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首頁 新聞 視頻 博客 論壇 分類廣告 購物
版主:阿飛的劍
萬維讀者網 > 茗香茶語 > 帖子
鳳凰血(5)
送交者: lyricinhue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傅聽冰一呆,連大橋楓德也怔了。傅聽冰翩然一躍,飛身向觀戰的人群而去,口裡說道:“借劍一用!”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傅聽冰又已站回大橋楓德面前,手裡一柄長劍,又細又窄,精光黯黯,若一抹碧水在寒冰下流動,無疑是上等的兵刃。那邊人群里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漢子,腰裡只剩一個空劍鞘,滿臉怒容,卻又不好發作。吳三爺笑道:“蘇爺,就把你的‘燕碧絲’借給這位少俠一用,可好?”那蘇爺才哼了一聲說:“借他一用,倒也無妨!”

  秦思涯見傅聽冰轉眼間隨手一抓,便奪了蘇家人的配劍,對着鳳九輕輕一挑拇指,顯出讚嘆的神色。鳳九也微笑點點頭,然後看鳳十三。鳳十三漸漸止住喘息,臉上紅潮退去,抬頭觀看傅聽冰和大橋楓德的戰勢。只見傅聽冰長劍舞動,身周一片清光流轉。他的內力遠不如鳳九,但招式着實精妙,嫵媚靈動中透露出典麗端莊的大氣,恰似一江春水連綿奔涌,或宛轉迂迴,或澎湃激盪,奔赴入海,氣象高深雅闊。這一看之下,三人都是啊的一聲,各自驚愕無比。

  秦思涯說:“九弟,你認得這劍法嗎?”

  “不認得才怪!”鳳九說,“這是我無門的‘月劍’……不過,自我太師父和我娘辭世,這劍法應該再沒人會了,他從哪裡學來的?”

  秦思涯說:“招式確實和‘月劍’一樣,但‘月劍’的內功是‘步波心法’,他卻又一點不會……這可真是奇怪!”

  鳳九沉吟道:“他不會‘步波心法’,使這套劍法便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怕是不能長久……”

  “不錯!”秦思涯說,“‘月劍’走的是水相;現在那個什麼橋的,劍術走的是土相。這姓傅的小子要倒霉哩!”

  果然那邊大橋楓德反擊過來,傅聽冰出手立刻就受了壓制。那“燕碧絲”劍身略軟,雖符合‘月劍’的水相,卻需有高深內力相佐才能盡顯妙處。傅聽冰內力固然不弱,但和大橋楓德相比卻是遜色不少。相持越久,傅聽冰越覺得吃力,只感到手中的長劍震顫不已,抖動逐漸激烈,竟像是不甘心被掌握一般,要脫手飛去了。劍身震動,更帶得他內息也不穩起來,立刻險象環生,看得鳳九直嘆氣說:“可惜了!可惜了!”

  忽然鳳十三朗聲說:“傅公子,上次我答應你,再為你彈一曲——現在我可要彈了,你聽好了!”

  傅聽冰一驚,心想:她那琴韻,向來和我的內息相剋,所以我才常去待鳳樓聽琴,運內力抗琴聲以助長功力,現在我應付這傢伙還來不及,哪還有精神聽她在那裡雜七雜八的……當下怒道:“你別搗亂!”

  鳳十三卻是深深呼吸,安指運腕,在列列銀弦上長長一划,嘩琅琅地,洋洋灑灑,漾起一片浪涌般的水聲,宛若陣陣拍岸的濤音。她低聲說:“二哥,我沒力氣……你幫幫我。”

  鳳九右掌按在她的後心,觸手處便感到她心跳狂亂,呼吸不穩,於是默運玄功,內力渡入她體內,助她定心安神。鳳十三精神一振,指尖彈撥輕快了不少,琴聲潺潺,流出一曲《春江花月夜》。

  傅聽冰心裡只暗自窩火,煩躁無比。卻聽秦思涯說:“小子!人家好心為你彈琴,你不好好地聽,和她鬧什麼彆扭,自找不痛快?”

