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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銅豌豆:那些年,我追過的老頭兒
送交者: 一粒銅豌豆 2014年01月07日20:39: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那些年,我追過的老頭兒(舊文)


俺爹媽的單位曾經有一幫南下老幹部,他們多半老家在北方,解放戰爭後就在南方參加當地的建設工作留下了。因此,他們的口音,在俺幼小的耳朵里聽起來與本地的方言截然不同,煞是有趣。我記事那會兒,他們在局裡正“把持朝政”如日中天,俺爹還在給他們做副手兼文秘(也是解放前他在私塾泡了幾年小書的文憑賺的)。朝鮮戰爭後復員來局裡的叔叔們在他們眼裡統統都是小字輩。據說,解放初期各單位十分缺乏識文斷字的人,以至於老爹他們到各個鄉鎮輔導工作,只能教送文件的同志,系麻繩的送政府,系草繩的送婦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俺老爹們這樣一幫學生哥當下手“輔佐”,老頭兒們那幾十年在局裡的工作開展得順順噹噹。俺沒上過幼兒園,上小學前的時光就在老娘的辦公室里泡着,跟這幫老頭兒們低頭不見抬頭見地混在一起。他們閒聊我在,開會我在,罵人我也在。俺像個小小的幽靈,總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的左右,嘿嘿。

郭伯伯在我記憶里一直是局長,他說話的口音跟周恩來很像,但我記不真切他的家鄉了。印象中的郭伯伯高高瘦瘦文雅幹練,總是一身筆挺的軍干服(就是胡總視察軍隊時穿的那種不是軍裝又象軍裝的四個兜的衣服,俺們當地稱軍干服),無論坐站,身子都挺得筆直。他說話親切客氣,總是輕聲細語,每次他見到我都是笑眯眯滴,會摸摸俺的頭說又長高了。我印象至深的是,他有隻耳朵缺了一半,這是俺每次見到他時情不自禁重點掃視的部位。俺娘說,那是郭伯伯小時候不聽媽媽的話被月亮割了耳朵,俺曾相信了好一陣子。郭伯伯是個好脾氣的人,從來沒見他發過火。

說話嘈嚷的龔伯伯跟我是最親近的“哥們兒”。他是副局之一,人矮胖,嗓門大而嘶啞,經常把人吼得要跳起來。他閒暇時喜歡講戰鬥的往事,我時常想象他操着山東口音象電影裡一樣喊着“同志們,衝啊!”的形象。。。龔伯伯雖然對年輕的下屬很兇悍很霸道,見到我卻是極溫柔慈愛的。他會讓我親親他剛刮了絡腮鬍的臉,有好吃的他會包好塞給我。俺很奇怪這麼看似粗莽的男人笑起來卻有一對非常可愛的酒窩。。。記得有一天,老娘有些驚慌有些神秘地悄悄問我,你是不是把龔伯伯辦公室的門鎖弄壞了?我說沒有啊。老娘拿出一根藤條樣的小棍,我才想起,那日是有幾人聚在龔伯伯辦公室開會,俺坐在門口的長條藤椅上玩兒,玩着玩着,就把長椅上的藤條掰下來塞在鎖孔里了(我敢打賭,十有八九的人都掰過藤椅上的藤條)。。。老娘聽罷壓低嗓門批評我,就知道是你幹的好事!下午龔伯伯就開不了鎖,害得他從外面窗戶搭樓梯爬進辦公室,從裡面才打開門,鎖匠掏出來這個!也許想起了龔伯伯扭着大熊貓一樣肥胖可愛的身軀爬窗戶的樣子很好笑,老娘忍不住又笑起來,但她嚴厲地低聲警告我,下次不可再犯。那棟六七十年代建成的辦公樓高大威武,它的二樓相當於如今的三樓那麼高,真是難為他老人家了!俺不知道事後老娘有沒有代我向龔伯伯道歉,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說堵鎖的事,每次見到他還是一如既往純真的笑容。。。龔伯伯是這幫老頭兒里最早離世的,他煙癮很大,得了癌症。老娘告知我時我正讀高中,想起他往那個列寧式的煙斗里填當地土製煙葉的情景,我鬱悶良久。。。

