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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3)
送交者: Good-night小青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又過了多少年。那口水塘都幹了。

    那口,曾經對面相逢的水塘。秋風裡,開滿了雪白的葦子花的。如今已作了耕地。再尋不出一絲絲往日的痕跡。

    是不是,這便是文人們所說的“滄海桑田”?

    我立在壟上。月光下,黑壓壓一片起伏着的麥浪。淚眼中,看不見那個高高的人影,握着書,清俊的眉目,一點點近了……

    他再也不會出現。

    午夜風,穿透我的身體。我放肆地大聲哭泣。夏夜的風吹得這樣暖,如何,卻有乾枯的落葉卷過來,繞着我,團團急轉。

    有沒有深夜不寐的村人看到,田壟上,一團卷着枯葉的旋風緩緩地移動,從壟這端,到另一端。反反覆覆,一整夜。

    是在這裡,我和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面對面地說話。那靦腆的秀才郎,話聲兒輕,面龐兒紅。啊——還記不記得那日你對他說了句什麼?

    ——我記得。一百年也忘不了的。在那葦子沙沙的響聲里,我說——我總是等着你,哥。

    唯一的一句話。

    一聲哥叫罷,沒料想此後人鬼殊途,陰陽路絕。

    為什麼我與他的緣分,好似只是一個“等”字。等他出現在村口的小路上,等他挾了書下學來,等他回頭看看我,等他開言,等他考完秀才,等他大紅花轎來迎娶……到頭來,等了一場空。大紅花轎桃花簾,進去了,原來是陰間的門。

    我還是在等。等他來踐這不離不棄的約。雖然,生前是他一紙書簡,親筆將我推到了死路上去。不,我不恨他。那些道理,我不懂,他一定是懂的。他讀過那麼多那麼多的書啊。他是多聰明的人呢!

    他說,余頓首再四,乞妹忍辱而全義理。那日王小哥說,這是說他給我磕頭,求我去受那惡人的污辱,成全“義理”——好,為了不連累爹娘,我上轎之後才吊死。

    但他知不知道——啊,他知不知道,我死,跟“義理”半點干係也沒有。我是為了他。全是為了他。

    我徘徊在田壟上。水塘沒了。我沒法照一照,這麼多年,我可老了?日後他來,還能認出我嗎?他們說鬼是不會老的,但相思無情啊,這麼多年!

    這麼多年。他也老了罷。他現今,可有六十多歲,七十多歲了?他已經子孫滿堂了罷。我這孤守神祠的日月里,他在人世上,可經過了多少事?也許中了甚麼大功名,富貴傾城。他討了一個甚麼樣的妻?她一定又賢德,又美貌……呵,我不是不嫉妒的,但,這世上唯有最好最好的女子,方才配得起他吧!

    我這樣羨慕她。可以在他身畔,看着他,皺紋一點點爬上來。日日夜夜。

    我只有等。依舊等。一直等下去。生前的甜蜜是人家的,我只求一個黃泉的約定。

    我總是等着你的,哥。

    我聽到好多年前,那女兒輕輕的聲音,幽靈般迴蕩在風中。一吹,便散了。

    縱使你已白髮如霜。我總是等着你。哥。

          “小新娘子,又來啦?”

    奈何橋上,孟婆在她的茶棚里,向我招呼道。她手頭永遠是這樣忙碌地煮着一大鍋的茶湯,顏色黯淡,不知是些甚麼物事。

    她有個木勺。自滾開的鍋內,一勺一勺,將茶湯撈在許多黑顏色的瓷碗裡,分發給每一個過橋的亡魂。

    我向她點點頭。來到橋頭,我的老位置。奈何橋,就像那孟婆一樣,多少年一成不變。血河滾滾,鬼哭陣陣。是個令人極不愉快的地方。

    但我自己難道不也是多少年一成不變麼?不變的時辰,黃昏日頭一落,我便來到這橋頭。不變的老地方。還有這不變的一身裝束。

    我永遠穿着死時所着的那一身大紅嫁衣。紅汗巾,仍然鬆鬆地系在頸子上。

    並不願穿這套那惡人給我的衣裳。但沒法子。凶死的鬼魂,是不可以換掉死時所着的裝束的。

    所以每日的黃昏,經過奈何橋的亡靈們總是看到有一個穿着大紅嫁衣的女鬼,倚在橋欄,向着一個方向,一直望。誰也不知道她在等什麼。大紅嫁衣的吊死女鬼——可沒有誰敢去接近呢。