  傅聽冰一怔,茫然間只聽琴聲一疾,胸中真氣運轉也是隨之快了起來,不由自主地速速揮劍,一招“月下花林”甩了出去,劍光暴長,清泠泠地明滅閃爍,就像漫天細碎的霜雪徐徐降下,籠罩四野,把大橋楓德也罩在了裡面。大橋楓德吼一聲“好”,右手一划,剎那間雙劍切切相擊,叮叮噹噹一陣密響,夾雜在宛然流轉的琴聲里,就像是要應和那旋律般,銀鈴樣悅耳。秦思涯心裡一動,也是一掌拍在鳳十三背後,內力源源湧入,和鳳九一起,助她靜性。

  這一場大戰,只看得人目眩神迷。妙音真真中,殺伐之氣漸消漸淡,搏劍的兩人身影翩翩,舞蹈一般妙麗神奇。傅聽冰劍招進退緩急,完全隨真氣運轉而行,真氣運轉又依琴韻而動;鳳十三已是渾然忘我,十指纖纖拂出,鏗鏘婉約,卻全依仗鳳九和秦思涯渾厚的內息輔助。這一番比試,竟是鳳九和秦思涯依“步波心法”,輾轉地借了傅聽冰的手使出“月劍”,三人合而為一,與大橋楓德一較高下。而三人能意氣相通,卻是鳳十三一曲《春江花月夜》的奇功。

  有鳳九三人相助,傅聽冰和大橋楓德戰了個平手。但他的內功畢竟和無門的“步波心法”有異,心無雜念時,倒還能受琴音感召,現學現賣般,真氣運行已經是很勉強了,一時間疑雲頓起,心想:她的琴韻既能克我,又能助我,是何道理?師父說這套“月劍”和鳳家有關,她分明不會武功,為什麼這琴音能和劍意相通?她又為什麼和鳳九在一起……這麼一想,頓時心念亂了,琴聲再妙,聽在耳里也是雜亂紛蕪,鳳九秦思涯心法再好,也助不了他半分。大橋楓德即刻搶上,“哈”地一聲大吼,雙手揮劍,凌空猛斬,鐺鋃一響,傅聽冰長劍脫手,“燕碧絲”飛上半空,同時聽那邊鳳九和秦思涯悶哼一聲,接着鳳十三哇地嘔出一口鮮血來,軟軟地俯在了琴上。

  大橋楓德志在取勝,不意傷人,既贏了傅聽冰,也就住手。傅聽冰縱身而上,袖子一卷,在空中平平地接住了“燕碧絲”,隨手向後一擲,唰地一響,“燕碧絲”端端地躥入劍鞘中。他落下地來,鐵青着臉對大橋楓德說:“閣下功夫當真高明,在下認輸了。”大橋楓德卻只瞪着他身後,滿臉惱怒,默不作聲。傅聽冰詫異轉身,也是大吃一驚。只見鳳九和秦思涯形容委頓,面色死灰,扶着桌子喘息不止,口角鮮血縷縷滲出,兩人身後卻站着一個穿銅色衣服的人,寬袍大袖,臉上蒙着個毫無表情的木頭面具,不知什麼時候進到樓里來的。

  “師父!”傅聽冰顫聲說。

  “你!卑鄙!”大橋楓德瞪着木頭面具說。

  原來傅聽冰長劍脫手時,木頭面具趁機雙掌用力,猛擊在鳳九和秦思涯的後背。他二人正一心關注戰局,又值傅聽冰落敗之際,神驚心動,發覺木頭面具襲來,縱然還能回手抵擋,但鳳十三既不會武功,身體又弱,攪在這場劍斗中,完全依靠二人內力的護助,二人若是撤力,鳳十三在凝神之際突然失了依靠,性命堪憂。二人都抱了一樣的心思,只盡力保住鳳十三不傷,硬生生地接了這一掌。饒是二人內力高深,受此偷襲也是重創。而鳳十三一時間也血不歸經,昏厥過去。

  木頭面具冷冷道:“想不到我清風堂上第一高手,竟然和姓鳳的聯手,真是光彩之極!”

