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煞(1) |
| 送交者: Good-night小青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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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多年很多年的前塵了。 村東頭龐家,有個水蔥似的女兒。村西頭張家,有個瘦高高的後生。 村子小,本是低頭不見抬頭見。小家貧戶的女兒,沒什麼深閨可藏。從小兒來,田間拾稻穀,河邊洗衣裳。女兒生得好。那樣猛的大日頭,曬不黑一張嫩可可嬌的的吹彈得破俏面龐。青裙布帕,擔水過田壟,引得多少莊稼哥伸了頸子呆看,一鋤頭拄在腳面上。 十三歲起,說媒的沒斷過。朝來暮去,踩壞了女兒家的門檻子。 踩壞了門檻子,爹笑,娘疼,女兒不說什麼,晚風裡斜挽了頭髮,蹬着那壞了的門檻子,擰着眉毛髮呆。 囡呀,想些甚哩? 沒想甚呀,娘。 囡呀,說的這家可中意?。 女兒不言語。眉頭輕輕地,輕輕地,擰成個手帕扣。 囡呀,後院去喂喂豬來! 女兒掉轉身,提了木筲子奔後院。一聲嘆息,幽幽地留於晚風。一吹,便散了。 那門前的桃樹,掉了一地的好花。
又怎知說媒的說遍了趙家錢家孫家李家,沒有女兒心裡頭的那個人。 那個瘦高高乾乾淨淨的後生呀。他在村塾里,讀的是聖賢書呢。人家都說,塾里的先生誇他最有出息。將來定能考個功名回來,光宗耀祖呢。 一道去田上。女兒聽得同伴提起他,臉便紅上來。裝着鞋子裡進了沙,獨自落後,一雙手按不住顆心兒,撲通撲通跳得緊。 水田裡,女兒的臉荷花映日,蕩漾別樣的紅。
這樣小的村子。低頭不見抬頭見。 隔個三五日,那後生上學下學,也得見上一面。村口的羊腸道,狹路相逢,慌慌張張,點一個頭,眼睛只不知往哪裡看。 後生的麵皮真薄。那臉,比女兒紅得還要快。 清晨的風裡,後生青布袍子的背影沒在路頭。女兒抱了柴火,呆呆站着,騰不出手攏一攏那風吹亂的鬢髮。 亂發遮蔽。那人,已去得遠了。 他走着窄窄長長的小道呀,就像這女兒的心九曲十八彎。 兩下里都有了心。兩下里都知道。 村里最有出息的後生,卻不愛這村里最水靈的女兒? 只是兩下里,未曾開言。
女兒着了涼。落雨的黃昏,早早睡下了。這般好的新曬被窩,只是輾轉。 前日瘦,今日瘦,看看越瘦。朝也睡,暮也睡,懶去梳頭。說黃昏,怕黃昏,又是黃昏時候。待想又不該想,待丟時又怎好丟。把口問問心來也,又把心兒問問口。 女兒是規矩的女兒。這般羞人的曲兒,不要說唱,想想也自心慌。卻一縷縈心,尖尖細細地,在黑暗裡扭呀扭。 手裡拿了銅簪子,一下一下,煩悶地,儘自刺着炕頭邊的泥牆。 粗糙的銅簪子,刺不穿這泥牆。 女兒的心事,點不破這窗紙。 兩下里都有了心。兩下里未曾開言。這些年。 看看女兒已十六歲了。
“龐大娘,給你報喜啦!” “這嬸子,快請炕上坐。囡呀,給你嬸子倒茶來!” 媒婆子盤腿坐上炕。手持着長長的水煙袋,瞅定了女兒,還沒開口,先咯吱一聲,眉眼都笑成一朵菊花。 “這丫頭,越長越水靈了!我們村的一棵嫩楊柳喲!嘖嘖。怪道人家小伙子為了你,吃不下,睡不安……” “嬸子喝茶。”她撂下茶碗,二話不說,便掀帘子進了裡屋。 薄薄的花布門帘,擋不住外間人的言語。一句一句,鑽進耳朵來。 “嘻嘻,姑娘害羞了!……龐大娘,你猜這次我是為誰家求親來?——是張家呀!” “……?” “張家!村西口打鐵的老張家!” “哦!……張家!” “龐大娘,你說怪不怪,老張頭一個粗作鐵匠,他婆娘又是個麻子,偏養了這麼個斯斯文文上台盤的小子!