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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血(1)
送交者: lyricinhue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就是暴雪,飽含雪花冰屑的烏雲在半空中隆隆翻滾着,仿佛漫天裡蠢蠢欲動的陰謀,黑蒙蒙地向地面壓下來。北風狂吼了一夜,天亮時積雪已經沒過人的小腿肚。無數乞丐凍死在高門大戶的房檐和牆角下,所以各家各戶都忙着叫家丁快把門前打掃乾淨,把屍體都扔得遠一點,眼不見才能心不煩。這種天氣,只應該在家裡擁着貂裘,呷幾口燙得暖暖的陳年老酒,昏昏然一覺睡到天氣放晴,或者到春秋書院去吟風弄月,欣賞如玉般的美人兒肌膚欺霜賽雪,那種玉樹瓊花暗香盈袖的風情,可遠比疏影橫斜的朵朵寒梅來得甜蜜熱烈。

  春秋書院,天下第一風雅的銷金之處,在暴風雪的天氣里依舊門庭若市,熱鬧非凡。等到了黃昏,風稍微小一點,大紅燈籠高高挑起時,更是一片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景象,在迎來送往的歡聲笑語裡,透露出一股由脂粉炮製出來的曖昧而虛假的春意,這種春意能使人熏熏然地忘卻四季。一個三十多歲的美貌婦人站在門口,笑吟吟地招呼着進門的有錢男人。雖然人是蜂擁而入的,她卻滴水不漏地一一打點到了,在溫溫軟軟的周全寒暄後,還及時地敦促着門外的小廝們快快地掃雪或者照料好車馬。

  一個梳雙鬟穿紅裙子的小丫頭從門後面擠出來,把手攏在袖子裡,喃喃地說:“好冷呵,好冷!”然後跺着腳大喊:“福四!福四!你快過來!”正在掃雪的一個小廝連聲地答應着,倒拖着掃帚跑上前,鼻子下滴着兩溜清涕,滿臉通紅,額頭上卻滲出細小的汗珠。他呼着白汽,站在漢白玉的石階下,恭恭敬敬地喘着說:“是……是……姐姐要做什麼?”

  小丫頭遞過一根珠釵:“思桐姐姐說啦,叫你明天到白雲寺,請大和尚們做場法事,超度超度今天那些凍死的人。還有,叫他們今年多多地蒸些饅頭,多多地做救濟!”

  福四哎哎地答應着,把手在衣服上狠狠地擦了擦才去接那根珠釵。釵子是用上等的和田玉琢成,綴着兩粒指頭肚兒大小的珍珠,渾圓無暇,在燈光雪影里熒熒閃光。福四把釵子揣進懷裡,轉身要走,那小丫頭又喊:“回來!”福四又急忙站住了:“姐姐還有什麼吩咐?”小丫頭抿嘴俏皮地笑着說:“思桐姐姐沒吩咐啦,可是我有,你聽着——這釵子值三十兩銀子,你最多只許貪一兩。敢多拿一分半分的,我叫媽媽打斷你的王八腿,再揭了你的王八皮!”

  福四又氣又急地大搖頭,臉漲得更紅了:“你!你……我!我……這是思桐姐姐的東西……我!我怎麼會貪思桐姐姐的東西!”

  “哦——”小丫頭漫聲說,“我知道吶,思桐姐姐的東西你不貪,別的姐姐的東西你就要大貪特貪了,是不是?”她笑嘻嘻地看福四又氣又窘的樣子,冷不防頭上被敲了一下,那三十多歲的美貌婦人笑着罵她說:“小蹄子,還在這裡廢什麼話!瞧瞧今兒個來的這些爺們兒!可都是沖你思桐姐姐的琴來的!還不快回去好生伺候着……”

  小丫頭吐了吐舌頭,趕忙跑回屋裡去了。美貌婦人繼續招呼客人和訓斥小廝,福四繼續拎着掃帚低頭掃雪,忽然瞧見面前停着一幅天青色長袍的下擺,一不留神,差點兒撞到那人身上去。他抬起臉看,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神色冷冷的,好像臉上也積了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雪,更嚇人的是他腰間佩着一柄狹長的劍,細長的手指正輕輕地按在劍柄上。福四一瞧之下,一個頭漲得有八個大,他知道這樣的叫江湖人,搞不好就要殺人放火,是最難惹的人物之一,急忙賠笑着說:“這位爺,您大量!小的該死,衝撞了您老人家……”

  那年輕人拿出兩個大銀錠,對福四低聲說:“釵子給我!”

  福四怔了怔:“什麼?”

  年輕人說:“這銀子有五十兩,你可以貪二十兩——釵子給我!”

