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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狐
送交者: 佚名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庸狐

西泠是大唐開元年間最有名的狐妖,她出名不單純是因為她是最丑的狐妖,還因為她是最庸俗的狐妖。

  蕭步月是大唐開元年間最有名的書生,他出名不單純因為他是最有才氣的書生,還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不參加科舉考試的書生。

  西泠是我,而蕭步月只是蕭步月。

  顯然,如果我們碰撞在一起,撞出的絕不可能是愛情的火花,而是一段具有顛覆意味的鬧劇。

  在那個還流行之乎者也的年代,我始終沒能找到一個詞來形容我們的存在狀態.在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我們那叫沒有交集。

  在我還是一隻狐狸的時候就經常聽到一些修煉成人形的狐狸說它們或者其他靈類在人間的風流韻事。

  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的俗套深刻地表現了那個時代的文人在想象力上的捉襟見肘。他們在燈下揮毫編撰,描摹已經濃墨重彩的故事,以為如此就能感動某位躲在被窩裡偷看《紅娘》的如花少女,然後共演一幕以後花園為背景,明月星辰為道具,貼身丫頭為路人甲的艷麗戲劇。可惜這些空蕩蕩的浮華文字從來沒有在柴米油鹽中真實過。

  這不是我的經驗,也無關乎我可憐的思想深度,我只知道才子,尤其是大才子的老婆都不漂亮,偶爾有漂亮的也沒什麼個性。

  不過那些東西雖然騙不了人,卻把女妖們糊弄的七暈八素。這些可憐的妖精挖空心思地裝扮自己,一個個出落的嬌波流慧,細柳生姿。然後逼自己操控琴棋書畫詩酒花,當所有程序都安裝的像小說女主角的時候,她們開始手捏紅杏,美目盼兮地出現在書生們的窗外、書案、羅帳。最後妖精們發現自己被騙了,她們變得憤怒而犀利,於是最終在某個月夜,她們用尖牙結束一段段不是傳奇的傳奇。

  發出這麼多感慨後,我決定繼續睡覺。我從未想過要和一個人發生感情,人只是我的晚餐。本來也可以但是早餐的,但我早餐吃素。畢竟我是一個懂得感恩的妖,我不想在清晨美好的陽光下暴露血腥罪惡的本質。不要說我偏激,你會和你的晚餐產生愛情嗎?比如你猛然發現含在口裡的豬扒長的很正點,然後你就和它戀愛。別說講出去了,就是想想也笑得人牙疼。我想你充其量也只可能對你的豬扒產生欲望,七情六慾中最低俗但我最喜歡的那種-----食慾。

  妖與人之間的那種曖昧也就是人與豬扒之間的那種曖昧。

  之所以要說這麼多是想提醒一下我周圍的妖,不要以為那就是愛情,也想提醒一下人間的才子們,不要以為那是什麼傳奇。我不知道你們懂了沒有,如果懂了,你就和我一樣庸俗了。

  我周圍的狐狸精們都開始學文言文了,她們學得捏腔拿調,隨便挑一篇《論語》讓她們讀都可以讀出令人三月不知肉味的效果,這種效果呢,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在這樣的政治背景下,我選擇迅速成精,成精了我就不用呆在軒轅洞中,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沒有神仙上班的地方撒野。於是,我成精了。

  你們都以為妖精是千變萬化的,容貌也可以隨意更換。其實真相不是這樣子的。所有的妖精在剛成人形的時候是沒有臉的,他們要等夜帝把皮囊送來,戴上那層皮囊後成什麼樣就什麼樣了。這層皮囊是不可以更換的,因為每個皮囊里都有一個叫命運的東西。你交換了,你的命運就再也得不到上天的眷顧和垂憐。

  誰叫你們自作主張的?不服從神的安排,這就是下場!