    只有茶棚里的孟婆知道。這個永遠似笑非笑的神秘的老婦人,她叫我小新娘子。

    “婆婆……”我轉過頭,喚道。

    “你那人,今朝沒曾到來呢,小新娘子。”孟婆照顧着她的鍋,一面對我搖搖頭。

    我不再言語。繼續於砭骨陰風中,翹首凝望那個陽世新鬼所來的方向。每一天,世上有這麼多人死去啊。面無表情的亡靈從我身畔經過。一個個,經過孟婆的茶棚,從她手中領得一碗顏色曖昧的茶湯,咕嘟嘟喝下去,再奔前路。

    每個人都喝她的茶湯。她從不收錢。不知擺着茶棚作什麼。

    “小新娘子,你也來喝一碗罷?”

    每天,她都會這樣勸我。

    “婆婆,多謝你。我不渴。”我說。

    我是真的不渴。做了鬼之後,我便再無饑渴意。人說這是上天特賜與忠魂義魄的恩典呢。那些終朝為口腹所累的餓鬼可不知有多苦。

    “不渴也來喝一碗麼。”

    “婆婆,我真的不想喝。”

    她只嘆一口氣,又去擺弄她那口大鍋去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問她:“婆婆,你賣的這是什麼茶?”

    “這可不能告訴你。”她蒼老的臉上有詭異笑容。莫非是下了毒的不成?我忖度。但那些喝茶的已經是鬼了,還有什麼毒藥能把他們再毒死一次?

    “那你都不收他們錢的,婆婆。”

    “我收了,小新娘子。是你自己沒有看見。不過,我要他們拿來換我這好茶的,可不是錢。”

    “那是什麼?”

    孟婆緩緩攪動着鍋里渾濁的湯水,尋思了一會兒。慢慢地抬起頭來。

    “我要的是他們心裡的往事。”她輕聲說。

    那聲音聽起來煞是糝人。她對我咧咧嘴,眼睛裡閃爍世事洞明的狡猾笑意。

    “喝了我的茶,便把所有的往事都賣給我了。從此以後,什麼也不記得,沒有愛,沒有恨,沒有恩,沒有仇。一切重新開始。有多好?”

    我不再理她。轉過頭去,繼續守望。我才不要喝她的什麼鬼茶。什麼都不記得了?忘了我那奈何橋死約會不離不棄的張郎?我寧可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我按了按頭上的髮髻。這是我的秘密。幾十年了。

    沒人知道,出嫁的那日,喜娘替我梳妝打扮時我偷偷地將他親筆寫給我的那封書信疊成小方勝,藏進了這桂花油浸潤的八寶髻。

    這些年,它一直在我的髮髻里。縱是斷腸的話兒,總也是他給我的,唯一一件物事啊。“攜手九泉,不離不棄”,這八個字,在上面清清楚楚寫着呢。認不得它在哪兒,摸一摸那紙,也是好的。

    他的誓言。

    撫摸着髮髻,奈何橋上,我的臉無端又紅了。依稀仿佛,又成了那個深夜偷想羞人曲子的女兒,雙手捂住臊紅了的臉。

    說黃昏,怕黃昏,又是黃昏時候。

    尖尖細細的聲腔,一縷扭呀扭,從生前扭到死後,從陽世扭到陰間。扭過了這多年的歲月,那羞澀還是一樣。那惱人的黃昏,也還是一樣。

    黃昏時候,我在奈何橋上等他。

    “小新娘子,小新娘子,喝我一碗茶罷。喝了,就好了。”孟婆的破嗓子又追過來。

    我煩躁地搖了搖頭。“婆婆,我不喝!”