  大橋楓德不知道中原江湖的事,那邊眾人卻又是色變。吳三爺說:“原來傅少俠是清風堂的人……想必這位就是……”

  秦思涯咳着打斷吳三爺的話,大聲問:“九弟,你知不知道是清風堂是什麼東西?”

  鳳九吐出一口血來,笑道:“我怎麼不知道?那是近幾年江湖上最出名的……咳咳……吃得最飽的小豬崽兒,嘿嘿,長得那個快呀,又肥又壯……”

  木頭面具反手啪地給了鳳九一個耳光,冷冷道:“找死!”

  “這位便是清風堂當家的——”秦思涯一字一頓地說,“青木主!”

  滿樓一片寂靜。那邊吳三爺等人心裡暗暗盤算,清風堂近幾年在江湖上名聲雀起,聲勢之大,令人矚目,看傅聽冰年紀輕輕,功夫已然了得。但青木主偷襲鳳九和秦思涯,不僅有失身份,而且二人正為傅聽冰助戰,此舉簡直下作……想要主持公道,礙於青木主在一方為霸,清風堂又頗有勢力;想要裝聾作啞,又有違江湖道義……於是眾人臉上都顯出憤慨,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出頭。

  大橋楓德快步上前,扶起鳳十三,在她背後輕拍幾下,鳳十三嚶地一聲,醒轉過來。她見鳳九和秦思涯受傷,只喊了一聲“二哥”,撲過去扶着鳳九,哽咽難言。

  傅聽冰見她稱鳳九為兄,只覺得胸中一滯,說不出地難過。青木主冷笑說:“原來是鳳十三,你還沒死?”

  鳳九笑着對秦思涯說:“秦大哥,你只知道這是青木主,卻不知道……”一口氣上不來,又咳出一灘血,喘了幾口,說:“這位青木主……也就是十年前火燒鳳凰嶺的人!”

  眾人大嘩。秦思涯驚道:“當……當真?”

  “不錯!”鳳九緩緩說,“當年我和她動過手。方才她一掌拍在我背上,我就覺察出來了……功夫,是一模一樣的。”說着話,只覺得鳳十三在旁邊渾身顫抖起來,不由暗暗握緊了她的手,嘆了口氣。

  “不錯!”青木主說,“十年前沒殺你!今天我就打發你上路!”說話間手一招,只見那柄“燕碧絲”倏地就飛到她手中來,這等內力,這種擒龍控鶴的本領,着實令人驚嘆。她把劍遞給傅聽冰,說:“動手罷!”

  “慢着!”鳳九斥道,看着青木主問,“你究竟是誰?為何對我鳳家如此相逼?”

  青木主冷笑道:“鳳七沒告訴過你麼?那你也不用知道了!要是覺得死得冤枉,待會兒到了地下,就老老實實呆在枉死城裡,等着萬劫不復罷!”

  傅聽冰猶豫說:“師父,與我有殺父之仇的,只是鳳七……”

  青木主怒道:“凡是姓鳳的,都該死!”

  鳳十三抬頭直視青木主,面紗下透出灼灼目光。她說:“好!你不許再傷我秦大哥!不然我去了枉死城,有朝一日,也定會回來,抓你一起下去!”