  他的聲音就和傍晚的北風一樣,蕭索而冷清,並透出一股淡漠的倦意。福四看着那兩塊碩大的銀子,又是吃驚又是害怕,抑制不住地也很歡喜,於是長吸了一下鼻涕,狠狠咽了咽口水,不自覺地把手在衣服擦來擦去,一面從懷裡掏出了珠釵,像是要去換那銀錠,一面卻又做出決斷的表情,像是要說“不成”,但看見那年輕人手下的長劍,頓時又期期艾艾地,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他還在畏畏縮縮地猶豫着,年輕人袖子一拂,福四連他的手都沒看見,釵子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兩個沉甸甸的大銀錠,涼涼的砸在掌上,仿佛兩塊灰濛濛的冰。

  年輕人在取過釵子的那一瞬間,蒼白的面頰上居然浮現出很不相稱的淡淡紅暈,尖銳的眼神也似乎有了那麼一絲溫柔。他一抬頭,遠遠地卻瞧見有個白衣男子正沖自己笑。那人不到三十歲年紀,面目俊朗,眉目明晰,身姿頎長優雅,手裡微微地搖着一把象牙骨的摺扇,衣領袖口處翻着上好的白色狐皮,腰下的絛子上掛着明珠寶玉,打扮倒是很富貴,氣度也從容舒展,卻抑不住地流露出一股途次風霜的氣息。他從春秋書院門口川流不息的人群那邊對着年輕人笑,滿臉溫和的嘲弄,好像正在看小孩子做什麼自作聰明的事一樣。年輕人的臉色又是一片蒼白了,迎着白衣人的目光靜靜看去,白衣人只是一笑,收起扇子,轉身進門。門口的美貌婦人也笑得花枝招展地招呼那白衣人:“這位爺可是頭一次來我們春秋書院?”

  白衣人說:“媽媽真是好眼力好記性……久聞思桐姑娘一曲妙音名動天下……”

  美貌婦人接口說:“今兒個思桐姑娘要在待鳳樓撫琴,待我叫人送您過去,您別走岔了。”

  白衣人眼見那穿天青色長袍的年輕人已經走到前面去了,謙謙地說:“不用不用,我知道該怎麼走的……”說着微微一側身,順着一群衣着光鮮的闊人們邁了幾步,輕輕巧巧地就從那年輕人身邊擦過。那年輕人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不自覺地警惕起來,他以為那白衣人會回頭再次對他笑,那白衣人卻似乎把他忘了,只顧向前走,在一群華麗炫耀的錦衣里,他有着鶴立雞群的雍容,而一步步地邁出去,明明是像閒庭信步一樣悠然,卻又迅速地把周圍的人甩到了身後,轉眼間就去得遠了。

  待鳳樓里已經座無虛席。年輕人在二樓找了個很不錯的位置,這大概要歸功於他一臉逼人的寒意和腰間的利刃,讓人不由自主地就避他三分。他坐下一看,對面的廊下正是那個白衣人,還是那樣悠悠地把玩着扇子,一個小丫頭正給他添茶。白衣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也隨意地看了看這邊,然後又瞧瞧樓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最後目光落在二樓一間閉起的門上,漠漠地等着。

  不一會兒,那個梳雙鬟穿紅裙的小丫頭從門裡出來了,她把門打開,門口卻垂下一幅輕紗,仿佛籠着一片薄薄的雲,透過這層雲,隱隱約約地可以看見裡面端坐着一個女子,面前擺着琴案,四盞琉璃燈在她身周射出明麗的光芒,仿佛四顆碩大的星辰簇擁着雲中的仙女——那便是秦思桐,春秋書院裡名滿天下的琴師了。待鳳樓里頓時安靜下來,期待中只聽見一片呼吸起伏;錚錚兩響,秦思桐似乎是隨手試了試音色,但就這樣兩下弦響後,那絲絲呼吸的聲音也都消失了。

  一片寂靜中,琴弦叮地一響,餘音裊裊地散盡,沉默片刻後又是微微一聲丁冬,仿佛是被大雪封凍的黃河在早春里破冰時那樣緩慢,但滿樓的人都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秦思桐就坐在這樓里,但她手下的琴聲卻像從天邊外傳來一樣寥廓而茫遠,然後幻化成縷縷的柔絲,牢牢地縛住了人心,一搏一動,從此就要由她的手指去安排了。

  琴聲漸漸響亮流暢起來,就像山間的泉水潺潺而下,或疾或徐,順着山脊蜿蜒流連,無數涓涓細流百轉千回,相互撞擊,相互交融,激盪之中,化開了片片薄冰,曲曲折折地就流過了柳暗花明。接着是一片春和景明的氣象,山花爛漫,好鳥亂啼,夾雜着絮絮的柔潤的流水。琴聲越來越溫暖歡快,仿佛一股織滿鮮花的錦緞迎風漫漫鋪開。正是心曠神怡之際,猛然間樂音急轉直下,變得凝重艱澀,游移輾轉,又像是回到了冰封雪蓋的黃河岸邊,朔風呼嘯,一抹冷冷的殘月正吊在西天,冷寂憂愁,但是,股股暗流正在厚厚的冰層下涌動,水聲迫切而晦澀,沉鬱中充滿難以言說的頓挫和鏗鏘,灰藍色的沉沉天幕下,還要等多久,東方才會隱隱地透出一線緋紅的曙光呢……