    “你會後悔的。”

    遙遙地,她的聲音,忽而細若游絲。輕幽地傳過來。

    後悔?我為什麼會後悔?我的心思輕飄飄地掠過去了。黃昏時候,我心裡只有一件事。余者,任什麼都盛不下。

颯颯陰風裡,我抿着被吹亂的鬢腳。我老了,但,如舊的青絲里,依然深藏着女兒的心事。

                   

    那日我正在神位里睡覺,忽一陣喧吵,一路進了祠。我被吵醒。

    “賤人!我沒你這樣的女兒!你在烈女祠里想想,你想想!你對不對得起父母?對不對得起你那婆家?對不對得起天理良心?喪廉寡恥的東西!……”

    是誰這麼吵鬧?我睜開眼睛看看,見一個中年漢子按住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正破口大罵。那女孩兒披頭散髮跪在地上,被她爹按得額頭着地,都看不見臉。只見一縷鮮血,緩緩自亂發底下流出來。

    女孩兒倔強得很。也不哭。倒是旁邊一個像她娘模樣的婦人,哭的不成人形。一群村民圍在周遭,指指點點。

    “你說,你對不對得起天理良心?沒臉的賤貨!……”

    如此,擾攘了半日,我才聽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來那漢子是村里現今的塾師,他女兒自幼許了陳家的兒子。本說是今年過門,誰知那少年得了傷寒,一病死了。塾師逼着他女兒捧了牌位嫁到陳家去守寡。女兒不但不允,還口口聲聲說她本就不喜歡陳家兒子,早已和時常來村里做木匠活兒的一個外鄉小伙子私許了終身。如今那陳家的死了,她正好嫁那小伙去。

    她爹怒不可遏。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女孩兒便是不改口。風聲鬧大了,傳到她婆家人耳朵里去,說這未過門的媳婦敗壞了他家的名聲,一個狀子,告到族裡去,非要這女兒殉節不可。

    我越聽越是心驚。什麼是殉節?那不就是像我一樣地……那不就是死?

    怎麼可以這樣?我死,是別無選擇,是不甘受辱,是自己情願。但,怎可逼迫一個並不想死的女孩兒去死?這跟殺人有什麼分別?

    她沒有做錯事。不過是愛上了一個男子。這些人,他們有什麼權利剝奪她的生命?

    “各位父老,我李某養了這麼個不孝不義的東西,是我前世不修。我沒臉見村里人,沒臉見龐烈女。這東西若再不悔改,全憑族裡處置,我只當沒生過她!”

    “爹,我沒害人,我沒做錯什麼,你為什麼要殺我?”女孩兒伏在地上,忽而悽厲地大叫。

    “混帳!陳家是我親給你許下的婆家,你不顧貞節,我還顧信義哩!不要臉的東西,竟私定起終身來了!我告訴你,你既許給了陳家兒郎,那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容不得你挑!”

    “陳家的再好,我不喜歡。何況他都死了!爹,我是你親生的囡,你就真的忍心為了個虛名兒把女兒往陰曹里推?你才沒有天理良心,你不配做爹!”

    那漢子只氣得周身亂戰,一把推開抱着女兒哭泣的婆娘。“你聽聽這東西!你聽聽這東西!連親爹也罵起來了!這就是你生的好丫頭!偷人養漢,忤逆不道,如今都學會了!若再容得她在世上,將來還不知出什麼丑禍哩!趁早了斷了倒好!”

    便轉頭向人群里一個婦人含愧道:“親家母,我教女無方,養出這麼個沒廉恥的東西,連累了你家清名。好在現下還未曾真正鬧出什麼大亂子,就……就讓她到下面去陪你家令郎罷……”

    婦人似笑非笑地說:“這個我們可不敢定。人命關天呀。還得族長說了算。再說,你家丫頭既不情願,這強扭的瓜也不甜麼。”

    女孩兒的爹恨道:“情不情願,由不得她!族長,您替我做主,了斷了這個孽障罷!”……

    不不不。我聽得周身顫抖。他們竟然要活埋了她。那族長還說什麼“我們村出過朝廷旌表的烈女,貞節之風,一向是最受四鄉八里的敬重的。若是竟有這等令全村蒙羞的醜事,不但大家臉上無光,怕是龐烈女她老人家也要怪我們後人不肖呢”——誰要你們多事?!

    我的雙眼因氣憤而模糊。我不過是依自己本心行事罷了,誰料想多年後,我的名字,竟成冠冕的殺人藉口。若有情,自有堅心相從地下,若本無意,誰可強一個活生生的女兒為一個已死的人殉葬?這和當年那鄭公子逼死人命有什麼分別?