  鳳九輕輕撫着她的頭髮,微笑道:“阿羽,二哥沒本事,十年前護不了你,十年後也護不了你……下輩子,你要願意,再來作我的妹妹,我一定把功夫練得和大哥一樣好,再不讓人傷了你……”

  鳳十三聽他忽然喚出自己的小名,心裡一緊,知道這便是要訣別了,秦思涯已是重傷,而那邊滿滿地站着些江湖豪傑,卻沒一個出手相援,又想起二十年前,鳳七泰山一戰,睥睨天下,何等英雄,不由心酸哽咽道:“商哥哥,我要你作我哥哥的……”

  秦思涯在一旁笑罵道:“呸!九弟你太沒志氣,和妹子分了十年,才剛見面,這就想死了麼?妹子,這種窩囊哥哥要來做什麼?這輩子還沒完呢,想什麼下輩子?我和你嫂子才相守了十幾年,還想多待些日子……”他和鳳九自幼交好,不管武功、見識,凡事都要爭個高低,此刻身處險境,仍不免要斗鬥嘴,說着話,已盤膝而坐,開始運功療傷。

  青木主冷笑說:“我可沒說不殺你!”手臂一長,向秦思涯頭頂拍去。

  大橋楓德閃身擋在鳳九三人面前,直瞪着青木主,道:“不行!”

  青木主怒道:“你說什麼?”

  大橋楓德扭頭對鳳九說:“你,快——”指指秦思涯,然後拔劍而立。

  鳳九默然道:“多謝!”也就地坐下,盤膝運功。

  青木主和大橋楓德對視片刻,自思也不是對手,冷笑一聲,說:“我倒要看看,你能護到什麼時候?”

  又是一片寂靜,滿樓的人屏氣凝神中,聽鳳九和秦思涯二人的呼吸,先還粗淺,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就深長起來,又勻又慢,漸漸地,那呼吸的聲音細弱下去,再不可辨,兩人都如石像一般定在那裡,但臉上的灰氣越來越淡了。

  鳳十三見了,放下心來,轉臉看見傅聽冰,正一塊一塊地把先前斷掉的劍拾了起來。她心裡茫茫然地說不出什麼感受,心想:原來他是那個壞女人的徒弟,武功練得這麼好,只是……那劍斷了,他還撿來做什麼?心裡這麼想着,一不留神,嘴裡就輕輕問了出來:“斷了,還撿來做什麼?”

  傅聽冰站直了身子,臉繃得緊緊,對鳳十三看了半天才冷冷說:“這是我娘買給我的劍,雖然只值五兩銀子,我卻用了十年……”

  青木主旁邊冷笑一聲:“這丫頭也就是這個價!”

  鳳十三聽了這話大怒,想了想,忍氣對傅聽冰說:“剛才你救過我,我該謝謝你。”

  傅聽冰板着臉站了半天,才硬邦邦地說:“不用。”

  “好!”鳳十三說,“那我們,互不相欠了!”

  “是!”傅聽冰說。

  聽他說完這個字,鳳十三又別過頭去看鳳九和秦思涯,額上傷口卻又迸裂,血流不止。她掏出一方絲巾捂在前額,悄悄地把眼角也攢了攢。

  大橋楓德看着她說:“你……”然後抓抓頭,滿臉的憋悶,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又指指桌子說:“琴……”然後再抓抓頭,眼神里全是狐疑着急,想了半天,才問:“你,不會武功?”

  “我不會。”鳳十三搖頭說。

  “那你為什麼……”大橋楓德指指琴,再指指自己的劍。

  “我雖不會武,但我能感受到你的氣韻。”鳳十三說,“而且我知道,我的琴韻就能克你的劍韻……那曲《清心咒》,就是我大哥鳳七當年在泰山頂上彈的曲子。”

  “鳳七?”大橋楓德點點頭,“原來如此。”然後又不說話了。

  不知等了多久,鳳九和秦思涯同時睜開眼,然後跳起身。鳳九說:“我先!”

  秦思涯說:“胡說!明明是我先起來的!”

  鳳九說:“你還比我先坐下去呢!”