王伯與我家淵源頗深,但這個王伯不是我們隔壁的王伯,雖然我們也住在同一個家屬院裡,那個院裡姓王的似乎特別多。王伯家王媽(她的大名俺不知道,大家都叫她王媽)雖然是家庭婦女,卻是個很能幹的女人,而且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抽煙喝酒的豪放女人。王伯王媽都是四川人,他們家四個兒子都長得挺拔端正玉樹臨風,是老兩口的畢生驕傲。俺爹俺娘是那年代的雙職工,工作忙碌,所以阿三阿四以及俺的童年,都由王媽幫忙帶過一段日子。我想費用爹娘一定是給了,但那年代可不敢叫保姆,我們都叫王媽王伯。與王媽的嘶啞大嗓門的潑辣能幹的形象相比,王伯溫存敦厚,他一直在單位做營業部的出納。但七幾年因為幾毛幾分不清楚,王伯被關進監獄一年多。單位給他保留了工作籍,出獄後他就轉到工程部去了。俺記得,王伯剛出獄時的臉是鐵青鐵青的,整個精神大不如前,但俺爹媽對他如常地好。八十年代中期,王媽車禍去世後,我家年三十的團圓飯都會請王伯來。實際上,俺爹娘一直認為王伯是個規規矩矩的老實人。而俺特別感激的是,在一次學校組織的風箏比賽前,王伯買來牛皮紙和白線,削好竹篾,幫我做了一個蜻蜓風箏,要知道,那天家裡誰都忙自己的事兒顧不上俺,俺都急得快哭了。雖然那次風箏比賽俺沒得獎,白白在花果山上採了一大捧梨花回家,但王伯一邊做風箏一邊給我講解的耐心細緻讓我至今難忘。

跟俺爹娘一樣,蘇叔叔和夏娘娘(當地對阿姨的稱謂)是一對在同單位上班的恩愛夫妻。蘇叔叔是抗美援朝復員回來的,應該不屬於老頭兒之列。他跟俺爹關係特好,所以順便說一說。蘇叔叔高大俊朗劍眉星目,夏娘娘則秀美溫柔聰敏過人,他倆應該算是俺最早記憶中的才子佳人了!記得在一個冬天的上午,局裡一直開着會,俺在會議室里逛來逛去。不知什麼時候,夏娘娘把我抱在懷裡,悄悄跟俺談起了俺的“身世”,她很認真地跟我說,其實呀,我是她生的女兒,後來balabalabala就把我交給我娘養了。我開始完全不信,繼而半信半疑,最後差不多被她說服了。夏娘娘一直試圖讓俺叫她一聲“媽”,俺始終難為情沒答應。但中午吃飯時,她就把俺帶回了她們家(也不知她怎麼跟俺娘交待的)。還記得蘇叔叔和夏娘娘給我不斷夾菜,他們的兒子Zuazua哥(方言發音,還真找不到對應的詞兒)待俺特別親。他給俺舀了一大碗飯,結果俺沒吃完,又不好意思倒掉,俺只能含蓄地怪罪是他的錯,他也很欣然地認了,還帶俺到外面雪地里堆雪人(要不俺咋記得是冬天呢)。要知道,那時候在家裡,阿三阿四是不敢給俺舀飯滴,因為只要俺吃不完就是舀飯人的錯,哈哈哈。。。如今俺已不記得這個“身世”之謎是如何解開的,反正下午俺又高高興興地牽着老娘的手回自己家了。

老家河南的獨眼張伯面容看起來有幾分猙獰,但實際上他除了有些倔,還是很和藹的。在家屬院兒里,他住俺家背後,是俺爹娘的“大二”搭子(“大二”為當地麻將變種的字牌,只需三個人,一把算盤記帳)。有時晚飯後,老娘會指派我去悄悄叫張伯來打牌,但她說得很含蓄,說叫你張伯來“改板子”。俺開始不明其意,但一說張伯就明白,他臉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樂顛樂顛地就來了。後來俺大致弄懂,“改板子”是對明目張胆地打牌的掩飾,得維護點兒幹部的形象,呵呵,儘管他們從不賭錢。從大人們的閒談中,俺隱約了解到,張伯從前在北方有個原配,但南下後,在遵義又娶了一個,其實這兩個婆婆我都見過。在俺的記事裡,北方婆婆跟張伯長住,但南方婆婆時不時會來串門小住幾天,她們都給張伯生了兒子。北方婆婆做的麵食非常好吃,勝過我最愛的"小而真"餐館裡做的東西。每次當她端着那熱氣騰騰的白菜粉絲包子,惦着舊式婦女包裹的小腳走進我家時,總是很讓人心花怒放的時刻。。。 南方婆婆說話是典型的遵義口音,她長得白皙清秀,也年輕一些。南方婆婆開朗健談,還能唱一些民歌小曲。在俺眼裡看來,雖然她已是老太太了,但戴着黑絨小帽的她依然俊美。有時候作業做完沒事兒,我會到張伯家溜達一下。印象中,總是看到三個老人圍坐在火爐邊一邊喝茶水一邊拉家常,爐子中間坐着一鍋水噗噗冒氣。。。南方婆婆會給沒有幾顆牙的北方婆婆剝一小堆瓜子米米放在爐子邊上,不過看到俺進屋,倆婆婆都會推讓給我吃了。。。這個童年記憶中的溫馨畫面,在俺成年後讓俺想過很多,有些感覺似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在數次的同學聚會上,俺舉杯時會感慨: 嗨,女人要心疼女人。。。

回想七十年代的童年,雖然物質上沒有如今豐富,但從不缺少關愛和溫暖,因為俺除了家人,還有那一幫慈祥善良、可親可愛的老頭兒陪伴在身邊。。。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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