  琴聲剛一響起時,那年輕人就覺得丹田內一震,似乎要順着那琴弦顫抖起來,真氣止不住地向上湧起。他一定心,意守丹田,靜下神之後,心念對抗着琴聲,由真氣在體內慢慢地遊走。但是琴聲有魔力一樣,每一個音符就是一顆圓潤的珠子,琅琅地落在玉盤裡,滴溜溜又滑又脆的聲響,抑揚起伏着鑽進他心裡去,絲絲縷縷地織成了一張柔韌的大網,纏綿着就把他困住。突然間網結上的珠子都變成了一棵一棵嫩綠的春草,微風吹過,輕輕地撓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眼見着真氣的運行就要隨着樂音的節拍變得時快時慢,毫無章法了。他努力地定下心來,眼觀鼻,鼻觀心,心裡一靜,琴聲似乎退得遠了一點,卻像潮水一樣,這一波下去了,下一浪更加洶湧。就這麼此消彼長地一直僵持着,忽然一聲裂帛,琴聲大振,如同冰川崩塌,雷霆震怒,天地間頓時一片混沌迷濛,直叫人都不敢呼吸。茫茫白霧退去後,才看見黃河冰開,振聾發聵中,以一瀉千里之勢奔騰入海……真氣頓時一滯,然後隨着琴聲,錢塘潮水般在胸中翻沸。他身體晃了一晃,只覺得憋悶噁心,氣血翻騰着就要嘔吐,心想:罷了罷了,今天到底是被傷着了……

  正這麼想着,胸口一痛,低頭看,不禁大吃一驚。一枚珠釵正打在他的膻中穴上,然後骨碌碌地順着衣服落下。上等和田玉雕成的釵子,綴着兩顆指頭肚兒大小的渾圓無暇的珍珠,在一片柔和明亮的燈光中熒熒閃光……那疼痛真是錐心刺骨,卻把憋悶噁心的感覺擊散了,胸中頓時豁然開朗,只是真氣運行也被打斷,一口氣續不上來,一時間身體有點虛飄飄的。他抬頭看向對面,那白衣人只微微地擺着象牙骨扇子,左手放在朱欄上,手指白皙纖長,也像是用象牙或美玉雕成。他神色一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並沒有什麼大礙。膻中是人體要害,這力道若是重了,只怕是要落下傷殘,但那白衣人隔着這一樓的距離打過珠釵來,力道精準,準頭更是沒有絲毫的偏差。再說了,這珠釵肯定是進門時那一擦肩的功夫被摸去的,真是神不知鬼不覺,而他在這裡和琴聲較勁兒是個什麼情形,那白衣人也都看得再清楚不過……若要取他性命,只怕也是翻覆之間的事情吧?

  但不管怎麼說,這當胸的一擊,卻是恰倒好處地幫了他的忙。於是他對那白衣人點點頭,白衣人卻仍舊漠漠地看向那煙紗籠罩中的女子。這時秦思桐的曲子也從從容容地行到了尾聲,琴弦激烈的轟鳴在幾個起伏後,迴旋着,漸漸平息下來,奔騰怒吼的大河在入海口也變得寧靜安詳。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意消融了,那磅礴恢弘的氣勢轉化為一片海納百川的壯闊景象,卻是風平浪靜,波瀾不驚,極目萬里,真令人有憑海臨風飄然出塵的感覺。最後一聲弦響,樂曲戛然而止。待鳳樓里依舊是一片寂靜,一些人瞪着眼睛,張着嘴,屏氣凝神中,額頭上似乎正冒着蒸蒸的白汽,還有的人已經流出汗來了。

  片刻後叫好聲才轟然響起,滿座喝彩不絕。有人說,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又有人說,思桐姑娘只怕就是仙女下凡吧?立刻有人反駁,仙女?仙女算什麼?連思桐姑娘的腳趾都比不上!在這喧囂中,四個小丫頭各自捧着一個紅漆盤出來,散開了,滿樓一走,闊綽的聽客們紛紛地往裡面投下金珠寶貝,眨眼間托盤裡就冒出個珠光寶氣的小丘來。小丫頭們端不動了,一路小跑回屋裡,把盤子清空了再來。

  年輕人往那梳雙鬟穿紅裙的小丫頭手裡放下兩根金條,正起身要走,那小丫頭低聲說:“這位爺請留步,我家姐姐請爺裡面說話。”