  兩人的臉色都還蒼白,但目光閃亮,話音雖低,卻中氣十足,眾人看了都想:剛才受傷還那麼重,就這麼一會兒的時間,就能恢復到如此程度,也不知練的是什麼功夫?這樣的高手,在江湖上卻又沒名氣……

  鳳九攙着鳳十三問:“你還好?”

  鳳十三點頭,把琴收拾起來。大橋楓德上前問:“你們,去哪裡?”

  鳳九說:“回鳳凰嶺。”

  大橋楓德想了想,問:“鳳七,住的地方?”

  鳳九說:“是,原來。”忽然覺得自己說話怪怪的,不禁一笑。

  大橋楓德也笑了,手指着自己:“我,也去!”

  鳳九心想:你去做什麼?忽見身後站着的吳三爺等一大堆的人,轉念想:他跟我們去也好,不然在江湖上,還不知道要惹多大的亂子。於是點頭說:“好!”

  青木主在一旁冷笑了:“你以為帶着他,我就不能殺你了麼?冰兒,我們也去!”

  雖是冬季,地處南國,鳳凰嶺上還是一片綠色,只是荒蕪了十年,原先的小徑早沒雜草淹沒。鳳九拿了根木棍,隨手揮着在前面開路,秦思涯扶着鳳十三隨後,大橋楓德走在後面,再隔幾步就是青木主和傅聽冰。

  鳳十三一踏上山麓,淚水就滾滾而下。鳳九大笑道:“哭什麼!你看這些樹,好像也沒怎麼變嘛!看那邊,那棵梨樹還在,我們去瞧瞧,也許還會有梨子剩在上面!”

  鳳十三說:“那個梨子,酸得倒牙,鳥都不吃,有什麼好瞧的?不過原先那裡有個鳥窩,不知還在不在?”

  說話間一隻灰色的松鼠從頭頂越過,趴在樹幹上,又黑又圓的小眼睛直看下面的人。鳳十三學着松鼠嘖嘖叫了幾聲,那松鼠卻扭頭,跳了幾跳,在樹叢中不見了蹤影。鳳十三惋惜說:“小時候我還餵過他們呢,都不記得我了!”

  行至山頂,地勢平坦起來,原先被焚毀的房屋已看不出半點痕跡,一片茂盛的野薔薇、蒺藜、蕁麻,滿地蜿蜒,還有十幾棵粗壯的大樹。鳳九說:“好啊!我們把這裡清理清理,蓋兩間小屋子……”鳳十三也說:“這些野草也不用都拔了,把她們打理成一個小花園,春天開花肯定好看……唉,這些樹都這麼粗了,我就喜歡看這些樹開花……乾脆在樹上搭個屋子好啦!我們就住在花里……”

  大橋楓德仔細地看那些樹,忽然歡呼起來,用手撫着樹皮,微笑道:“不死山!不死山!”

  “什麼?什麼?”鳳九詫異。

  “櫻花!櫻花!”大橋楓德用手比劃着大聲說,“不死山櫻花!”

  “啊!是了!”鳳九恍然,“這些樹是我大哥栽的,當時還是些小樹苗。他說是朋友從海上捎給他的……”

  大橋楓德連連點頭,笑着說:“我,留下!春天,我們一起,看花!”

  卻聽咕嚕一聲,是從鳳十三的肚子裡傳來的。鳳九、秦思涯和大橋楓德一起看她。她紅了臉說:“看什麼?人家肚子餓了!”

  秦思涯說:“是了是了!走了這麼久的路,是該做飯了……”

  鳳九說:“後山才有水——走吧!”

  鳳十三苦着臉說:“我可走不動了!”

  鳳九把她橫抱起來,縱身躍出,大笑道:“老秦!我們來比!看誰先到石頭潭!”

  秦思涯飛身追去,喊:“你使詐……”

  鳳九說:“詐什麼詐!我還抱着個人呢!吃虧的是我!”