    爹呀,你把我許了他,我咋能嫁旁人?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是當年自己的叫喊,隨着血手印印在地下的淒艷盟誓。但,我心是早許了他的。為他死,是我甘願。可眼前這個爹說什麼來?女兒明明不愛那死人的,他卻說什麼“你既許給了陳家兒郎,那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容不得你挑”——硬生生將女兒逼入黃泉。他愛惜的是自己的聲名,不是女兒的性命!我大怒之下,靈牌在神案上格格抖動起來。

    “看!看!烈女的神位……神位……”有人指着我驚呼出聲。

    “喪倫敗節,喪倫敗節啊!烈女的英靈震怒啦!烈女,您老人家息怒,我們今晚便處置了這個孽障——”族長帶着眾人,黑壓壓跪了一片。

    我只覺一陣暈眩。

    天啊。為什麼會這樣。

  日光微斂。我自靈牌中顯身。

    那群人已離去。他們說今晚要處決那女孩兒。白日裡我無所作為,只能幹着急。但夜晚是我的天下。我顧不得鬼神不可無故在凡人面前顯形的禁令。我要去顯身在那些人眼皮底下,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我不想那個女孩兒死。我不准他們殺她。我還要命令她爹把她嫁給她喜歡的那個木匠。

    既然我此生薄命,多希望其他女兒,得有美滿收梢。

    是的。我一定要這麼做——我抖抖衣衫,飄然出門。

                   

    “烈女!且請留步!”

    我回頭,社公與土地雙雙趕來。

    “二位有什麼事?”

    “烈女,我等有一言相勸,請隨我們來,待我等細細向你分說明白。”

    “二位神仙,小女子現下有急事,有什麼話待我辦完事再說好麼?”

    我御風欲行。衣袖卻被扯牢。

    “烈女,不瞞你說,我二人知道你是要去救那李家女兒。”

    “既然知道,還扯着我做什麼?救人如救火你可知道?遲了,怕就來不及了!”

    “唉,烈女,我等就是奉命前來阻止你去做這件事的。”土地說。

    我驟然回身,瞪大雙眼。我不相信慈藹的土地公公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為什麼?!她沒有錯!”

    “烈女,世間對錯,原本難明。”社公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說了不算,我們說了也不算。一切緣法,須安天命。”

    天命?什麼是天命?難道任由一個豆蔻女兒無辜枉死便是天命?若是如此,要這天來做什麼?我嘴唇顫抖,話也說不利落了。

    “社公,土地公公,我……我沒想到你們……那女孩兒,那女孩兒……就因為她許給的那個男人病死了,她要被她親生的爹活埋,這就是天命嗎?這就是天理嗎?”

    “烈女,稍安毋躁。聽老兒一言:我等亦是奉命行事。須知暗室欺心,神目如電。世間三界,無論你為人,為鬼,為神,一切行動心思,莫不在上蒼掌握之中。你這逆天行事的念頭一動,神明早知,故此派遣我二人前來,免你犯下大錯。”

    “我逆天……”

    “烈女!聽老兒把話說完。那李家女兒受此極刑,雖說太重了些,亦是應得之報……烈女,稍安毋躁!世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那女兒此生是生就了早夭的命。你如何變更一個人生死簿上的壽數?更何況,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天上有天上的律令,人間有人間的倫常。若是誰都不守規矩,任意胡行的話,這世上不是亂了套了麼?李家女兒今日遭此慘報,亦是天意。是個殺一儆百的意思,你明白麼?烈女?便算是她罪不至此,為了警戒後人,安穩倫常,犧牲一個人的性命可算得什麼呢。各人有各人的命數,誰也替不來。老兒勸你一句,丟開手,莫管這樁閒事了罷。”

    我冷笑道:“社公,我知道我沒讀過書,不識得什麼大體。可天底下人命至重,這道理我也還懂。倒不信如今這”天道“是反着來的!我只知善歸善報,惡受惡果,沒聽說過無辜受死倒是天意。我今日便管了這樁閒事,倒要看看能犯下什麼大錯!”

    我不再理他們。用力一掙,抽身便走。

    “烈女!你是朝廷旌表的正神,行動要三思啊!”

    你以為我稀罕這個旌表麼?我笑了笑,頭也不回:“旌表,神位,我不要了,您二老奏明天庭,誰稀罕便給誰罷!”

