見我熱衷於玉米麵和粑粑面這樣的粗糧頭子，就不由得好笑，“唉，你真是山豬兒吃不得細糠哦”。經過這樣一番炮製，初一早上的湯圓（北方吃餃子），無論什麼餡兒，自然能吃出一絲太陽的味道來。還記得乒乓球般大的湯圓一個個浮出熱湯時，老爹喜歡故作舊時店小二狀地吆喝數寶“二龍戲珠，三羊開泰，四季發財，五子登科嘞。。。” 我們就嘻嘻笑着，端着各自的瓷碗，給在熱氣騰騰的鍋邊掌勺的老娘報數想吃幾個。

七十年代的新年，好吃的有限，如今回想起來，卻是無限的香甜。。。

 （圖片均來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