  秦思涯說:“噫?要想公平,你讓我抱誰?你嫂子又不在。”

  鳳九說:“那你抱那個什麼橋的好啦……”

  後面青木主一拍傅聽冰:“追上去!別讓他們逃了!”

  一行人輕功都高明,轉眼就到了後山,遠遠的聽見水響,一道瀑布遙掛前川,沖入一處圓圓的水潭中。秦思涯暗想,這是鳳九故居,就讓他高興高興好了,於是放慢腳步,只跟在鳳九身後,顯出落敗的樣子。大橋楓德本就不和他們爭,青木主和傅聽冰更是有意離他們遠一點。只見鳳九抱着鳳十三一路飛在前面,突然頓住身形,立地不動。他猝然停下,後面的秦思涯一個不提防,差點兒撞了上去,緊貼着鳳九後背站住了,驚問:“怎麼?”

  鳳九說:“這裡有路!”

  果然,荒草中,隱約有一道行走形成的痕跡。

  “有人?”大橋楓德問。

  秦思涯審視着那小路,沉吟不語。

  鳳九苦笑一聲:“這裡也不是很深的山,也許這十年,已經有別人住到這裡來了吧?”

  呼地一響,青木主和傅聽冰掠上前來。青木主說:“又想玩什麼伎倆?”

  鳳九把鳳十三放在地上,說:“我們沿着這裡,慢慢走。”秦思涯便搶在前面探路。

  沿着那若有若無的小徑前行,越走,山越深,林越密,日光落在地上,先還斑斑駁駁,最後消失不見。前面傳來潺潺的流水聲,一陣風過,陰陰的,樹木颯颯作響。秦思涯忽道:“不好!”身形向後急退。話音未落,嗷地一聲大吼,小路那邊蹦出一隻斑斕白額大虎,對着幾人搖頭擺尾,咆哮不已。原來那小路就是這猛虎每日出行踩出來的。

  鳳十三不會武功,自然害怕,啊地尖叫起來。鳳九摟住她笑道:“這可好!我們不在的時候,原來是她幫我們看家呢!”心裡卻想:這十年過去,鳳凰嶺竟荒成這樣了,臉上笑着,眼神卻黯淡下來。

  青木主隨手拾起一塊石頭,呼地擲去。那老虎再猛,也抵不住這內家高手的一擊。石頭正中虎頭,頓時額骨碎裂。那老虎又是嗷地一聲慘呼,利爪賁張,直立起來,然後轟然倒地,眼耳口鼻中流出血來,已然氣絕。

  鳳十三剛看見老虎時有些害怕,聽鳳九一句話,再想到這也是鳳凰嶺上的活物,心裡頓時感覺親切起來,轉眼間卻見這猛虎被青木主打死,不由怒道:“她招你什麼了?你到鳳凰嶺上來,不是放火,就是殺生,真是好威風!好神氣!”

  青木主冷冷說:“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

  “堂主言重了。”秦思涯也在前面截口冷聲說道,“她不過是護子心切罷!”

  小路那邊嗚嗚地跑出三隻小虎,小貓一樣,圍着死去的母虎哀鳴不已,又拱又舔,還盼望着母虎再站起來。鳳十三心裡難過,快步上前,想把那三隻小老虎抱過來。那小虎雖然眷戀母親,卻甚畏人,圍着母虎的屍體躲避不及。鳳十三道:“別怕別怕!”三隻小虎卻扭頭沿着來路逃走了。

  鳳十三緊追過去,小路前面不遠有一道泉水跌宕而下,附近有一個山洞,想來就是虎穴。鳳十三徑直跑了進去。鳳九擔心那洞裡還有別的什麼危險,大聲喊:“三妹快出來!”只聽洞裡鳳十三一聲驚呼。鳳九隻覺得天旋地轉,手足冰涼,似乎兜頭澆下一盆雪水,一顆心簡直要從胸中跳出來了,不顧一切衝進虎穴,秦思涯也緊緊跟去。

  卻見鳳十三跪在山洞最深處的土壁前,哀聲哭道:“大哥……大哥……”

  鳳十三一哭喊“大哥”,大橋楓德和青木主、傅聽冰都沖了進來。好在這山洞倒也高闊,幾個人都站下了。

  鳳十三舉起一塊玉佩,哭着對鳳九說:“你看——我在這裡撿的,這不是大哥的東西麼?”

