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道，你我躅躅而行，敞開的心房，緊閉的心房，有人期待，有人斷想。這樣的日子裡，有所謂無所謂擦肩而過，彼此卻不知曉。知道又如何呢？相遇了，就一定相知嗎？相知了，就一定相愛嗎？人說，不一定。可是人人願意相信。簡單的相信比可笑的絕望總要積極得多。

是的，他們曾經相遇。同一條街，同一趟地鐵，同家商店。只是張望之下，彼此不知。他們甚至在網上同一間BBS聊過天，穿着不同的馬甲，說着沒有重點的話。

“你的文字不錯，有種倦怠的生命力。”
“多謝。不過什麼叫倦怠的生命力？聽起來象便秘。”
“我的意思是一種持續的力量。看上去雖然不具澎湃的激情，但是綿長。”
“文字的生命本來就比人的生命來得持久。激情是最飄忽不定的東西。”
“不用那麼悲觀。激情是美好的，生命需要激情。否則便不完全，不美好。”
“生命本身無所謂好無所謂壞，好與壞的位置，全由你自己安排。你生活一天，你就面對一切。一天等於其他所有的日子。沒有別的白天，沒有別的黑夜。這太陽，這月亮，這滿天的星斗，你的祖先曾享用過，而且還將流傳給你的後代。”
“如此無所謂的生命？好象你看淡紅塵了。其實，愛情有所謂好壞，事業有所謂好壞，文章有所謂好與壞。天氣，季節，生命……，哪一個不是有好有壞呢？”

別瞎猜疑，他們沒有網戀。你知道，每天有兩千萬人呆在網上，在比爾蓋茨親架的信息高速公路上神遊。打發時間，尋找心靈伴侶，性伴侶，神交的，慪架的，道不同不足與謀的。這種無疆的跨時空的交流，從新鮮到平淡，從激動人心到習以為常。網戀這個詞已然爛掉。

其實，真正的相遇應該是面對面的，有些實質性的事情，一些實質性的對話。遠距離的交談常常給人戴上面具，顯得哲學，更加風趣，因而魅力無窮。現實生活中的相遇常常是膚淺而敷衍的，不能指望想象的激情。是的，他們面對面過，地點在一家書店，緣起那隻叫寶寶又叫貝貝的狗。無所謂後來寫道，那家書店處在並不繁華的地段，就象一個響指。叭，打過之後什麼也不剩，孤零零的。在某個神思遊走的周末午後，有所謂無所謂相遇在那裡，背靠背，翻着書。她看了一眼他的手，那是一雙保養得很好的手。應該是經常撫摸光滑的瓷器，水晶杯，天鵝絨墜子的手。

對於這樣一雙應該長在女人身上的男人手，無所謂開始浮想聯翩。他是醫生？是白領？感覺溫玉，還是冰涼？無所謂雖然對事持無謂的態度，一顆好奇心卻是從來不減。寶寶一刻不停地跑來跑去，騷擾客人。有所謂靜立不動，他並非不曾注意到那樣一隻小狗，只是覺得以靜制動，未始不是一個辦法。然而小狗並沒因此放過他。它對着他的腳，撒了一泡尿。也許是因為他長時間立在那裡不動，它以為那是一棵樹。

無所謂上前道歉，她當然無法坐視。有所謂皺着眉問如何處理。

無所謂想，這個樣子，洗是不可能的了，於是說，“我賠給你。”

他看着她，她穿着寬大的T恤與棉布短褲，一雙球鞋很舊，實在不象是有錢人的樣子。

“賠？把你的狗賣了，買條拉鏈都不夠。”

她皺着眉頭，“給個數吧，”她說，“總有辦法的。”

“辦法？象你這樣的女孩我見多了，惹了事，什麼也解決不了，到時候只會驚慌地哭泣。為什麼不管好你的狗？”

“這不過是一些排泄液體，” 她說，“更何況，它是動物，不是人。”

“那麼簡單？那你也可以指着老鼠說，它不過是個動物，有着肥碩的身體和長長的尾巴。教養是個很重要的問題，狗區別於老鼠是因為狗可以比老鼠更有教養。狗不教，人之過。”

無所謂忽然笑了，“你很尖刻，但是尖刻得有趣。好象哪裡見過。”

有所謂說，“是嗎？我記性不好。”

“說吧，怎麼賠。”

有所謂一隻手探入懷中，拿出皮夾，想要寫些什麼。抬頭看着無所謂的眼睛，突然間不那麼想追究自己的損失。他是一個生意人，現實生活中他比較喜歡扮演冷酷無情，至少是無動於衷的角色。但某一時刻他會放棄，出於某種不夠果斷，不夠堅決的原因。他拿起一本書，說，“先賠一本書吧。”

無所謂二話不說，付了錢，牽了狗想離開。有所謂卻把書伸到她面前，說，“大丈夫以德報怨，這書送給你了。” 無所謂定睛一看，書名是>。

“別以為我不在乎我的褲子，”有所謂說，“你應該教會你的狗尊重別人。”言罷推門而出。

無所謂目送這個全身火氣與戒備的男人消失在路的對面，蹲下來拍了拍寶寶的腦袋，“瞧你給我惹的麻煩。”地面上，一張名片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知是何時那人遺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