  年輕人一怔,臉色又紅了一下,轉瞬間又是一片蒼白。他說:“不必了。”正說着,看向對面,白衣人目光灼灼地也正看過來,又是溫和而嘲弄地一笑,看來這小丫頭和他說什麼,那邊也都聽見了。

  小丫頭微笑說:“姐姐說,請爺務必留下。”

  那邊的白衣人隨手丟下一塊碧玉,施施然地隨着人流下樓去了。年輕人眼見他走出了待鳳樓,才說:“……請帶路。”

  房間布置得很雅致,有很多女孩子喜歡的精巧的小玩意兒,連茶杯下都墊着一張喜上梅梢的絲繡,奇怪的是在這大雪紛飛的寒冬,屋子裡卻沒有閨房裡常用的薰香暖爐,再是富麗堂皇的,也蓋不過那清凌凌的寒氣去。案上一架瑤琴,一個穿紫貂皮袍的女子正背對門站着,左手垂在身側,右手緩緩地攪動着什麼,這無疑就是秦思桐了。

  小丫頭請年輕人落座,又麻利地沏上茶,然後抿嘴微笑着出去了,並把門掩起來。

  秦思桐說:“我不大懂禮數,你不要見怪——你叫什麼?”

  她既不說賤妾,也不稱奴家,滿口你呀我呀的,而且嘴裡說着話,身子卻不轉過來,自顧自地右手還在那裡攪動,只給別人一個背影。年輕人卻沒在意,順口說:“在下傅聽冰。”說完了心裡才一怔,詫異自己怎麼就這樣把真名實姓告訴給了陌生人——秦思桐固然名滿天下,可到底也是素不相識。想到這裡,他臉上又是紅一陣的白一陣,好像這房子裡有誰對他下了蠱。

  秦思桐嗯了一聲,也像是不在意的樣子,接口說:“原來是傅公子——你是江湖中人吧?”

  傅聽冰的目光落在那喜上梅梢的絲繡上。那刺繡精緻細膩,連雀舌的一點淡黃都是用四種顏色的絲線交錯着繡出來的,看上去那喜鵲似乎隨時會從撲撲振翅着飛起來,而那幾朵梅花,盛開的,待放的,將將展開兩三片花瓣的,他幾乎都聞見那些花散發出細微而凜冽的寒香了。這小小的一方絲絹上不知耗費了多少時日,每一針每一線不知扎進多少琢磨,又花了多少心血,這是繡在皇后的鳳裾上也不為過的精品,卻隨便地放在桌子上當抹布用。而秦思桐的聲音,還是那樣嬌嫩的少女的口吻,就像一杯明前的雀舌,舒爽而熨帖。傅聽冰回答:“在下不幸,確是身在草莽,粗人一個,讓姑娘見笑了。”

  秦思桐似乎怔了一下:“那是什麼不幸?我也不會笑你——你殺過不少人吧?” 這話不僅唐突,簡直無禮,就像是官老爺在審問犯人。但從秦思桐嘴裡說出來,淡淡的,讓人覺不出冒犯,如同在問好友鬢角的杏花是用幾文錢買的,只有點小姑娘的好奇。就連這一點點的好奇,也是對答案成竹在胸,只不過要聽傅聽冰親口承認着確定一下而已。

  窗外呼呼響着一陣風過,雪霰飛揚地打在窗戶上,一片沙沙聲。屋裡又涼了一層。傅聽冰坐在哪裡,不尷不尬的,說“是”也不是,說“不是”也不是。

  秦思桐說:“請你來,是想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傅聽冰說:“姑娘請講,在下若能辦到,定當竭力。”

  秦思桐說:“今天你殺人了嗎?如果還沒有,就不要殺了吧。”

  傅聽冰笑了笑,說:“姑娘這話好奇怪。”話雖這麼說着,手卻悄然地握緊了劍柄,緊盯着秦思桐,一旦她有什麼動作,便要先下手為強。

  秦思桐搖了搖頭:“這有什麼奇怪的?這兩年,你一共來聽了我二十三次琴。每次都是渾身殺氣地進來,又渾身殺氣地出去。來這裡的江湖人不少,沒有你這樣……咳咳……這樣厲害的。你只要在這樓里,我就能感覺到——我總想用琴聲蓋過你的殺氣,可每次都失敗的——嗯,今天你的殺氣格外地盛,不過……”她沉吟了一下,繼續說:“今天卻真奇怪,我的曲子還沒彈完,你的殺氣卻散了,所以才請你上來……你到底答不答應我呢?”

  傅聽冰沉默片刻,問:“姑娘為何做如此要求?”

  秦思桐輕輕咳一聲:“昨夜這一場大雪下來,今天不知道已經死了多少人了。天要作孽,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何必再添上人作孽呢?”

  傅聽冰說:“我若答應姑娘,也請姑娘應在下一事。”

  秦思桐略微一猶豫:“你先說給我聽聽,我如果做不到,可不能答應。”

  傅聽冰說:“煩請姑娘再撫一曲。”

  秦思桐說:“這個不難!”