  鳳九看那玉佩沾滿泥污,兩邊的絲帶也腐爛完了;玉佩前後還串了兩顆明珠,在暗處依舊熠熠生輝,確實是鳳七的舊物。他和秦思涯一左一右,圍在鳳十三身邊,心裡驚疑不定。

  那三隻小虎也都被擠在土壁前,無處可躲了,急得直拿小爪子撓那土壁。土壁上凸起一塊,依稀是個人盤膝而坐的樣子,面目宛然,只是布滿苔蘚泥土,像一個人形的泥胚。小老虎一撓之下,簌簌地落下些泥土,混着朽爛的布帛,那泥巴下露出來的,既不是泥塊,也不是石頭,看起來竟是一片肌膚。鳳九大驚,伸手抱住那泥人,輕輕一晃,就把那人像似的一整塊抱了起來。他抱着那東西走到洞外,放在地上,泥土爛布崩落,那竟是個真真切切的人!

  鳳九摸着那人,沒有鼻息,渾身冰涼,只有胸口似溫非溫,似跳非跳,也不知是死是活。他輕輕把那人的頭臉擦乾淨,只覺得腦子裡嗡地一聲,不由也屈身跪倒,嘶聲道:“大哥!”

  秦思涯等人跟了過來,見那人面目消瘦,泥污之下,肌膚晶瑩如玉,闔眼閉唇,神情安詳,確確實實是鳳七的樣子。

  鳳九手足無措,只搖着鳳七的肩膀喊:“大哥!大哥!”

  大橋楓德哈地一聲把他猛推開,說:“不能!”

  鳳九說:“什麼?什麼不能?”

  大橋楓德着急地說:“這樣的,不能叫!要……要……”他不知該怎麼說,直跺腳搓手,“要……一個東西……那個……”

  “什麼?”鳳九、鳳十三、秦思涯同聲問。青木主和傅聽冰在一旁圍着鳳七轉了又轉,看了又看,也是萬分驚愕。

  大橋楓德伸出雙手,做出左手提右手敲的樣子,仿佛在打鑼,臉都憋紅了,卻說不出話,直瞪着眼,汗也流出來了,悶了許久,終於吼出一個字:“磬!”

  “磬?”鳳九失聲說,“現在到哪裡去找?”忽然想起那日在顯州,聾啞的跛足老僧曾給鳳十三銅磬,伸手一摸,萬幸還一直揣在懷裡,急忙取出。大橋楓德一把搶過來,在鳳七耳邊叮叮地敲響。

  眼見響了十幾聲,鳳七的眼瞼忽然輕輕一顫。鳳九秦思涯等人都是一聲驚呼。大橋楓德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雙手輕顫,可見心情激盪,卻依舊不急不徐地敲着。鳳七的眼瞼又是慢慢顫抖,最後緩緩張開一絲,只見他雙眸粲然,驪珠一般亮麗。

  “大哥!”鳳九鳳十三同時撲上去。鳳七眼波一閃,竟是聽見了,卻毫無動靜,也不說話。

  大橋楓德抽劍,在附近的竹叢中砍下半截竹筒,像個杯子的模樣。他在泉邊舀了些水,手掌捂在竹筒外,運起內力一催逼,那冰涼的水便溫熱起來。他把那溫水慢慢餵進鳳七嘴裡。一開始,水順着鳳七的嘴角流下,漸漸地,水把他的雙唇密閉處浸得軟了,他微微一張嘴,水流進去。大橋楓德把手拿開,見鳳七把那水吐了出來,再把那水筒送到他唇邊。鳳七又漱了一次,才小小地喝了一口,然後露出細細的一縷笑容,目光閃動,低聲說:“多……謝……”

  大橋楓德鬆了一口氣,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鳳七。鳳九鳳十三也都大氣不敢出。青木主銳聲喝道:“你是鳳七?你真是鳳七?”