  神總是咆哮着這句話。

  我討厭這樣的感覺,被主宰,被規範,被垂憐,像個可憐的玩偶。

  這不是生命的真實含義,絕不是。

  夜帝說我是一隻與眾不同的狐狸,所以就給了我一個傾國傾城的皮囊,他說只有這個皮囊才配得上我。

  我有點為這個傾國傾城的皮囊惋惜,我不適合它,它也不適合我。

  我一邊踢着石頭一邊回家。這時,我看到了另一隻狐狸在月光下痛哭,她趴在一叢可憐的小百合上,很有水準的樣子。

  這可真是一個浪漫的傢伙。

  “喂,醜丫頭,哭什麼呢?”

  她的確很醜,雜色的皮毛,身子滾圓,不像我,毛色純白,身體勻稱修長。

  “這不公平,我已經很醜了。可夜帝卻給了我一個更丑的皮囊。像這樣子的皮囊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我拿過那個皮囊,眉淡而修長,眼睛很清亮,就是嘴大了點。那年頭崇尚的是櫻桃樊素口,一個女人長了這樣一張嘴鐵定沒得混了。但我覺得這樣的長相很有味道,笑起來自然健康。

  “恩”我背着爪子在月光下踱着腳步。

  我曾經問夜帝妖精和神仙的區別是什麼,他說妖不服管教,太隨心所欲。

  好!創造出隨心所欲四個字是人類干出的最漂亮的事。這四個字帶給我的優越感足以讓我鄙視那些循規蹈矩卻還要故做逍遙狀的神仙。難道我,偉大的西泠要被一層臭皮囊主宰在人間的命運?

  “醜丫頭,乾脆我們換一下皮囊吧。”我轉過頭對那隻丑狐說。

  “好啊,不過……”她仰起楚楚可憐的小臉蛋說。

  “去,別到我面前提不過,可是,然而這些詞,我說話從不需要轉折。換吧,你去傾你的國,傾你的城。”我揮了揮手說,“所有的罪過我獨自頂。對了,你叫什麼?”

  “我叫霓裳”

  就這樣,我和霓裳交換了神安排的命運,維護了我高貴的叛逆心。

  神說,你完了。

  我笑着說,我把你們都玩了!

  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而現在,我正藏在一盆茉莉花後面看窗內秉燭夜讀的蕭步月。

  “喂,你暗戀裡面那個低等動物?”茉莉花精靈問我。

  “去去去,你個小屁孩懂什麼。”

  我實在想不通現在我未成年妖怎麼那麼早熟,我臉一紅,飛身跑到他家後的一片竹林里。

  我怎麼可能喜歡一隻豬扒?

  我想了一下其中的可能性,搖了搖頭就在月光下開始了我的睡眠。

  夜帝巡夜路過時,順手撕了一片雲蓋在我身上。我假裝不知道,心中偷偷的想,那隻豬扒其實和夜帝一樣神氣呢!

  認識他是在本城的飛花節。夜帝說那天全城的才子都會齊聚桃花林中吟詩作對,一顯文華。屆時,漫天飛花和風而舞,極盡風流。

  我說不感興趣。他說有一個人我一定會感興趣。我說了聲一邊去。他說那個人和你的命運一樣有意思。我說我的命運怎麼有意思了?他說沒有終結。我待要再問,他拈花一笑。只是不答。

  於是我就決定去看看他,那個叫蕭步月被好幾打妖精覬覦的書生。

  那天,他獨自坐在案前在桃花樹下揮毫,寫的東西很有靈氣,和夜帝的風格很像。

  我藏在一朵桃花里一邊看他一邊想我和夜帝有關他的對話。

  “三界中都有相似的生靈,妖魔界中和我最像的是你,而人間和你我最像的是蕭步月。”

  “去,不過是一個酸腐書生嘛,憑什麼像偉大的西泠,哦,還有夜帝你啊。”

  “他會吟風弄月,你會嗎?”