  她轉過身來,臉上蒙着黑色面紗,遮住了眉眼鼻梁,只露出兩片薄薄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不僅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連雙唇也沒什麼血色。在她身後是一個一尺來高的水缸,用一整塊水晶磨成,裡面養着一尾素鱗紅頂的大金魚,緩緩游動。那水晶缸毫無雜質,晶瑩透亮,盛滿清水,映着碧綠的水草和魚頭上的鮮紅,更加明亮悅目,典麗華貴。缸上放着根一尺多長、筷子粗細的小棍,圓圓的,亮晶晶的,也是用水晶磨成。原來秦思桐說話時,就一直在用那小棍子攪着魚缸里的水。

  秦思桐走到案前,向瑤琴伸出手去。傅聽冰看她起步虛浮,落腳澀重,不僅一點武功也不會,還隱約有沉疴跡象,又聽她呼吸斷斷續續的,很是勉強,想必是方才彈奏一曲,耗費心神,已經疲倦了。於是他站起身:“在下要告退了,這曲子,留着下次再聽吧——姑娘可別忘了。”

  秦思桐搖搖頭:“我不忘——紅雲!”

  門外的小丫頭應了一聲,進門來。秦思桐說:“送這位……這位……”忽然整個人窘在那裡,搖搖晃晃的,說不出話來。

  傅聽冰輕輕一揚眉毛:“在下姓傅,傅聽冰——姑娘的記性,實在令人佩服!”

  遠遠地離開了春秋書院的大門,傅聽冰看看左右無人,縱身一躍,輕輕地落在了房頂上,然後飛身向城南去。寒風呼呼吹着,時已深夜,堆滿積雪的屋頂在暗夜裡是一片灰白的阡陌交通,深宅大院裡的天井庭院是一方方沉沉的黑色,偶爾有一兩處還亮着燈火,飄來些酒香和嬉笑。越往南行,夜色越沉寂,房宅越低矮,空氣里漸漸充滿一股窮愁潦倒的苦味。路上早沒有了行人,傅聽冰從半空中掠過,像一隻夜行的大鳥。

  突然間他停住腳步,詫異地往前看去。不遠處是一個小客棧,有一間客房的窗戶里還透出昏昏的燈光,而房頂上前後左右地伏着好幾個人,拿刀的,拿劍的,拿棍的,拿斧頭的,夜行的黑衣在慘白的積雪裡反而顯眼。那些人都趴在房頂上,一動不動,相互間似乎很憚忌,但都包圍着那亮燈的房間。四周已有打鬥過的痕跡。傅聽冰皺了皺眉,縱身向前,翩翩地落在正中的房頂上。那些人都悚然抬頭,一個人低聲說:“朋友……”

  傅聽冰冷冷說:“我可不認得你這麼個朋友!”

  那人也冷笑說:“小子!別不識抬舉!你要也是沖那鳳凰嶺上寶物來的,我勸你死了這條心……”

  “不錯!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傅聽冰說着,長劍一振,已向那人刺去。那人驚呼一聲跳起來,揮劍相抵,周圍的長刀板斧也夾着忽忽風聲向傅聽冰身上招呼過來。

  這邊的已經開打,那邊幾個還趴着不動,顯然是要坐收漁翁之利。傅聽冰低聲斥道:“不知死活的東西!”長劍刺出,叮叮幾響,震開周圍的兵刃,斬斷那人的利劍,劍尖直抵上對手的咽喉,正要刺入,忽然想起秦思桐的話,手腕一沉,長劍偏偏地翻上來,啪地一聲,在那人臉上煽了一下。那人臉上登時出現一道紅腫的印子。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傅聽冰已翻身退後,長劍入鞘,衣袂在夜風中獵獵飄拂,依舊站在那些夜行人當中,泰山般穩穩噹噹。這一交手,不過是電光火石一剎那的事,那人恍然間已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回,又驚又怒地瞪着傅聽冰,拱拱手道:“承讓承讓!敢問……”

  “問我的名字你還不配!”傅聽冰截口說,“我雖不殺你,不過也沒當你是活人了——你走吧!”說着轉向那些還趴在房頂上的人,壓根兒就不再理睬身後的事。

  那些趴在房頂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傅聽冰冷笑說:“怎麼,還要我請你們走麼?”說着邁步上前。那些人仍伏在積雪裡,也不說話。傅聽冰抽出劍來,指着一人的頭頂,喝道:“諸位既不肯動身,是要與我一戰麼?”