他家那二小子,起小兒在塾裡頭上學的,龐大娘你也知道,可有出息着呢!念書這個勤呀,天天書本子不離手。塾里先生可喜歡着!……上月里,不知咋的,三天沒上塾!……咋來?病了呀!嘖嘖,吃不下,睡不着,發寒熱發的,那樣俊的個小子,都瘦脫了形啦!真可憐哩……咋病的來?龐大娘你聽我說呀……說這二小子病了,這人是整日價暈暈迷迷。到塾里,先生問你咋啦?不說。他爹問,他娘問,都不說!前日裡,他姐回門,這才跟他姐吐了口……龐大娘你猜咋了?——原是看上了你家丫頭,小子害相思病了!嘻嘻,讀書的後生,痴情的種哩!……” 女兒在裡間,拿了針線補她爹的棉襖。這言語傳入耳中,粗聲鴰氣,賽似一個炸雷。 女兒的心裡,一時不知是悲是喜。針刺了手指,怪鮮艷的一顆櫻桃浮出來。這一痛,不由得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原是平地一聲雷,炸碎一天情雲恨雨。 這些年了。到底也有今日麼。 一時走了神,便沒聽着娘說些什麼。但聽得那媒婆子放低了嗓子道:“……大娘你且放寬心。你養的丫頭,你還有何不知,可是那等輕薄的貨麼?滿村里哪個不說,這丫頭俏是俏,可多老成?……哎,張家二小子,話兒也沒同她搭上一句哩!你家丫頭,還用得着搭啥話麼?壟上這麼一走,小伙子魂早迷飛嘍!……大娘,跟你說正事,人大心大,那小子為你家丫頭,這相思病也害了二三年。今年也十九歲啦,該娶媳婦了。張家老婆知道了他兒的心思,可不才挽了我來跟你提親麼!咋,大娘你點個頭罷?多好的一門親。” “這……張家小子人是沒的說,這事,我還得問問她爹……” “嘖,沒挑的,大娘你當家的一準喜歡。那張鐵匠家,不說富貴,也很過得去了。話又說回來,果真的富貴人家,咱們莊戶人家也攀不上麼!沒的叫人說咱賣閨女!大娘你說是不是?……那二小子,人又生得體面,讀書又肯上進,將來往鄉裡頭省裡頭考個功名,你家丫頭這不就是現成的縣君夫人?……別想啦,大娘,這樣門好親,還想個甚?我保了十來年的媒,聽我的沒錯處。丫頭?……丫頭自己也保准喜歡!可着這滿村里挑,除了這個小子,還哪個配得上你家這朵花兒?家裡就這一個兒,人又溫存,過了門,公婆丈夫,當寶貝般的疼着,咱丫頭受不了氣!……哎,大娘你點個頭罷?”…… 女兒把爹的棉襖捂在心口,怔怔的,人只在雲里飄。那媒婆子多晌走的,竟不知道。 這是真的麼?是真的麼?啊,那瘦高高的後生呀。她輾轉的夜裡,敢情他也一樣的輾轉麼?……五斤重的老棉襖,焐不熱女兒冰涼涼的手指。那臉兒,可是滾燙的…… “囡呀,這人家,你可願意?”什麼時候,娘立在炕沿邊。 “囡呀,你可願意不願意哩?跟娘說不要緊。” “囡?囡,你倒說句話來!願意,是不願意?” ……“我的個傻囡呀!”娘笑了。粗糙的手掌,攬住女兒的頭髮。十六歲的大姑娘,忽地變了小雞雛,只往娘懷裡扎。 “囡長大啦。真的長大啦。”娘喃喃地叨念着。 囡長大了。該嫁了。 打發個女兒出嫁,說聲快,原來也快得很。爹同娘商量了一晚上,又跟“那邊”幾次往還。兩家大人都情願。這一對小兒女的品貌,本是村里都說好。兩家都是莊戶人,又不圖攀龍附鳳,有啥扯皮? 就定了下來。 說好四個月後,忙完了秋收,趕着過年,一齊把喜事給辦了。 這門親,村子裡一轟就傳遍了。有道是鳳凰落在梧桐樹,才子本當配佳人。一時間,村里哪個閨女不羨慕這女兒?哪個小伙不想當那後生? 爹賣了圈裡的肥豬,給女兒置嫁妝。罕言寡語的老實漢子,村裡頭進進出出,也總帶着笑容。人道一聲:“龐老爹,恭喜呀!”便呵呵地說不出話來。 娘捨不得乖囡,卻也興興頭頭地,幫着女兒操辦。白日裡忙着家裡外頭的活計,晚間閒了,便教導些做人媳婦的道理。要孝敬公婆,要體貼丈夫…… 甚至開始憧憬:“囡,日後你有了小小囡,娘幫你帶咧。” 