  “了不起啊,我也會玩弄月亮。”

  “呵呵,他本是天上的文曲星,因孤傲耿介被謫下凡塵,永世不為天界錄用。但由於他是文曲星,所以命里註定是要當狀元的。”

  “憑他的本事,早就可以當狀元了,為什麼現在還只是一介布衣?哈哈,命運也有不靈光的時候啊!”

  “不是命運不靈光,而是他實在太厲害了,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前生後世,所以決心要和天抗,既然命中注定要當狀元,那就永不入考場。所以飄零了恁多年仍只是一介布衣。他這種做法激怒了天帝,天帝強行改變他的命運,安排他三年之後高中狀元,再三年慘遭車裂之刑而亡。”

  “啊!天帝這老頭子怎麼這麼噁心呀!”

  “胡說八道,小小妖精竟然也敢對天帝不恭。”

  “就不恭了,怎麼樣。哎,對了,如果他不按自己的命運活會怎麼樣?”

  “不,他一定會按照自己的命運走下去。”

  “沒有別的路嗎?”

  “沒有,除非他肯墜落阿修羅界的永夜道,你是知道的,他一個凡夫俗子去不了神性界。”

  “那麼他連甘願永不輪迴的機會都沒有了,好慘。”

  我想他一定會是很正常地走完一生開始下一世的輪迴,你看他袖揮風月的儒雅樣子,註定不會有頑強的意志和天道相抗。

  我在桃花里看他,看他嘴角半挑的桀驁,看他袍帶飛揚的神韻,看他漫不經心的高貴,看着看着,竟看出了宿命的況味。

  飛花節後,我就常躲在窗外的茉莉花後看他。看他怎樣屈服。我本該同情他的,不是嗎?可是我又有什麼同情的資格。

  我喜歡就這樣做一個旁觀者,用不沾風塵的目光旁觀。

  命運果然就是命運。

  第一年,他的父親以死相逼,逼得他不得不參加鄉試,他一字未寫竟也成了秀才。

  第二年,他的母親病逝,臨終前囑託他一定要去參加三省會試,否則她即便是死也不會瞑目。他不得已又去了,仍然是一字未寫,他就成了舉人。

  我看見他站在黃榜前苦笑,很有點落寞的味道。

  那天,天下着雨,雨是我招來的,我覺得那樣才有意思。俗是俗了點,但是彼此都需要。

  他一直站在那裡發愣。

  我看着消瘦的他,總覺得他的身體正被雨一層層沖薄。

  也許他覺得這樣很好,就讓生命在這雨中,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下變薄好了,等到生命薄成一張紙,就不用再去承受什麼了。

  其實我知道他想要什麼,他只要一盞孤燈,一壺淡酒,一張琴,僅此而已。可是連這麼簡單的東西老天爺都不成全他,難道名利就那麼重要,重要到連人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當我青紗遮面持傘走到他身旁,我們就算是相識了。

  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和一個人有如此曖昧的開場。

  “書生,你每天看書這麼晚是想要做狀元嗎?”

  我一邊幫他磨墨一邊問,紅袖添香這樣旖旎的風光讓我覺得做作和無可奈何。

  “你說呢?”他停下手中的筆,拈起垂在耳邊的長髮微笑着看着燭光反問。

  “依我看你只是喜歡書內乾坤,當不當狀元無所謂。”

  你們知道我是一隻沒什麼修養的狐狸,不知怎麼的,我無法正視他的臉,儘管我很想細細的看看他。

  我相信我可以為了他調素琴習金經,輕移蓮步弱柳扶風。當然我沒有那麼做,因為我是西泠。我照舊面蒙素紗,他也照舊恬淡如菊。誰說人和妖在一起就要轟轟烈烈?

  我看他,他看書。他一笑一顰,我一笑一顰。在他的舉手投足間一向自詡磊落灑脫的我竟然窺見自卑、彷徨、絕望的倒影。

  “西泠,看我畫的你,想象出來你的模樣,像嗎?”他放下筆,起身把我從窗外牽了進來。

  我拈起畫,失聲道:霓裳!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想哭,因為恥辱,我被命運嘲弄了。我根本就沒有辦法用這樣一張怪異的臉面對他,他是一個追逐完美的人,不幸的是,我製造了殘缺。

  “讓我看看你好嗎?”