    “你與張秀才的姻緣也不要了麼?”身後傳來厲聲叫喊。

    ——便似一根鐵釘,生生將我定在地下。他說什麼?他說什麼?我緩緩轉身,身如秋葉亂戰,眼前一片模糊。

    一遲疑,他們已行近面前。

    “烈女,我等與你相處這些年,能害你麼?真真是為你好啊!你且想想,明知天意如此,既存了這殺一儆百的心,有誰去搗亂,神明能饒得過麼?天庭能饒得過麼?你果真不稀罕神位旌表,是你的清高,老兒也難說什麼。可你想,豈能是革了你的旌表這麼簡單?革了你的旌表,便任你隨意遊蕩,在奈何橋等到你那秀才,雙宿雙飛麼?烈女啊,凡事要三思。什麼是天,天便是無情。有情的,做不得天。沒些手段,鎮得住這滔滔的三界五行麼?天既不憐李家女兒,也便不會憐你龐氏烈女。管你遭過多大的冤屈,有多大的理兒,到頭來,怕是一聲令下,你便灰飛煙滅,萬劫不得超生啊。你還等得到你那秀才?”

    社公滔滔不絕地說着。便似一柄薄鋒的刀,一根根,一根根將我渾身的骨頭盡皆剔掉了,我只覺周身一軟,蹲身便跌坐在地下。

    我這樣悲憤。我四肢百骸都在抖。但,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個個字都是真的。

    死當候妹於奈何橋頭,與妹攜手九泉,不離不棄。幾十年前那個碎心的冬日,他親筆寫下的盟誓。這些年了,我什麼都沒了。爹娘沒了,家沒了。只有它,還藏在我的髮髻里,支持一個又一個,奈何橋頭失望苦候的黃昏。啊——他不棄我,我怎能棄他?如果,他來了,找我不到——我仿佛看到他在奈何橋一直的等,一直的等。陰風颯颯吹着他的青衫。原來龐家妹子到底負了我,先行投胎去了——他說。

    不不不。我不能。既情願為他捨命,又怎忍令他空等百年。如果他誤會我拋下他投胎去了,他將鄙視我,輕蔑我,忘記我……我抱住自己的頭。我受不了!

    我是,這樣愛他!

    情願為他受盡任何折磨。包括背叛自己的良知。

    我可以忍受苦苦地等他,一直地等他,但我怎能忍受他的輕蔑。原來龐家妹子是這樣薄情的女子,枉我看錯了她,還跟她許下什麼不離不棄的誓言呢!真是可笑!——虛妄中,他嘲笑的聲音像只蜜蜂,在我的頭上亂刺亂扎。

    徹骨的疼痛。

    我呻吟着崩潰。天塌地陷,愛欲,宛轉沉淪。

    “我……我不去了。謝你二位提醒……”我聽到自己這樣卑鄙地說道。

  我從地上爬起來,掩面狂奔而去。

                   

    我不能留在這裡了。不能留在村中,聽那女兒臨死的慘叫。更不能留在那所謂的烈女祠。我真的沒有臉面再在那兒停留一時半刻。

    我沒有方向地一陣狂奔。眼前儘是昏黑。撲面疾風如刀,狂暴地穿過我的身體。我感到頸上的紅汗巾又在收緊、收緊——再這樣跑下去,我怕是不待天罰,自己先就魂飛魄散了吧!昏沉中,我渾渾噩噩,隨手抱住一件撞到我面前的物事。站定了,喘息良久。

    睜眼一看,那竟是奈何橋頭那根我每日倚慣了的柱子。啊,昏茫中,我竟不知不覺,跑到這裡。

    原來我已經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這鬼蜮血河,已是我心底最留戀的地方。縱然失心茫昧,道路不辨,還是來到此地。

    這兒便是我的家麼?這個徒呼奈何的地方。

    我聽到自己喋喋地笑了起來。

    “小新娘子,你又來了。”

    茶棚里的孟婆平靜地跟我打着招呼。

    我還未來得及回答,只見那邊一陣騷亂。

                   

    有鬼卒押着個新鬼上橋來。

    奈何橋每天來來去去,不知走過多少亡魂。但這個新鬼,她一直掙扎咆哮,兩個鬼卒,一邊一個,方勉力按住。

    莫名地,我開始發抖。

    他們經過我身邊。那女鬼抬起臉兒,亂發分開,露出一張七竅流血的面龐,好不怕人。

    “放開我!放開我!我死得不甘,我沒有做錯事!放開我!我爹爹殺了我,我冤哪——”

    她悽厲地尖叫。狂亂地掙扎搖撼,發間簌簌地落下許多泥土來。

    我瑟縮在橋欄之間。啊——這是白日裡我未曾看見面容的李家女兒!

