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娘(舊文整理)
我的老娘畢業於封建社會的私塾,其實也沒有讀多久的書,因為她弟生病交給先生的穀子(學費)無法退回,就去頂替讀了半年,然後就賴着不願離開學堂。外婆頂着外公的諷刺和責罵又讓老娘讀了一年書,然後她就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到了老爹家。那時新中國剛成立,需要很多識字兒的人開展工作。老娘就因這一年半的文憑開始了她的職業生涯,剛開始當鎮裡的婦女主任,然後到縣百貨公司任總經理,繼而到縣委工作。因為老爹強烈的封建意識的干涉,老娘不再高調幹革命,乖乖調到老爹單位,同時相夫教女(俺家沒有子,這是老娘一輩子的心病)。否則,俺相信她會如外公對外婆說的風涼話,成為本縣的第一位“女縣太爺”的。這個推斷無論是從老娘自己的回憶,叔叔阿姨們的談笑,還是數張五十年代的老照片裡都可以得到證明。那時的老娘,在地區縣市的各級會議照片裡總是“萬綠叢中一點紅”,老娘的自信笑容在眾多男同事的陪襯下是如此滴英姿颯爽。。。那時的她,跟《洪湖赤衛隊》裡的韓英神似,也是那樣的短髮,也是那樣的精神,而且可巧的是,做保密工作的老娘居然也有一支專配防身的小手槍。
老娘生我時已三十有八。據說本來不想要我,她那時已患了冠心病,有位姓白的大夫勸告她,生我對她的身體好,不要我對她很危險,具體的機理俺已記不清了。多年後老娘感慨,我應該去感謝那姓白的醫生,否則就沒我了。可不,在家裡最小的姐姐都大我六歲,我不是“意外”才怪。不過我的出生很傳奇,老娘一生都在反反覆覆提說生我前一晚做的那個夢。她說那個夢如此清晰,這麼多年過去仍如昨日才發生一般。我雖然生在七十年代,卻是在家裡出生的,護士被請到家裡來接生,具體原因不詳。老姐們能記起的就是家裡把所有的門窗緊閉,窗簾都拉緊了,大人們要求她們呆在堂屋(客廳)里別到處亂跑。老娘說,生我前一晚,她夢見一個氣喘吁吁的白頭髮的老爺子,手提兩條魚來到我家門口,他說他趕路趕得好累,希望老娘容許他在她腳邊躺躺休息一下。老娘說,你這老人家才好笑哦,我這麼懷身大肚的婦人,你怎麼能在我床上休息呢?老爺子苦苦哀求,老娘不答應,他哀求了許久,最後老娘拗不過他,只好說,那行,你就躺一下,一會兒就起來趕你的路哈,不然大家該笑話我了。老爺子很欣喜地答應一聲就在床北角躺下了。。。老娘夢醒的第二天,家裡就開始為我的出生折騰準備。。。當接生的護士把我包裹好,順手就把我放在大床的北角那兒,那一下,讓老娘心裡一驚,她立即想起了前一晚的夢。。。此後多年,老娘總說,我就是那老爺子投生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對記憶里的畫面刻意美化了,她說老爺子穿着件白色的對襟衫,看起來很乾淨,手裡拎着兩條不大不小的紅鯉魚。。。想來我這一生該是衣食無憂的。我原來一直認為,老娘雖然是革命幹部,但畢竟成長於封建社會,會有些唯心的宿命論,但到現在的年紀,已然明白,老娘的夢,更多的是對我的祝福和期待。
俺小時沒有上過幼兒園(剛上小學時沒有幼兒園“文憑“曾感覺低人一頭,哈哈),總是老娘帶着上班。因為機要文件都是最早的郵車送達,老娘每天五點就得起床,伺候一家老小吃過早餐後再帶着我趕去上班。那時我們院兒里很多媽媽都不工作,頂多為街道縫紉社繡繡花,但老娘已是真正的職場婦女,很辛苦(不過後來為了應付學校的手工課要老娘教我繡花時,俺才知道她的繡工可是非同一般)。滿頭黃毛的我早起時頭髮糾結在一起讓老娘很是心煩(我記憶夠早的哈),她就做主給俺剃了光頭,戴上風雪帽(有草綠色和煙灰色兩頂,至今阿三夢見我還戴個風雪帽的樣子,汗),據說還給我用生薑搽了搽頭皮,於是俺後來長出的頭髮又粗又亮又黑又硬,這是後話。老娘上班會抽空教俺識字和簡單的算術,俺做得好會得到一小碗白糖作為獎勵。在她辦公室的一角有個糖果店裡那種不大不小的透明的玻璃罐子,裡面的白糖總是很誘人。我喜歡看那一粒粒亮亮的晶體,想象着它們鋪滿我的舌頭的感覺。。。後來才知道,老娘有低血糖,頭暈時必須吃點糖急補。成年後的我有次跟同學一塊兒等人很晚沒吃飯差點暈倒,才知道俺也遺傳了老娘的低血糖。
