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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飛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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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2)
送交者: Good-night小青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她認得,是王小哥。他塾里的同窗。

    一封書簡,顫巍巍捧於手上。有千斤重。她含淚拆展,不敢眨一眨眼睛,只怕是個夢,錯了眼珠便醒,又怕淚水掉下來,污了那龍飛鳳舞情人兒親筆的字。

    及至書來更斷腸。

    薄薄的一張黃竹紙。新墨跡,一行一行,一行一行,淚眼中,盡都成血肉模糊的一片。朱絲闌闌不住這粘連。

    “妹啟:既綈鴛盟,復遭大變。諸般情由,余今含淚白於妹前:自妹納幣余家,余既慕妹之品貌,遂發於丹青,朝夕隨身,聊解思慮之苦。城中赴闈,失察,為儕輩所發,輾轉流蕩,至於其人之眼,乃釀此大禍。此余輕薄悖禮之報,今則禍延於妹,余齧臍莫及。聚鐵九州,不能鑄此一字之錯,悔甚,恨甚!禍既起,乃聞妹貞心比石,清操冰雪,余感且佩。然有一言進,乞妹不憚污耳:其人者,五陵豪奢,勢可炙手。妹固非愛財之人,乃當此世,錢可通神,可畏可怖。望妹念萱椿衰邁,何忍令桑榆之景,復當風波劫遇耶?妹之堅心,余盡知之。然,事有緩急,義有輕重,余與妹固訂白首之約,於理誓不能相負,若較之父母身體髮膚之授,乳哺懷抱之恩,則你我夫婦之義為輕,而父母子女之義為重,三生執手之私盟為小,而箕裘象賢之倫常為大也!此聖人之教,望妹再思三思。妹之去,乃孝親也,乃重義也,乃明理也。余固知之,人亦知之。妹白壁雖玷,素抱則完,天有知,必不誅其心也。余頓首再四,乞妹忍辱而全義理。此生既分無琴瑟,唯與妹期之來世。余此誓於妹:余終生心中以妹為妻,不敢相輕。朝夕念之,禱之,祝之,死當候妹於奈何橋頭,與妹攜手九泉,不離不棄。嗚呼,餘一男兒,今則無力全吾妻,余無面目見妹也!唯草為此札,悔恨無極,盼妹稍諒一二耳。妹去,當善事其人,免致禍患。今生已矣,余與妹終天長別,當日日祝頌,願吾妹諸事順遂也。千古第一負心忘情之人泣血百拜。”

    她捧着它,手只是抖。“王小哥,我……我不認得……”

    那小哥暗嘆一口氣。都是沒經過什麼事的年輕人,何以竟選了他來擔當這艱難的差使?人心都是肉做的呀。這女兒亂挽青絲立於面前,便好似風刀霜劍,花柳摧殘,他怎忍再加一層萬古堅冰?但,將心比心,難道把自己放在張二哥的位置上,當此際還能有旁的法子麼?

    他咽了一口口水,接過書簡,將信中字句,逐一解說給她聽。臘月天,掙出了一頭的汗。

    他磕磕絆絆的聲音里,女兒的臉越來越是煞白。一顆心直溜溜地落下去,落到了底,卻反而寧定。啊,這便是他給她的結局,她終於看了個清楚。他第一次寫給她的私房話兒,竟是訣別。那龍飛鳳舞的,看不懂的字……他親筆寫下的字。

    她搖搖欲墜。反放開了手扶着的炕桌,瘦稜稜的單薄身子,顫着抖着,卻總是不倒。

    “這麼說,他是不要我了。”她平靜地說。

    面上甚至尚有一絲微笑,不易覺察地,淺淺地浮出來。

    那小哥滿頭大汗,抓撓着頸子:“咳,姐姐……二哥他也是沒法子……你……”

    她沒有淚。向他要過了信箋,仔仔細細地摺起來。

    “勞煩你,替我帶話兒給他,”她垂着眼睛,只瞧着自己手上,那摺得平平整整的小方塊。“就說他的話我都知道了。我聽他的。叫他放心。”

    “姐姐……”