  我沉默。

  “好吧,明天。”

  我終於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學着接受,回去的時候我問:“書生,如果我很醜,你還會不會喜歡我?”

  他一哂:“我不是一個如此膚淺的人。”

  我當然知道,但我還是醞釀着我的小陰謀。

  “霓裳。”我冷冷地坐在她面前,看她媚態橫生,“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說吧。我幫你。”她一邊梳着流雲般的長髮一邊說,“因為驕傲的西泠來求我了。”

  我咬了一下唇說:“今晚替我去見一個人。”

  “呵呵,什麼人?”她笑得讓我不安。

  “朋友。”

  “朋友?說得好輕巧,什麼朋友讓你肯來求我試探他?”

  “我沒有求你,你不願意就罷了。”

  我有些憤懣,一摔衣袖就往外走。

  “哎,別走啊,我答應你就是。”她一把拉住我說“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做我的使女,陪在我身邊,叫我姐姐。要知道,所有傳奇中的女主角都是做姐姐的。”

  除了接受,我好象別無選擇。

  我們一主一仆踏月凌風而至。

  他窗前的茉莉謝了,留下一種怪異的腐爛氣味,這種味道一般人聞不到,夜帝說這味道有個很傷心的名字,我一時竟沒想起。

  我躊躇滿志地想,是的,我不漂亮,但他一定會把我給認出來的。

  然而,他目注霓裳,不遑他瞬。

  霓裳橫波一顧,他魂魄皆醉。

  西泠低頭弄發,說:“妾良家女,慕君高雅,幸賜垂盼。”

  二人攜手窗下遂相款昵。

  我傷心了嗎?我睜大清亮的眸子看着燭光下的他們,目光淡淡地掃在他臉上,我覺得自己想是在看一出皮影戲,兩個軀殼,在命運的牽扯下上演本該屬於我的華麗。我一定是傷心了,不然我不會流下眼淚。眼淚,對妖精來說從來都是諷刺。

  我刻意的面含微笑,合門而出,這應該算是一種成全吧!可是我又有什麼成全的資格?出門的瞬間,我又聞到了那種味道。夜帝說,那叫肝腸寸斷。

  我踮着腳走在開滿怪異百合的小徑上,風乍起,裙帶翻飛,獨我一人意緒良苦,孤影彷徨。

  “小丫頭,你很難過?”夜帝着一身月華織就的素衣立在我面前。

  “怎麼又是你,你可真是無處不在啊!”我冷冷地說。

  “除了我還有誰會在意一隻狐狸?”他寬厚一笑,“不要告訴我說你愛上了蕭步月。”

  “沒有!”

  “但我知道你很難過。”

  我一把推開他吼道:“你沒看見我還在笑嗎?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難過,你憑什麼知道?就憑你是神仙,神仙很了不起啊!”

  我覺得自己像個小潑婦,把他吼了一頓後就委委屈屈地坐在那叢百合中。

  他摘了一朵百合遞給我,我沒有接。因為只要我一接過這朵小百合它就會在片刻間凋零。

  夜帝說這片百合生長的地方叫做奈何園,它們靠吸收園中數萬年積累下來的悲傷為生,一旦離開就會死亡。

  我一度想這可真是些可恥的傢伙。它們可以在夜帝的指間綻放,卻不能接受我的碰觸。

  4

  “你試試,這回它不會謝了。”夜帝微笑着把它送到我面前。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這朵花,它沒有謝,開着,一直開着。

  夜帝說只有悲傷的人才能打動這些花兒,讓它們的生命為之延續。等到哪天你不再悲傷,它們就會陪你的悲傷一起死去,死在你的遺忘里。

  那麼是什麼,是什麼讓夜帝承受了綿延了數千年的悲傷?