一句話,說得女兒臊紅了臉,別過身去半日不開腔。 定了親的她,不大出門了。且忙着趕嫁妝。逐日裡,坐在炕上就着窗間的光線,只是繡。 女兒手巧。四鄉八鄰的女伴,誰沒問她要過些新巧的花樣子?冬天農閒了,幾個小姐妹圍做一堆兒,總也是被簇擁被請教的那個。嘰嘰喳喳的熱炕頭上,逐年逐年,女兒含笑繡着一個莊戶女孩兒,小小的驕傲。 如今那指間銀針,引着長長的五色絲線,繡的卻是一份什麼樣的情懷?……真的,都不好意思想呢!要嫁了。要嫁了。那靦腆溫存的後生,就要進他的門,姓他的姓,作他一生一世的妻。從此後,自己便是“張門龐氏”……啊,待想又不該想,待丟時又怎好丟!……無人的房裡,女兒撂下針,雙手捂住羞紅的臉。 趕嫁妝。世上最甜蜜的勞作。枕頭,被面,手帕,鞋子,荷包……繡不完的繡。女兒手底下,花好月圓,石榴百子,鴛鴦戲水,喜鵲登梅,那良辰美景,一幅幅就好比李太白斗酒詩百篇,泉水般打從女兒心裡頭湧出來。 女兒不識字。啥子詩呀文的,全不懂。 但,那細細密密的針腳,一行一行,便是相思字。
定了親的人,過門前是不好見面的。總也待熬過這四個月,便從此雙宿雙飛。 只一遭,地里秋收實是忙得緊。爹在田上,臨雇了兩個漢子,仍是忙得腳朝天。娘又去張家,商量結親的事。 晌午,女兒便提了飯籃子,田上送飯去。 水塘邊,遠遠的來了一個人。瘦高的身子,飄飄的青衫——呀,那不是張家那後生,未婚的夫? 心如小鹿撞。看看他近了,俊秀的眉眼,依稀都看得清。怎辦?左邊是水塘,右邊是田地,沒處躲,沒處藏,只急得臉若紅霞——狹路相逢。 站定了,兩個人,只是低着頭。風吹過塘里葦子花,沙拉拉一片響。 好半天,他低低地喚了聲:“妹子。”卻不敢看她。 她點了點頭。那樣細微地動了動頸子,連自己都未必覺察。但,他一定會得知道。 “妹子。我……我上塾里去。”他手裡握着書本呢。他是不同的。他的手,這樣乾淨,這樣修長的。指甲里沒有一點點泥土。哦,他和村子裡任何人都不同、和這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同的——她還是點了點頭。 “妹子,我知道眼下地里忙得緊。可我……秋試就快到了,天天溫書,實是分不開身。我……我幫不了你爹爹的忙,我知道我不好。你……你別生我的氣好麼?” 他一口氣,說上這許多話。還從來沒有過。她輕輕地搖頭。風來,鬢髮又亂了。 “等我這次秋試完了……妹子,我一定好好考。等我這次……” 她忽然道:“你莫再說了,我總是等着你……哥。”斬釘截鐵,怕是停一停,便再說不出口。話還未落地,她嫣然一笑,窄窄道兒上擦肩而過,快步便去了。呀——羞煞了,再也不敢回頭看他。 後生立在當地,望着女兒裊裊的背影,也像朵葦子花般,蒙蒙地模糊了。 那水塘里的葦子花啊,沙拉拉響成一片雪白的海。
秋收忙,也終有忙過去的一日。在汗珠里,在金穗里,在喜悅里。 “囡呀,今年收成好,正趕上你出門子,多攢些嫁妝哩。” “爹,你說甚呀。” 又有個意外的喜訊傳來:張家後生,秋試考中了秀才。村里難得出個把讀書人。這可是罕遇的大事。頓時,又是沸沸揚揚。 “中了功名又娶媳婦,張小哥,你雙喜臨門,雙喜臨門呀!” “你懂個屁,這叫書中自有錢……有什麼俊妞子來着?” “你才懂個屁!大家都是大字不識,哪比得人家……張秀才,雙喜臨門!” 鬧嚷嚷吵翻了整個村子。張家擺席公請全村的人。女兒家裡,也有人來鬧着要吃酒:“女婿考秀才啦!龐老爹,該破費破費了罷!” 爹娘笑得合不攏嘴。“人家都說,作秀才郎的丈人,咱村里我可是獨一個咧!”爹說。 “囡呀,我的個乖囡喲,你的命還真好哩!真真讓那嬸子說着了,你是夫人的命呀!”娘說。 女兒含笑低頭,忙着作針線,只是不說話。其實,一個小小的秀才,論理本也算不得什麼功名。只因村小人貧,便也成意外。