    她不理,自顧說下去道:“我不怪他。這是我的命。小哥,煩你告訴他,我是沒念過書的貧家丫頭,甚麼道理都不懂,可我知道他說的對。我……我總是聽他的。”

    心裡頭的悽酸,凍透了底,反是波瀾不起。到了這地步,多說何益?她有千言萬語,這一生一世,也與他訴說不了的,但,他與她,他們,沒有一生一世。

    沒時間了。甚麼都來不及。所有的幻想,一生甘苦,還未嘗到,便成泡影。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他囁嚅着離去。不相干的人,鼻子也酸了。

    開門。外頭風正凜。

    背後忽傳來她柔柔的招呼:“小哥,略站一站。”

    他轉過身。

    女兒抬起臉來。帶着微微的笑,似一朵白海棠。

    “跟二哥說,五十年,一百年,我總是等着他。叫他別忘了。”

    笑靨如花盡展。那一刻,淚水終於滾燙地落下來。

    該說的,都說了。她再無心事。

這是我的命。

    一句落地,鏗鏘絕塵。再無悔路。

    那才郎,巧丹青親筆描得這心上的人兒,是多麼旖旎的事。豈知竟然演變到此。本是弦上切切黃鶯語,誰知忽然變徵,金石滅裂。

    要不是他這樣思慕她,這樣的眠思夢想,會出這等事麼?啊,前事渺茫,後事無托,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流年本無定,她只是卑微女子,滿眼的淚,載沉載浮,逐流而去。

    滿村里,有誰像他這樣的風流多才。但竟然他的才與情意,便是葬送她到虎狼窩的度牒。

    眾生茫昧,命運從未予以預知。

    鄭家送來的全副妝奩擱在裡間。精緻脂粉,她長了十六歲,見都未曾見過。菱花鏡,玲瓏地臥在掌心。她冷淡地瞥了一眼,反手將它扣在桌上。

    ——這如花貌,便是禍根苗。

    她恨哪。恨惡人當道,恨天地不公——可,這是我的命。

    我只要他一句話,他說咋,就是咋。

    這婉孌的女兒,自小柔順如水。未嫁從父,既嫁從夫。沒讀過書,在秀才郎的面前,有自覺的卑微。他念了那麼多的書,都是聖賢的話呀。他一定是對的。

    雖沒過門,心中早以他為夫。她單純的心裡,他就是天,他就是神。

    這是我的命。她縱有千般不甘,為他,也認了。

    她吸吸鼻子,將悽惶收拾起。

    ……“囡呀,你……你做甚咧?”娘一腳踏進房門,便驚呼起來。

    女兒坐在地上,籠了一盆火。滿屋的煙,嗆進眼睛裡去。

    灰燼飛揚。依稀殘存紅紅的艷屑。女兒手裡拎住三兩個荷包,晃晃蕩盪。一鬆手,落入火裡頭去。

    嫁妝。大堆的嫁妝。被面,手帕,鞋子……一針一線親手繡出來的,一件件給丟到火盆里。屍骨無存。臉上木木的,並無眼淚。一件件地過。女兒手底下,花好月圓,石榴百子,鴛鴦戲水,喜鵲登梅……那良辰美景,一幅幅,化了雲煙。

    “娘。這些,橫豎是沒有用了。”她抬起頭來,安靜地說。

    沒有用了。沒有用了。這牡丹亭已變了風波亭,烏鵲橋倒成了惶恐灘,鴛鴦樓反作了閻王殿。

    十六歲。一生就定了局。

    女兒心裡主意打定,悲哀漸漸沉澱,顯露冰封般的淡定。反倒是娘,罵了句作孽的天老爺,哭得一塌糊塗。

    那夜下了大雪。女兒家門前那株桃樹,凍死了。

                   

    花轎踏着大雪來迎娶。

    鄭家遣來的喜娘在裡屋幫着女兒妝畢。鳳冠霞帔,粉光脂艷。便似一輪明月降臨這茅檐草舍,耀得人眼也花了。

    “這樣漂亮的新娘子,公子定是喜歡煞了。姨娘,你日後可有福享呀!”喜娘讚嘆道。

    女兒到外間,扶了爹娘坐定在正當中,四個頭梆梆地叩下去。

    “爹,娘,孩兒去了。您二老日後多保重。”

    “囡呀,我的囡呀,你也保重哩。爹娘想你呀。”

    女兒點點頭,一笑。大紅蓋頭刷拉拉蒙上來,爹娘的臉,看不見了。

    便一邊一個喜娘,攙扶着,裊裊地出了大門。花轎早候着多時。有人給打起轎簾。

    “請新姨娘上轎!大吉大利,百子千孫!”