  五千年前初次相遇,他在月光下送了我一朵只為他綻放的百合。五千年後的今天,這些百合仍然以最冷漠的姿勢搖曳在他的傷痛里。

  可憐的夜帝,他是我見過最有情義的神仙,然而他卻被封印在沒有盡頭的黑夜裡。他每天都會怔怔地望着東方的天空期待並懼怕着,黎明女神曼妙的身姿從東天舞過,他就開始沉睡。睡醒後他有開始他的仰望,仰望東天,仰望一個叫晝神的女人。他們被封印在不同的空間裡,像不同平面的線,找不到一個可以用來稍做停息後在漫無目的延伸的交點。

  神也有命運,那就是不能相愛,絕對絕對不能相愛。愛情做為對神的褻瀆,被神賞賜給了人類。

  “夜帝,你為什麼不相天帝屈服,這樣你和她就自由了。”我問。

  “屈服?那是別人的事。”

  他還是很漫不經心地說,聽不出一點點隱痛。

  是的,愛情可以是一個奴役的過程,是一個放逐的過程,也可以是一個淡化的過程,但不可以是一個向別人屈服的過程。

  也許天亮以後,我就不再為蕭步月難過,也許天亮以後,我就可以為滿身的傷找到一個叫作繭自縛的理由。也許根本就沒有也許。我抱着沉睡的夜帝。當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英俊而蒼白的臉上,他就在我的懷中變輕、變薄,最後消失在這個因陽光而通透得一覽無餘的世界。

  陽光熱愛着每個人,除了夜帝。這種熱愛炙傷了我,我的尾指一跳,好痛。

  我回到他家的窗外,他一身華服端坐在書案前,半顰着眉。我心疼地看着他,我多想用手熨平他那展不開的眉頭。

  我問他:“書生,姐姐對你不夠溫柔嗎?”

  “很溫柔。”他說。

  我微笑着說:“那你為什麼不開心?”

  微笑作為一種掩飾,在這裡沒有半點意味。我笑的很清苦,像誤含了一把蓮子心在口裡。

  “不知道。”他說,用一種很沒歸屬感的口吻。

  “她不是我要等的。”他看了我一眼,我第一次沒有低下頭,看着他的眼睛,尋找很淺顯的真誠。但真誠與否已經無所謂了,不是嗎?

  他知道那個西泠不是我,我們有太多的熟悉。於是當他從迷惑中醒來就發現他會失去一個再也找不回來的人。

  我註定得不到別人的原諒,因為我從未試着原諒別人。他絕對知道昨天那個人不是我,我只是一隻庸俗的狐妖,學不會千嬌百媚,學不回卿卿我我,他知道,他應該知道,可是他選擇背叛,為了一個臭皮囊,在我畫的軌跡上,在霓裳的誤解中背叛。

  “書生,我要走了,我幫你把姐姐找回來。”我轉過身去。

  “不必。”

  “那你珍重,我真的要走了。”說完這句話,眼淚碎在地上。

  “別走,西泠!”他在背後說。

  我義無反顧的走掉,一句話說錯了時間就是遲到,我拒絕接受遲到的東西。他知不知道,昨天我出門是時候,多麼希望他能叫一句西泠,別走。

  我找到霓裳說:“你可以常去看看他嗎?”

  “不可以!”

  “為什麼?他很喜歡你。”

  “不為什麼,愛情不是妖精的義務。”

  好殘酷的一句話,我想我是自作自受,延請別人來自己的愛情中打岔。我應該馬上離開,如果我還在她面前呆着,那將是沒齒不忘的恥辱。

  在我轉身的一剎那,她說:“他其實沒有背叛你,在你離開後他就發現空氣中少了一種可以讓他安定的氣息。本來我不打算告訴你的,你知道你的命運是什麼嗎?是為愛情發瘋,最後殉情而亡。這是很笨的結局,你知道嗎,誰都感化不了。西泠,我在天庭偷看了我們的命運,好慘,你知道嗎?”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不久我就會因為迷惑人遭到天譴,而你要好好的活下去。這世界,在我還很醜的時候,只有你給過我憐惜。”