  那人看着傅聽冰,眼珠子直轉,滿是乞求焦急之色,額頭上流下汗來。傅聽冰一怔,看其他人,也都是哀求惶惑的神情。他用腳在那人肩上一踢,只覺那人的身子又沉又僵,卻是被人點了穴道。這下傅聽冰也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定是方才與人交手時的事,他卻毫無知覺。

  只聽吱呀一聲,窗戶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立在窗前,面目清癯,兩鬢斑白,雖只穿着半新不舊的棉袍,威儀卻鎮定沉着。老者對着夜空一揖,說:“各位江湖上的好漢,老朽辭官回鄉,身無長物,不知何故竟引得眾位英雄夜半來訪,又在房上爭鬥不休。若是圖財,老朽所有家當不過這一百兩銀子,現在奉上,各位直管來取。”說着把五六個銀錠放在窗台上。

  從窗戶看進屋裡去,地上放着兩個書箱,一個青油布包裹。一個老僕蹲在地上,一面烤火,一面打盹。燈下攤開擺着一本書,另有一個金絲楠木的盒子,一尺見方大小,極其陳舊。傅聽冰心裡一緊,想:就是這個了!正要上前,忽然背後一麻,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他勉力用長劍支撐,單膝跪倒,一柄牙骨摺扇在他耳邊敲了敲,有人輕笑着說:“你小子功夫不弱,對你可不能大意了!”說話間傅聽冰只覺得雙肩、兩肋、後腰、尾閭、膝蓋、腳踝一一被人拍過。他只感到身體全然地麻木了,手足酸酸軟軟地使不上力氣,一口真氣堵在胸前,被封得死死的,與丹田阻隔,無法流轉運行。他暗暗心驚,這人輕功高明不說,點穴手法又快又准,行雲流水般拂過,力道沉穩剛勁,卻絲毫沒有毒辣兇狠之氣,宛然是大家風範,卻又不是江湖上任何名家的路數手法。正疑惑中,那人飄然而下,落在窗前,與那老者一禮,正是在春秋書院遇見的白衣男子。

  老者咦的一聲,白衣人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飛身躍進屋中,並掩上了窗戶。傅聽冰凝神聽去,屋裡沒什麼動靜。他看看左右那些同樣動彈不得的夜行人,心裡越發焦躁。忽聽啪地一響,窗戶又開了,白衣人手裡擎着那金絲楠木的盒子,朗聲大笑着躍上屋頂,幾個起落,流星似的,轉眼就不見了蹤影,黑暗裡只聽他的笑語說:“這東西我取走了,誰想要就跟來吧……”

  那聲音遠遠飄來,不甚大,但中氣十足,就像貼着人耳根子說話一樣清晰堅定。傅聽冰只覺得耳內嗡嗡作響,胸口真氣翻沸,越發憋悶難受。話音沒了,空氣中還有隱隱的震盪。他試探着想運真氣衝破周遭的阻隔,卻是白費力氣,乾脆定下神來,什麼都不想,大不了等幾個時辰,時候一到,穴道自解。只是不能運氣禦寒,在這冬夜裡朔風中,跪在這積雪的房頂上,實在有點狼狽了。

  傅聽冰忽然閉起眼睛微笑起來,他想自兩年前出道起,已奉命殺了二十三個江湖上出名的好手,這任何一個好手的名字說出來都令人驚悚。他一向認為自己也算是武林中頂尖的人物了,卻不料今晚吃了這麼大的虧。他想那白衣人的內力輕功遠勝自己,卻不知是哪門哪派的,也不像江湖上任何出名的厲害角色。沉思中他耳里迴響起秦思桐的琴音,那樂曲在最後展現出的壯闊氣象是百川入海般的高遠豁達。百川入海,無論是江還是湖,在大海面前,都該自慚形穢吧?

  金魚懶懶地擺動輕紗般的尾鰭,雍容華貴得像個王爺,在水晶缸里緩緩沉浮。房間裡依舊安寧,依舊充滿寒氣,清淨中時間好像也停滯了。香案上的瑤琴已經裝進琴囊,桌上擺開了棋盤,執黑子的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目光柔和沉靜;執白子的少女,畏寒似的穿了厚厚的貂裘,面上蒙着黑紗,只露出雙唇和下巴。她正慢慢地把一枚白棋子放下,手指纖長,指甲修得短短的,也沒有染紅,持棋的動作十分優雅,而她的皮膚似乎比那圍棋子更白更細膩。

  棋子放下幾乎沒有聲音,同時卻有輕微的噠的一響,卻是一滴鮮血也落在棋盤上。中年人吃了一驚,連聲喊:“紅雲!紅雲!”眼見着少女的臉上一道血紅從面紗下出現,蜿蜒着,流向嘴角,又滴在了貂裘上。

  穿紅裙的小丫頭急忙抱來一個白瓷罐子。中年人把一雙銀筷用開水燙了燙,然後從罐子裡夾出一塊被藥膏浸泡的細白麻布。少女的手探進面紗,深深地倒吸一口氣,把那細麻布敷在額頭。她的肩膀輕輕發抖,似乎十分痛楚。房間裡還是一片寒冷寂靜,只不過多了一股濃重刺鼻的藥味,金魚還在懶懶地划水,搖頭擺尾,驚不起半點聲音。

  中年人正關切地看着少女,忽然臉色一變,手在棋盤上一拍,厲聲斥道:“什麼人!”