在老娘的悉心教導下,我通過小學的入學考試易如反掌。但是因為不滿七歲,只能讀二小,而不能進縣直機關的一小,但老娘和老爹工作繁忙,已經巴不得我早早拴上“牛鼻子”了。還記得剛入學時,因為沒有讀幼兒園過渡,每天上學對於我簡直就是生離死別。我背着小書包一步三回頭地看着老娘嗚嗚地哭,她每天必定給我買份水果或零食拿在手上,作為獎勵或安慰,她微笑着鼓勵我往學校的方向走,眼裡也分明有淚。。。漸漸地,我適應學校生活了,老娘每日回家必定給我帶兩個筒筒糖。筒筒糖就是捲成筒狀的水果糖,每筒有五粒,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水果香味。老娘很高調地寵我,每逢姐姐們埋怨她對我慣勢,她就甜蜜而無奈地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這有什麼辦法?我出生在文革後期,家裡的衣服從老大傳給老三(二姐年少病故),老三傳給老四,花衣就差不多洗白了,所以我的衣物都是新做的,這很讓姐們眼紅不平。不過俺很給老娘爭氣,功課都學得不錯,除了第一次半期考試。那次考試過去三十幾年了,我仍記得很清楚。考完試老娘檢查試卷,全部加法做對的,為什麼只得了五十分呢?教數學的鄧老師正好是老娘同事的女兒,她們就交談了一下,鄧老師說,還有一半減法的題我沒做。老娘問我,我才想起來,那次考試不是試卷,老師在黑板上一邊抄題,俺們就一邊做題。大家都知道那個年代的黑板是光面的,我完全看不見反光里的減法題,就沒做。什麼原因呢?也許是膽怯,也許是懶,但絕對是懵懂,要不怎麼一年級叫“啟蒙”?呵呵。
自此事件後,老娘對我的學習管得很緊,而且實行了那時少見的“獎學金”制。每10次作業小紅旗(全對)獎勵5分錢。每次小考成績100分獎勵5分錢。童鞋們,那是什麼年代?那時候的壓歲錢一個長輩頂多給5角(給一元的就象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那時候的5分錢可以買一個很有規模的燒餅,或者一碗讓人口水長流的涼粉,或者五張薄薄的蛋卷,或者5小杯(酒杯)炒米。。。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時候俺們家還負着單位的債沒還清(那時候家家孩子多,都寅吃卯糧跟單位借錢度日),但老娘居然如此重手筆地用“經濟政策”刺激俺,那成績能不好麼?在這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經濟槓桿作用下(老娘知道俺饞嘴),我在小學和初中的縣農工商獎學金競賽里都拿了一等獎的第一名。農工商獎學金競賽是綏陽縣的優良傳統(俺爹工作調動到綏陽,全家隨他搬去住過幾年),獎金由各縣級單位贊助,
一年一屆的競賽在小學和中學的畢業生里舉行。為了鼓勵學子們,獲獎面廣些,獎金少攤一點兒,一等獎是前三名,以此類推。每年的得獎者名單記入縣誌(俺那在師範教語文的乾爹在修縣誌時見到我的名字,曾兩眼發光地到處顯擺“這是我閨女”)。俺高中讀省級重點中學去了,所以沒我什麼事兒,嘿嘿。不過回頭想想,俺一直是個money
sense很差的人,也許因為那時就開始“掙錢”吧,沒缺過錢花,呵呵(老娘別罵我)。但我覺得最享受的,是用學習成績換來老娘燦爛欣慰的笑容(估計也為她對我的溺愛壯膽兒),那種給爹娘找回禮物的滋味兒很美很美,儘管老娘對我的要求從來都是“身體第一,學習第二”。老娘在我高考前一月病逝,年僅五十六歲,剛過她和老爹結婚四十周年的紀念日。
我的老娘,是個新舊社會交替時代成長起來的人,她兼工會主席時曾幫助單位很多年輕同事解決家庭矛盾,也時常教導我們幾姐妹在家庭里應該溫良恭謙的道理,還讓我們記住“只要你能掙一碗稀飯錢,千萬別跟你的男人伸手要錢”的經濟獨立的原則。因為老娘那個時代的家庭主婦很多,俺們院兒里不時會看見老婆跟老公伸手討家用的低聲下氣,老娘覺得那樣很沒有自尊。但多年後的我反省,也許俺不討男人喜歡的也有這一點,人家送我一份禮物,我一定還一份禮物給人家,特別是如果雙方分手,一定要把人家為我花的每分銀子還清,讓人覺得很無趣。畢竟,這世上還是有男人很樂意為自己在意的人花錢的,而且以此為榮。所以,俺真不知道這一點你教得是對是錯啊,老娘?
喜歡烏達木唱的這首《夢中的額吉(母親)》,以此曲獻給天堂里的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