    女兒被引領至轎前,立住腳。轉身。

    “眾位鄉親,我上轎了!”

    一生輕言細語的女兒,用從未有過的清朗聲音大聲說。

    轎簾放下。隔絕了鄉人的唏噓,爹娘的老淚。大紅花轎,吹吹打打,於漫天風雪中起程。女兒離開了她一生沒有離開過的村莊。

    紅蓋頭底下,她看不到,送行的人群中,有沒有——他。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鼓樂喧天地,進了城門。

    雪落得仍是緊。這一隊紅紅火火,連轎夫亦穿了紅底平金緞,衝風冒雪,好一番氣派。路人紛紛側目。

    穿過城中的主街,停在鄭府峨峨的大門口。

    轎子落地。這是娶妾,原沒個主人反迎出來的理。但這個美人兒不比尋常,想了這麼久,終於到手。鄭公子心裡喜歡得緊,因此特換了吉服,迎出府門。順便向圍觀眾人顯示風流體貼。

    “請新姨娘進府!”喜娘高聲道。

    沒有動靜。再說一遍,仍是寂寂。

    公子尋思:“越是美人,越是脾氣大。這位姨娘是等我親自給打帘子呢!好,不搭搭架子,怎顯得美人的金貴?便給她打打帘子,又有何妨?”

    “娘子,為夫的恭請了——”公子拖了長聲,伸手揭起那金絲彩線滿繡桃夭圖的轎簾。

    灼灼其華的後面,新娘一身大紅衣裙,坐着,吊死在轎頂的木樑上。

    用的是流蘇紅汗巾。蓋頭早飄落一旁。水粉下,慘白的臉,血色褪得淨盡。唇上胭脂卻淒艷地存留。那樣的紅,似一個不甘心的咒。

    人聲,被鼎沸地定格。漫天飛雪,靜靜落下來。

  

這慘案轟傳一時。鄭家使了大錢,塞住所有人的口。富甲一方的豪紳,便算是逼死了個窮家丫頭,不過是給人作了私下的口實,名聲不大好聽罷了。究竟誰敢當真言語一聲兒,又有誰有閒心管這檔子與己無關的閒事?

    竊竊地議論了幾日,也就過去了。世人心中,有的是比一個陌生女子吊死更值得關心的事。

    誰知一個多月後,鄭公子在青樓尋歡時忽然暴斃。據當日侍夜的妓女說,那晚公子飲了一杯酒,忽而直視前方,說了句“你們是什麼人”,仰面倒下去,便沒了氣息。

    鄭老爺心疼愛子之喪,對那間妓館欲加追究。說是妓女圖財,害了公子的性命。正待大興牢獄,一日晚間自縣令家中歸來,路上就中了風。不到兩日,也去世了。鄭家登時無頭蒼蠅,亂作一團。

    這一番變故,一時鬧得沸反盈天。想起那吊死的新娘子,人都說是冤鬼索命,帶了鄭家父子陰曹對質去了。鄭家人自顧不暇,外間流言儘管擾攘,亦無人去管。到後來,連官府都驚動了。派了個官兒來查證事件始末。終將鄭公子定作無故暴死,與他人無尤。妓院一干人等通皆開釋。

    還把那新娘子的事都倒騰出來。有道是破鼓萬人捶,鄭家人素日氣焰囂張,這番遭了殃,吃過虧報復的有之,生意上有往來藉機落井下石撈油水的有之,無怨無仇純是嫉妒他家富貴的,有之。

    鄭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這案子最終定論為強征民女為妾,逼人致死。但肇禍者亦已離世,遂判決鄭家賠償苦主龐家夫婦銀兩若干,以為老來無女下半世度日之資。