  話音中棋盤上的黑子倏地蹦起來,挾着勁風射向窗戶。窗戶砰地開了,撲進一陣寒氣,夾着朗朗的一聲清笑,一個白衣男子跳進來,身子還未落地,手裡的象牙骨扇長長一揮,激飛的圍棋子便完全換了個方向,朝那中年人打去,去勢竟比來勢更猛更快。那中年人已把少女擋在身後,腳步錯動中手掌又在棋盤上一拍。這次是白子飛起,在半空中和黑子相撞,不多不少,一一對應,電光火石的剎那間響起密匝的爆裂聲,然後落下粉碎的黑白一片。白衣男子已站在屋裡,背着一個包裹,一面順手關上窗戶,一面笑吟吟地說:“秦思涯!”

  中年人手裡扣着的棋子正要擲出,聽見那聲音不由一怔,仔細端詳白衣人的相貌,凝重的神情頓時換成無比的驚喜,接着大聲喊:“鳳九?”

  他像個孩子似的笑起來,直走上前,兩人都張開雙臂,滿臉歡喜,像是要親親熱熱地抱在一起的樣子。手臂剛要碰觸時,鳳九的摺扇便閃電般打向對方的肩井穴。秦思涯還在笑着,卻已反手戳向鳳九的手腕。鳳九的手臂虛晃,招式已變,扇子順着滑下,攻向秦思涯的肘部。秦思涯卻也是個虛招,肘部一沉,反攻過來。兩人以虛對虛,以快對快,含着笑,在一片衣袖翻飛的聲音里,轉眼間就用小擒拿的手法拆了十多招。

  紅雲在一旁又驚又嚇,不敢出聲。少女依舊用手撫着額頭,面紗下的目光水晶般明亮閃爍,看着兩人打鬥,整個身體都輕輕顫抖起來。最後聽鳳九又是清朗地一笑,猛然躍起,身體卻是向後飛去,並在空中轉了個圈,雖然是在閃避,姿勢卻舒展曼妙。他落下時扇子平鋪着擋在前胸,接住了一枚棋子,另一枚卻打在小腹上,只在衣服上一碰就掉下來,沒有多大力道。“你輸了。”秦思涯微微笑着說。

  鳳九說:“十年不見,你這‘銀河落’的暗器手法可真稱得上天下第一了,只是還和以前一樣賴皮,擒拿手比不過,就暗地裡亂扔東西……”

  秦思涯說:“十年不見,你的‘步波心法’也精進不少,只是怎麼學了梁上君子的壞德性,好好的門不走,偏要跳窗戶……”

  “廢話!”鳳九說,“春秋書院思桐姑娘的待鳳樓是那麼好進的麼?就算搬了金山銀山來媽媽也不肯讓我進門。哼哼,我來聽了一次琴,就覺得蹊蹺;再一想姑娘的閨名,要說和你沒關係,鬼都不相信!待鳳樓,待鳳樓,嘿嘿,我要不來看個究竟,簡直就對不起這麼好的名字。本來只想悄悄地,看看就走,誰知道撞上你這個瘟神……她是你妹妹麼?只是,你不是獨子嗎?什麼時候有了妹妹?想必這位就是……”

  他眉眼含笑地說了一大篇,秦思涯只在一旁笑眯眯地聽着,最後說:“你不來,她就是秦思桐;你來了,她就不是了。”

  鳳九一怔:“此話怎講?”

  秦思涯看着少女。她站得筆直,手指用力地絞着細麻布,一點一滴褐色的汁水便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秦思涯說:“你還戴着那玩意兒幹什麼呀?”

  “我……我……”少女低下頭,“我這樣子,怎麼見人?”

  因為哽咽,原本嬌嫩的聲音變得嘶啞。秦思涯大笑了:“是親哥哥在這裡,擔心什麼?”鳳九聽了,受了雷擊一樣,整個人都僵硬起來。他呆看那少女,神情猶疑震惶,驚問:“是……難道是……”少女盈盈轉身,別過頭去不看他。鳳九卻已一步搶上前,手一揚,那黑色的面紗便被扇底的輕風柔柔地掀了起來。

  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無論如何都是好看的。她的臉,可能是因為常年戴着面紗的緣故,膚色極其蒼白,襯得眉毛更黑,眸子更清更亮,不是絕色,卻清秀脫俗。但在那白淨明朗的額頭上卻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從髮際斜拉過眉心,險險就要傷到眼睛。傷口兩側是玫紅色,有點腫,像年深日久的舊創,但中間一道血肉模糊,像是剛被鈍物反覆挫磨着劃破,凝着一顆一顆的血珠子,隱隱約約地就能看見慘白的頭骨。這傷口令少女梨花般的臉龐顯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悽厲和哀怨,但一樣的眉目如畫,一樣的氣度從容。“二哥。”她緩緩低下頭,毫無表情地說。