  我說了聲謝謝就走開了。我說過我要走開的,無關乎所有,只是我不喜歡被什麼主宰,包括愛情。

  後來的六個月,我斷斷續續地回憶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天越來越冷,而我可笑到要靠燃燒記憶取暖。我也有斷斷續續的去過他。入冬了,窗外的茉莉早已乾枯的徹底。儘管它的枝條在寒風中顫抖,但依舊堅強,它在等待重生,等待下一季的繁華。

  他裹在一襲狐裘中讀着莊子,他讀着,笑了。笑什麼?是領悟還是在和過去訣別?來年春風還又的時候,他是否要上京赴考?

  命運冷笑着等他自投羅網,而我卻無能為力。

  車裂,那是何等殘忍的刑罰,是人類創造出來炮製人類的。而我們大慈大悲的神就要用這種刑罰懲治他對命運的不貞。

  我從懷裡拿出那朵還在盛開的小百合輕輕放在他的窗台上。

  他擱下筆,走近,拈起。

  那朵百合似乎開得更加燦爛了。

  他說:“西泠,我知道你在來過,風裡有你的味道。”

  我隱了身,用手輕拂他臉上的雪花。但沒有為他停留。

  雪地上留下我逐漸遠去的足跡。

  我明白我完全可以走進去,擁抱他,然後看他怎樣高中,怎樣死亡,而我就應驗命運的讖語,成為大唐乃惟一一隻發瘋的狐狸。

  我找到夜帝,向他道別。

  我試着想過屈服,但他曾說屈服是別人的事,我不是他的別人,所以決不屈服。

  他問我要去什麼地方,我說我不知道,也許去別的空間,和你們都錯開。

  他說蕭步月呢?我說那我就更加不知道了。

  我決定在離開前去看一看他,哪怕就一眼也是極好的。

  他已經打算去考試了,高中、死亡、轉世,一個被愚弄的過程。

  蕭步月不是一個容易沉迷的人,但是一個容易沉淪的人,沉淪在宿命里,無法抽身。

  我不允許他就這樣平庸地成為別人的笑柄和談資。

  我憤怒地斥責他的懦弱。

  “那我還能怎麼樣?”他抓着我的肩膀說,“我什麼都沒有了,連你都沒有了。那好,就讓神仙來愚弄我吧,我成全他們的無聊!”

  我還能說什麼?

  我只有等他平靜。

  “步月,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在那裡神看不到我們,主宰不了我們,我們不再有命運,不再有遺忘,然而也不再有陽光。有的是無窮無盡的悲傷和大把大把可以用來荒蕪的時間。你,願意嗎?”

  他想都沒想就說願意。

  於是,我帶着他飛向神性界,飛向寂寞了數千年的冷嵐峰。

  我幸福地依偎在他懷裡。聽風劃傷皮膚的聲音。我低垂着雙眼看腳底的乾坤,那是一個叫阿修羅界的地方,那裡的阿修羅們不受命運的羈絆,不受神的眷顧,他們隨心所欲卻終將因太過自由而瘋狂。但最起碼比做神仙好,瘋掉都不做神仙好! 如果可以,我想和書生做最普通的人,守着歲月慢慢老去。可惜,神不允許。

  我輕聲對他說:“書生,帶我離開。”

  他點頭,抱着我縱身一跳。風撕扯着我們,我第一次感到飛翔的真正意味,那是我在用全部愛情與抗拒在墜落,墜落在通往永夜的途中,不靠神的恩准。

如果可以,我想和書生做最普通的人,守着歲月慢慢老去。可惜,神不允許。

  我輕聲對他說:“書生,帶我離開。”

  他點頭,抱着我縱身一跳。風撕扯着我們,我第一次感到飛翔的真正意味,那是我在用全部愛情與抗拒在墜落,墜落在通往永夜的途中,不靠神的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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