仰之彌高。 但,在女兒的心裡,那才不是意外。他——他本是和村子裡任何人都不同、和這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同的呀。他。他是這樣好的,這樣好的——啊,都說不出他有多好呢! 女兒心裡頭,他便是石里的玉,人中的龍。莫說考了秀才,他考了宰相,她也不吃驚的——他本就是這樣好的!人前人後,她有柔情滿溢的驕傲。 天一日日的冷了。好日子,一日日的近了。女兒越來越忙。 那錦繡的前程,且等她一雙巧手繡去。
誰知大難平地起。 說好了趕年下一併辦喜事。離年還有半個月,忽一日幾個惡歹歹的人拍了女兒家的門。 “這是龐家不?” “我家姓龐,這幾位……?” “是就好說。你家有個閨女?……老頭!別擋路!我們是城裡鄭老爺家差來的。跟你說,鄭公子看上了你家閨女,要迎了做如夫人。你福氣呀老頭!” “各位爺,各位爺!敢是弄錯了罷,我閨女許了人啦。再幾日就過門了。弄錯了罷……各位爺!” “再幾日過門?那如今可過了門麼?沒有罷!……沒有就好說!你閨女許了人,甭管她許了誰,還能強過鄭公子去?城裡鄭老爺,你不會不知道罷?綢緞莊,鹽號,藥行,那是多少家聯號的大老闆!京城裡都有我們的分行。你閨女嫁了我們公子,連你倆老幫子這後半世也跟着享福。這是前世修來的呀!樂傻了罷老頭?” “各位爺,這……這使不得呀。我閨女她可許了人家了呀……” “怎麼?敢情你不識抬舉?你要真不識抬舉,這事可就難說了……” 裡屋豁朗朗一片摔砸聲。那隨來的婆子趔趄着腳逃了出來,衣襟上全是水漬。 “嘖嘖,這姑娘,可厲害着!”拿手帕擦着衣裳抱怨。 “瞧仔細了,模樣可對?” “對!就是那個模樣!……你別說,丫頭凶是凶,小模樣真招人愛呢!這回迎了去,甚麼三姨娘啦翠姨娘的,怕是都得靠邊站咧!” …… 雞飛狗跳。擾攘了一回,家裡亂得不成模樣。爹老實,笨口拙腮不會說話,只一味作揖打躬。娘更早嚇得沒了主意。女兒在裡屋聽着外間人的混帳話,一句句傳進耳朵來,只氣得渾身亂戰。待要出去同他們理論,娘嚇得一把拉住。 “囡呀,咱可不出去!咱可不出去!大姑娘家家的……” 女兒千掙萬掙,掙不脫娘的胳膊。眼淚,沒滋沒味,早流了一臉。心裡也沒了個悲喜,只是迷惘。魘住了,再是心膽俱裂,活活的使不上勁。 啊,這只是個夢罷?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末後,那群人去了。臨出門,扔下話來,還有兩錠銀子。 “老頭!實告訴你,你閨女,我們公子娶定了。七日後,花轎來接人——你可別打錯了主意,我們老爺、公子,那都是場面上的人,任甚麼達官貴人,我們都有交遊。你們縣太爺,見了我們老爺也得恭恭敬敬着。憑你到哪兒,只在這世上,就出不了我們公子的手掌心。過兩日,新娘子的衣裳首飾,自有人給送過來,你們就不用預備了。要什麼我們公子沒有?這兩錠銀子,是給你老兩口的。只要你閨女識大體,得了我們公子的歡心,你老兩口這下半輩子的好處還多着咧。要是認真作起對來,公子動一動小指頭兒,你們就吃不了兜着走。要好要壞,你細想去!告訴你婆娘跟你閨女,也細想去!” 吆呼着揚長而去。破舊的板門大敞四開,臘月里的寒風卷進來。爹裹着棉襖,呆呆地立在門口多久的。人早去得沒了影,也不知關門。 半晌,失魂落魄地轉身進裡屋。見婆娘坐在炕上,一動不動把女兒摟在懷裡。地下,一隻粗瓷茶壺碎了千百的片子。滿目狼籍。 爹喃喃地道:“她娘,這可咋辦咧?” “我囡從來不出這個村,那城裡的甚麼……公子的,咋知道我囡生的好看咧?我的苦命的囡!” 女兒從娘懷裡抬起臉來看了爹一眼,想哭,卻已哭不出來。仰着臉兒,一雙肩膀一聳一聳,那干噎像一顆顆釘,打在爹心上。 壺碎水流。只不過求一口淡飯粗茶。卻不堪重拾。 滿地都是尖刀般的利屑,沒處下腳。 爹說:“囡,你可難死人呀。”