    那龐家女兒寧死不負本夫的事,一時傳為美談。眾多文人墨客,發為篇章,吟詠足之。那派來查案的官兒,還一本奏章遞了上去,將此事始末,連同本鄉士人歌悼的詩文,一併達於天聽。

    於是朝廷下了旌表,彰許這樣的貞烈。縣裡撥銀子在本村為女兒建了祠,就喚作龐氏烈女祠。香火供奉,隱然為神。

    這一供,便是好多年。

                   

    好多年了。總有幾十年了罷。

    那都是很多年很多年的前塵了。如何,就散不去呢?我問過天,問過地,問過鬼神。沒有誰來回答我。

    我就是那個女兒。

    自那日一縷魂魄離體,我便被本鄉的土地與社公引領到土地廟。烈女,你且在此暫駐幾日,過後自有你安身之所。他們說。

    我在土地廟住了幾天。頭七後,我被帶到地府,聽候閻羅王的發落。

    閻羅王說,生死修短,自有前定。我此生雖是少年慘夭,亦屬天意。只是那鄭家父子如此胡作非為,卻已將今世福報折盡。他們的財祿與陽壽,也到頭了。

    我很想親手殺了那個害了我的人。但閻羅王說,我是將要得到朝廷旌表的烈女,不同於一般的厲鬼,怎可如此大失體統地,效那尋常冤魂所為?他只允許捉拿的時候,我隨同前往。

    我便回到土地廟去等。閻羅王告戒我,新死的鬼魂,魂體薄弱,尚不可在人間遊蕩,否則極易被陽氣所沖而消滅。

    又過了四十二天。我出了七。可以出廟門了,便隨着黑白二鬼使來至人世。他們一左一右,挾着我御風而行。我感覺到有絲絲的涼氣,穿過我的身體。

    我們穿過黃昏的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並無一人察覺我們的存在。眼望一個又一個茫無所知的人橫衝直撞地,自我身軀中對穿而過,我驚懼尖叫。

    不用怕。他們不會撞到你。你已經是鬼。白鬼使告訴我。

    我已經是鬼。啊,我總是忘記這件事。低頭,我看到自己的腳離地三寸,一雙小弓彎,虛虛地懸浮在空中。是的。原來我真的,已經是鬼。那日一條汗巾咽喉鎖,早斷送這十六歲花苞未放的性命。我的身子,被他們倉促埋在亂葬崗的,此刻都朽了罷?還是成了野狗的口中食?

    人群,綠女紅男,來來去去。這熱鬧的世界再不是我的。爹娘,小姐妹,還有——他,都離我而去。不,他們都在,我走了。獨自地。

    這結局是我自己選擇的。但彼時,我忽而感覺難以忍受的恐慌與淒涼。我誰也見不到了?此後就這樣腳不沾地地飄來盪去,一個人,永遠?我害怕。怕到無可言說。

    我這短短的一生,甚麼事也沒經過。十六年,便是在爹娘的庇翼下,家裡做點活計,挑挑水,喂喂豬,如此而已。簡單平靜。本以為出了娘家門,便進婆家門,依傍的由爹爹變為丈夫,這一輩子不過便是個孝順媳婦賢惠妻,守住灶台炕頭,日復一日,了此一生。

    怎知平地風波起,一抬大紅花轎,進去時,是鮮靈靈活生生的少年人,出來時,便做了鬼。我無法適應這樣突如其來的轉變。驚惶失措。

    小時聽娘講古記,最怕的是鬼。長大了,也從不敢往黑地里去。如今我自己便是鬼?我不相信。但雙腳分明離了地,穿牆透壁。黑白二使,結伴而行。

    我是鬼了。是人人避之懼之,如遇蛇蠍的鬼了。我悽酸地確認着自己新的身份——啊,我那瘦高高溫存靦腆的秀才郎,現下若見了我,怕也要轉頭狂奔,離得越遠越好了罷?