  扇子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十三……”鳳九低聲喃喃說,“你還活着?原來你還活着……原來你還活着!”他的話語變得激憤而辛酸,說話間已把少女緊緊地擁進懷中,再也不肯放手,絲毫不理會血水玷污了純白色的狐裘。

  飄香樓。由於就在徹夜笙歌的春秋書院對面,所以即便在夜深,門還開着。

  但秦思涯大步走進去時,幾個夥計已經在掃地了,掌柜的在燈下嘩嘩地撥弄算盤。一個小夥計懶懶地瞄了他一眼:“打烊了,明天再來!”

  秦思涯徑直走到掌柜的面前,身影在帳本上投下黑色的一片。掌柜悶聲說:“嗯,已經打烊了……”等抬頭看見秦思涯,頓時滿臉堆笑:“是秦爺,怎麼這麼晚還……”

  秦思涯微笑着說:“打烊了嗎?”

  “哪兒的話!”掌柜站到秦思涯面前,每說一句話就彎一下腰,仿佛小母雞啄米,“您樓上請,還是照老規矩來?”

  “不……”秦思涯看了身後鳳九一眼——他正緊攥着少女的手,滿臉歡喜,根本不理會周遭的一切。秦思桐,如今的鳳十三,蒙着面紗,在鳳九身邊越發顯得嬌柔裊娜,有意無意間輕輕偎向兄長的肩頭,好像極其疲倦後忍不住要依靠上去。

  “只管撿你們拿手的上。今天我請兄弟消夜,要是有一丁點兒的不好,別怪我跟你翻臉。”秦思涯說,“還有,糟鵝掌要來一盤。酒麼……九弟,你要喝什麼?”

  鳳九隻顧看着鳳十三,溫柔而喜悅的眼神,壓根兒就沒聽見秦思涯在說什麼。秦思涯笑着搖搖頭:“那就要兩斤竹葉青。”

  二樓的雅座已經擺好了。掌柜親自引開門打起帘子,秦思涯一看就皺起眉頭:“把窗戶打開,暖爐撤了!”

  掌柜急忙催着小夥計動手。鳳十三一走進雅座,冷風正迎面撲來,不禁打了個噴嚏。鳳九解下自己的狐裘給她披上,又從背上包裹里取出金絲楠木的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上首。鳳十三見了那盒子,咦地一聲,卻也沒說什麼。等三人落座,掌柜的退出並掩好了門,屋裡暖爐留下的煙火氣也都散盡了,秦思涯才關上窗戶,說:“九弟你別見怪,不是我怠慢,妹子這傷……受不得半點熱氣,也就在冬天發作還少些。”

  鳳九抬頭看着秦思涯:“秦大哥……”

  秦思涯搶先舉起酒杯:“謝不謝的廢話就少說!十年不見,聊點有用的!”

  鳳九和他碰了杯,一飲而盡,結果眼圈紅了紅,靜了半晌才笑着說:“這酒好辣!”

  街對面就是春秋書院燈紅酒綠的大門,即便窗戶關着,也透進陣陣迷醉朦朧的笙歌。

  秦思涯又喝了一杯:“本來,這拋頭露面的事,我是不主張的;妹子自己拿的主意,她說,只要名揚天下,如果你也還活着的話,沒準兒哪天就能碰上。嘿嘿,還真讓她說中了!”說着看鳳十三隻端坐着不動,便往她面前夾了一隻鵝掌,又笑着對鳳九說:“當年書聖王羲之看了鵝掌划水,就明白了運腕的力道;妹子最愛吃這鵝掌,我就說嘛,以行補行,難怪她的琴彈得……嘿嘿……要說是天下第一,也不為過了吧?”

  鳳九勉強笑了笑:“是……我剛從西域回來,就聽說了待鳳樓的琴師,那可是大大的有名哩。”

  “你去了西域?”秦思涯說,“難怪,我和你妹子也一直在找你,一點消息也沒有。這麼些年,我也以為你有了什麼不測。”

  “白山黑水,漠北江南,關中西域……我都去過了。”鳳九黯然地玩弄着青瓷的酒杯,“我又不行俠仗義,也不去挑戰什麼名人高士,默默無聞的一個浪子,別說去了什麼偏僻地方,就算待在中原,你也未必能找到我。嘿嘿,這十年,不知道三妹還在人世,也找不到大哥,除了看遍天下風景,卻是一事無成!”

  “鳳七?”秦思涯皺着眉頭問,“難不成他……他……”看了鳳家兄妹一眼,終究沒把不好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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