    ——她已經被活埋了。被她的親生父親,她的婆家,全村的人……

    我自己亦是凶死的厲鬼。但,我這樣害怕。因為我虧心。我本可以救她的,卻沒有救。任由她無辜遭受這世上至慘的死法。

    我冤哪——她厲聲高叫。是的。她冤。誰都知道她冤。不是冤似海深的鬼魂,是萬萬沒有這樣悍厲的氣勢的。可她冤又如何?有誰可以為她說上一句公道話?

    而我。在她尚未慘死的時候,本有機會相救,卻袖手。只因一份私心,一點愛念。我及時抽身,置她於不顧。

    原來愛可以讓人變得這樣自私和冷酷。

    我滿眼是懦弱的淚。

    他們經過茶棚。停下。孟婆舀了一碗茶,柔聲道:“姑娘,喝了它罷。喝了便不苦了。”

    她猶疑地望着那碗茶。流着血的眼睛裡,目光閃爍。

    “喝了罷,姑娘。喝下這碗茶,甚麼事情都忘記了。你再也不會記得那些痛苦的過去,你會快快樂樂地去投胎,可有多好?”孟婆的聲音越發柔和,將茶碗向她口邊遞去。

    嗆啷一聲,碗碎茶流。

    “我不喝!”她張口大喊,口角邊仍有未盡的血,絲絲流下。“我不要忘記。不要忘記我的冤讎,也不忘記……他。我要等他。”猙獰的她,忽而安靜下來。她低頭望着茶水滲入地面,殷紅的眼睛裡掉落淚水。

    淚,一行一行,混着鮮血從她髒污的臉龐淌下。沒落地,就消失。

    鬼淚。

    世上最短暫的東西。比生命本身,更虛妄。

    可是,我要等他。她說。

    鬼淚,同樣地,一行一行,淌過我的面龐。

    孟婆嘆道:“你們這些姑娘啊……何苦呢,李姑娘,你可知道你將要在枉死城內囚禁五百年。五百年後,你的那個情郎都轉過多少次世啦,你自己算算?他還能記得你麼?你不喝我這茶,豈不是自找罪受麼。這五百年的相思,你怎麼捱?”

    她抬起頭。伸衣袖擦擦血淚橫流的面孔。

    “我可以捱。他一定會來。”她輕輕地說。“就算轉世,他會認得我。”

“可不可以不要把這位姑娘入在枉死城?”我鼓起勇氣,上前去對鬼卒說。

    他們很為難地,面面相覷。“這個麼,我們說了可不算……”

    “我知道。只是煩請二位大哥,待會兒在閻羅王跟判官爺面前說幾句好話。這位姑娘死得實在可憐,能不能念她無辜早夭,法外施恩?”

    李家女兒抬起臉,怯怯地望着我。啊,再怎麼猙獰,她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女兒。十六歲,就像我當年一樣——我心中劇烈酸楚。

    “姐姐……”她感激地囁嚅着。

    我轉身向鬼卒冉冉下拜。“二位大哥,小女子這裡先行謝過了。”

    “噯,那我們盡力便是……盡力便是……不過,可不敢保結果是什麼喲。我們身微言輕……哎,您別行這大禮,龐烈女!”

    一句言語霹靂。她於瞬間大睜雙眼,直勾勾瞪到我臉上來。

    “原來你,你就是……”

    她眸子幾乎爆裂。流血扭曲的五官,快要貼到我的臉。

    “你就是……”我來不及聽到她想說什麼。鬼卒怕出亂子,左右挾住了,一陣風般將她帶入冥府。一路長嚎,漸漸遠去。

    我就是。我就是什麼呢?是殺她的幫凶,是見死不救的冷心腸,還是一個同樣無能為力的女子。

    她沒有說完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

    我自己也已經不知道,我是什麼。

    我搖搖晃晃地蹲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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