    忽然間,這一個念頭湧現。

    我已是虛無縹緲的魂體。並無血肉。但,我那樣心痛。痛。痛。痛。

    烈女,我們到了。鬼使說。

    他們對我很尊敬。稱我為烈女。就像土地公公與土地婆婆一樣。我自小敬畏的土地公,在我面前這樣恭敬。我是貞烈節婦,是朝廷旌表的正神。他說。

    但我仍只覺自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羞答答不上台盤的十六歲村姑。

    如果由得選擇,我才不要做什麼神。我只願做我的張門龐氏。

    於我,那是比黃袍加身更榮寵的光。只是已然無緣。

    我心酸地想。

                   

    我們是在一家妓院裡捉到那個惡人。

    我這才相信,原來每一座大門,是真的都有門神。行近妓院門口時,忽地顯現兩個金甲的大漢,攔住了去路。好不威風。我便有點害怕。

    他們一見兩位鬼使,當即讓路。有一個還問:“這女鬼是幹什麼的?”

    鬼使道:“大膽。這便是龐烈女呀。隨我們一同來捉拿犯人的。”

    金甲人向我拱手行禮,悄然隱去。

    那惡人就在這裡面。我心中恨意燃起,不顧此地是良家女兒絕不能涉足的青樓,徑直穿門而入。

當我們在那惡人面前顯形的時候,他正一手攬住一名艷麗女子,一手執了酒杯,往我們一指:“你們是什麼人?”

    他這樣囂張。但,他馬上便發現了——我們不是人。

    我望着他,點頭冷笑。

    “鄭公子,你不是很喜歡我的嗎?這麼快就把我忘了?”

    他雙眼暴睜,臉上因極度的恐懼顯露死灰的顏色。他張口欲狂呼出聲。我看到,他的口型做出——“鬼!”的樣子。

    但他來不及了。嘴唇甫動,鬼使手中的鎖鏈已套上他的頸項。一拽,一個虛弱模糊的魂體踉踉蹌蹌,自肉身中被拉出。

    他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與鬼使拉着他一轉身,陰風颯然,早去得遠。

    身後,聽到那臭皮囊轟然倒地的聲音,與女子尖利的慘呼。

    這個新鬼,懵懵懂懂,渾渾噩噩地,被拖拽着奔黃泉。我很快意。揚起手,那日用以自盡的紅汗巾一路飄搖過昏沉暗霧。

    我冷笑。一字字地告訴他:“鄭公子,你死了。”

                   

    沒過幾日,他的父親,富甲一方的鄭老爺也被捉拿歸案。鬼使告訴我,人的福報壽數固是上天註定,但亦在乎自己一生是積德或是作惡。像鄭家父子,本是祖上積下的德,今生得享榮華,只因作惡多端,不但福祿銷盡,喪身隕命,還欠下孽債,來世怕是亦得繼續償還。

    這便是天理。他說。

    但望着在鎖鏈下瑟瑟發抖的鄭老爺的魂魄,我竟有惻然。他縱非善類,到底不似他兒子那樣,令我有切齒痛恨的理由。眼前的他,只是一個恐慌無措的老人。

    不。我怎會是神。我仍是那個沒見識的莊戶丫頭。平凡的,心軟的。

    我不夠聰明。不懂得甚麼天理人理。亦擔不起“主持”它們的重任。

    多希望一切都沒發生過。倘若一切都沒發生,眼下,我已經嫁作人婦。塵埃落定,歲月安穩。

    我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啊。他此刻在做什麼呢?他有沒有在想着我。

    眼前忽然看到那日焚毀了的一雙鞋子。青布的鞋子。忖度着他腳兒的大小,私底下偷着做的。怕人笑話,連娘也不曾告訴。

    青布鞋子。黑絲線淡淡盤了個雲頭。想着過了門,要親手為他穿上。沒做完,是每晚臨睡藏在枕頭底下入夢的一點心事。昏沉沉的霧氣里,像蝴蝶一樣飛呀,飛呀,看不見了。

    黃泉路上,我背過臉去,一滴淚偷偷滑落。

    鬼淚。有形無質。像一朵六月天的雪花,還沒落地,已經枯萎。

                   

    鄭家父子歸案。我這段怨恨,已然了結。閻羅王道:“烈女,你且再稍待幾日。朝廷自會建祠,以為你日後安身立命之所。不過,你若是願意投胎重行做人,現下便上書天庭,也還來得及。你今世里因節烈隕命,下世里必有極大的福報,一生安康喜樂,富貴平安。你可願意?”