深夜裡,女兒靜靜地躺在炕上。側身向里,瘦了的臉上,一雙眼睛越顯大和亮。在黑暗中眼睜睜地,像兩盞不甘心的燈,朝前望。 面前只是黑黝黝的泥牆。前無去路。 沒路了。沒路走了。女兒聽到心裡輕輕的聲音。 已經是第四天。再過三天,花轎便上門了。還有路走麼?她看不到。 背後有呼吸聲。那是娘。打從那日起,娘便晚晚陪着女兒睡。她怕她尋了短見。 那日女兒撲在地上,拾起茶壺的碎片就往脖子裡抹。 爹跟娘,一邊一個,緊緊地把住了胳膊。搶奪中女兒的手割了老大的口子,鮮血迸流。 瓷片落地。叮的一聲輕響,卻驚心。 “糊塗的囡呀,你咋這麼着?你咋這麼着來?” 她伏在地上痛哭。“爹呀,你把我許了他,我咋能嫁旁人?我不去呀——我活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殷殷的血手印印在地上。如同一個淒艷的盟誓。 我活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言猶在耳。她撫摸着手上纏裹的布條。為他受的傷,一層一層,疼痛,纏繞成碎心的繭。 可是沒有路可以走。她甚麼都想過了。帶上爹娘,跟他一同逃活路罷。寫狀子告官罷。毀了相貌,讓那狗殺才胚子死心罷。 “城裡鄭家?我的天老爺呀,那可是官商兩路,神通廣大的人。咱們莊稼人可惹不起!唉,龐大爹,我看這次真的是……” “他嬸子,我家老三常上城去給鄭老爺家送鮮菜,打聽過了——惹不起呀!狠着咧!這批老爺們。說是上年家裡不知為啥,活活打死了兩個小娘子,沒人敢問一聲兒!” “大叔,叫妹妹死了這條心,乖乖地依了罷。我當家的說,在城裡挑腳時,聽人說……唉,告訴妹妹想開點罷,我們做女人的……沒法子呀……” 村里人都知道了。言語紛紛,似旋風裹着冰粒子,劈頭蓋臉。都是好心,然女兒的心,一點點凍着打着,冷得木了。 昨日鄭家又有人送了衣裳首飾來。撂下話:“好生看待我們新姨娘,莫教出了亂子。三日後平平安安上了轎,便沒你的事。否則,死了,跑了,毀了臉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一套——哼哼!” ……這世道便是狼虎叢呵。女兒把臉埋進被頭裡。便算是豁出了這條性命,怎忍心帶累白髮的爹娘?死又死不得,活又活不成——啊,當不了他的人,也當不了他的鬼。那梁祝到底還死在一處化了蝶,自己的那個人兒……這碎心的繭,怕是活活悶死一雙,任什麼也化不得了。 女兒大睜着眼。又有淚流下來,早已不再去擦。打出事以來,沒得着他半點口訊。未來的婆婆來過一遭,只跟娘相對流淚,也說不上啥。 她掀帘子出來,二話不說跪在地下給婆婆磕了頭。 “娘,不管出啥事,許了你家,這輩子媳婦是你張家的人。求你告二哥給我帶句話兒。他是我夫,如今我啥都不想了,我只要他一句話!他說咋,就是咋——娘!” 真的。她已經不再奢求能見到他。只要他一句話——沒有,實不甘心。 若得再見他一面……那是做夢了……死,也喜歡。 她是這樣想他。嚼骨齧髓。她感覺到有一根細細的鋸子,從頭頂,咯吱咯吱淋漓地鋸開。心肝五臟,一把一把地揪出來。 昏沉空洞。 寂靜的黑暗裡,他瘦高的身子。近了。遠了。遠了。看不見了。 看不見了。 第六日上。 “龐大爹,開門,我替張二哥帶信來了!” 炕上,女兒似一根壓低了的荊條子,刷地一下彈起來,瘦骨支離的身子。 “姐姐……這是張二哥給你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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