    我道:“我不願投胎。我和……和他約好了的,哪個先死了,都要在奈何橋頭等着,不見不散。”

    閻羅王道:“烈女,你情深若此,緣分當未斷絕。倘若轉世,想來亦可重結再世之緣。”

    “但是……但是我怕我轉了世,變了模樣,他會認不出我。閻王老爺,求你許我在奈何橋等他。我一定要等到他,我們說好了的。”

    閻羅王笑道:“你既不去投胎,旌表一下,那便是歆享香火的正神。豈有個守橋頭的理,成何體統?也罷,每日黃昏日落後,你可來奈何橋一遭。新鬼入地府,都要過橋而行,你問那橋頭茶棚的孟婆便是。”

    我拜別閻羅王。又問:“閻王老爺,可不可以告訴我,我那……他……還有多少年才來?”

    “生人陽壽乃天機也,這我可不能告訴你。你只等着便是。”

    我襝衽行禮,走出閻羅殿。是的。我又何須問那麼多。只等着便是。既然有這盟誓在先,“攜手九泉,不離不棄”,他說的。他一定不會騙我的。

    我一定會等到他。

    五十年,一百年,我總是等着他。那日,我托王小哥帶給他的話兒。

    他會記得。五十年,一百年,他也會想着,來找我。

    我站在奈何橋。橋下是一條怒浪滔天的血河。血腥刺鼻,陰森可怖。周遭,面目模糊的亡魂擦身而過。鬼哭聲,此起彼伏。

    這是個可怕的地方。但,我愛上它。這是他與我訂下約會的地方。血河陰風,便是女兒的溫香繡房。

    我不知不覺地,把臉貼在橋欄杆上。

朝廷果然給我建了祠。

    在這個偏僻的村莊裡,怕已是莫大的殊榮了吧。村里出了個皇恩欽封的烈女,全村人都臉上生光。爹娘想也略得安慰。

    不大的廟堂。正中神案上供着黑漆的靈位,金泥寫就:龐氏烈女之神位。有個老婆婆,在此專司灑掃添香等事。一隻三腳銅爐內,香火終日不熄。逢年過節,村長也總領着人前來拜祭一回,供奉些三牲花果之類。

    這便是我安身立命之所了。

    白日裡我出不得門,只依附在靈位上睡覺,順便聆聽前來燒香人們的祝禱。

    多是些寡婦,孤淒無依。

    “烈女,求你保佑小婦人下半世得能溫飽,白首完貞。”

    也有絮絮哭訴夫死無子,受婆家欺凌諸般苦處的。公婆不憐,妯娌排擠,娘家又容不得出了門子的女兒回家守寡。自己原是不想改嫁的,可這眼下光景,不改嫁,難道餓死罷?

    “烈女,小婦人實不是不念故夫呵……”蓬着頭的婦人,跪在神案下抹淚。

    慢慢地,在旁人的訴說之中,我漸漸懂得世間有些無奈,人力不能,有些複雜,未可輕斷,而有些辛酸,無可言說。神位生涯里,十六歲的我是在死後,方才漸諳世事。

    我被村中的婦道人家視為楷模。整個村子因我的存在,莫名地受到激勵。貞烈之風,從未如此盛行。女子若改嫁,縱有千般無奈,亦難免受盡譏嘲白眼,甚或遭娘家母兄棄絕不認的——“俺家沒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改嫁,你老子親給你許下的男人哩,他才死,你改嫁?沒男人就活不了的賤貨!呸!”

    有一年村里鬧饑荒,許多男人都到他鄉外縣去奔活路了,丟下女人在家苦候。一年二年,三年四年,不曾回來。有人說見得他已在外縣又討了女人,生了兒子,不回來了。家裡鍋灶不起。如此,女人仍得忍飢苦捱,不敢說一聲“我要改嫁”——口水淹死人呀。

    無人的深夜,女人跪在神位下哀哀地哭:“烈女呀烈女,不是我喜歡改嫁呀,我男人已經不要我了呀……烈女,求您給條明路走吧,家裡都四天沒起火了……我那三歲的兒餓得都暈了呀……”

    我很想告訴她,你男人既另尋下人了,那是他先負了你,你為什麼不可以另尋下一個男人?一個疼你愛你,至少拿你當人待的男人。這是他薄情,不是你不貞,尋下個人兒一同奔他鄉,旁人的言語,理他則甚?

    ——但,我不敢這樣說。這些話是悖理的,我知道。但是究竟甚麼是“理”,我還是不大明白。天理,倫常,聖教……這些聽起來這樣巨大的字眼兒,我一個沒念過書的窮家丫頭,即使封了神,依舊懵懂。

    我所能做的,只是當她哭累了在神案下沉沉睡去的時候,託夢給她,告訴她,她家東屋的房梁上還有幾塊碎銀子,是她過世的公公留下的。取下來,母子們吃頓飽飯吧。

    但幾塊碎銀子,能支持得幾頓飽飯?我這笨腦筋,也無力替她籌謀一個安穩的明天。

    只有出門夜遊,避開她醒來後感激涕零的叩首——我沒臉承受。

      村里這樣靜。偶爾有狗兒見到我,輕吠一二聲,然後又歸於沉寂。我隨風飄蕩,滿目茫然。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本非我所願。我真的、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要這樣——我從來沒想過要得到甚麼旌表,當甚麼烈女。建祠的那日,朝廷派來的官兒念了皇上的詔書,我被社公引領至祠中,接受封誥。那個神氣的官兒,向着圍觀的鄉親們宣讀旌表的時候,未曾看見我便站在他面前,冉冉下拜。

    我聽不懂他說些甚麼。是社公告訴我,皇上親筆讚許我的節義,“發揚聖教,性命不恤;固守倫常,盛名應享。”聽起來,我便似一個為禮教奮不顧身的甚麼“大儒”一般。

    但我根本未曾想過那些。我死,只是為了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還記得汗巾勒在頸上,氣息終於斷絕的那刻,眼前逐漸暗下來的陰影里,全都是他的面容。戀着他的笑顏,魂魄不肯速去,我無聲地在花轎里承受死的煎熬。怕外頭的人知覺了,緊握雙拳,即便痛楚萬狀也不動一動,寸許長的指甲全沒進肉里去。但,那樣的痛里,仍然只看見他。瘦高高一襲青衫的他,那樣乾淨溫存的,跟全世界的人都不同……

    我痴痴地魂游在村子裡。臉上掛下隨時淌落隨時消失的淚。就連淚水,都不可以多保存一時半刻。這世上,究竟有什麼東西,是不會變的?

    或許,只有他的誓言。

    攜手九泉,不離不棄。這一句話,已成我存在着的唯一理由。在這樣一無可戀的世界上。

    村東口。我停留在一扇柴門前。有形無質的虛幻的手,輕輕撫過陳舊的門扉。

    這是我曾經多麼嚮往,卻始終未曾跨入的一扇門。

    我死後不久,他家便舉家遷走了。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也許是觸景生情,也許是懼禍遠走。這原由,已經無從得悉。

    這些年。這門也變樣了。人,怎得仍似當初?

    是啊,不知不覺,已過了三十多年了。我的爹娘都已過世。托陰間鬼卒打聽,他二老已投生小康人家去了。我放下心來,但終究不得再見上一面。鬼卒說,我已成神,若再與俗世親人相見,便是壞了規矩。

    天界人間,始終有這樣多的我所不懂的規矩。

    村里已換過兩位村長。關於我的傳說,只在一些長者心中還有所殘留。龐氏烈女,漸成一個虛無的“貞節”的代名。令人敬畏的,不可親近的。沒有人還記得,我也曾經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一個女兒呀。

    那些田間呼女伴,窗下繡鴛鴦的日子呢?哪兒去了。

    我悽酸地離開那戶人家。門裡面,再不會有他。這浮生早換了人間。我真正是孤零零一個人了。守着靈牌,獨自捱這不可期的流年。

    事過了,境遷了。只有他一襲青衫,依然在我心裡燒灼成一簇青寒的火苗。一點微光,疼痛,卻無溫暖。只是始終會緊擁着它,走過越來越冷的陰陽路。

    火是不熄的。目是不瞑的。心,是不死的。

    我一定要等到他。那個親口許我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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