  鳳七不答,只看着鳳十三,以目光示意。鳳十三不禁走上前去,抱住他的雙臂,嗚咽道:“大哥……”

  鳳七微微一笑,說:“……這麼……大了……”

  鳳十三哭道:“十年了!大哥!已經過了十年了……難道你一直坐在這裡麼?”

  秦思涯也喃喃說道:“只聽說達摩少室山上面壁九載,七弟,難道你真的就在……這虎穴里,入定了十年嗎?”

  鳳七眼光閃爍,隱隱含笑說:“我……坐進來……的時候……還……沒有……老虎……”

  青木主縱身上前,一手叉在鳳七的後頸上,喝道:“好!好!好!鳳七!你既然沒死,那就起來與我一戰!看今日誰輸誰贏!”

  鳳九和秦思涯怒道:“放手!”卻不敢逼上前去,只怕那青木主即刻就傷了鳳七。秦思涯翻身一抓,扣住傅聽冰的手腕,厲聲說:“你敢動他!我立刻宰了這小子!”

  鳳七笑道:“傅……夫人……你也……來了……”

  青木主把面具一揭,只見她不過四十多歲的樣子,鬢角的頭髮卻是花白了,面容本來嬌美,卻顯出一股殺氣猙獰。傅聽冰驚道:“娘!你怎麼會是……你不是我師父麼?你不是我師父麼?”

  鳳十三也揭開面紗,對鳳七說:“大哥……就是這個女人,十年前燒了我們的家,還傷了我……”

  鳳七慢慢舉起手。他入定十年,剛剛醒來,舉止甚不自由,手掌啪地落在鳳十三額前,微笑道:“這……是……你自己……傷的。”

  鳳十三哭着說:“她打傷了我,害得我學不成武……”

  “人不……自傷……則……不為……人傷……”鳳七多說了幾句,嗓音也清晰起來,話也流暢了許多,“你自己……嗔心不止,惡念……橫生,所以傷勢久久……不愈……不然,自雅意閣主授你《清心咒》後,你……應該……好了。”

  “鳳七!”青木主在他身後尖聲呵斥,“你快起來與我一戰!”

  “我……”鳳七微笑說,“武功盡失,打……不過你。”

  “什麼?”幾個人同時驚問,連大橋楓德也從地上跳起來了。“為什麼?”鳳九急急地抓住鳳七的雙臂,“是誰?是誰幹的?”

  “是我自己……”鳳七說,“散盡武功……在此入定……”

  此話一出,連青木主也呆在原地說不出話了。靜默良久,傅聽冰自言自語般說:“天下第一……連天下第一的武功,你也捨得散去?”

  鳳七一笑:“我本……不是……武林中人……若阻我得般若……武功……天下第一……不要也罷。”話一說完,他身體震了一下,青木主鬆手走到一邊去了。秦思涯見她放開了鳳七,也收手放了傅聽冰。

  “傅夫人……”鳳七靜靜吸了一口氣說,“二十年前,一直追我到東海邊……”

  “不錯!”青木主冷冷說,“想我傅家,當年在粵州何等榮耀!外子剛接任掌門,就被那七個賊人殺了,只遺我孤兒寡母在世。我追你到東海邊,哭也罷,求也罷,罵也罷,你就是不肯殺了那七個賊人!既然你放他們走了,你就是我的殺夫仇人!就是我兒的殺父仇人!”

  “娘!”傅聽冰驚道,“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不是他……不是鳳七親手殺了爹爹?”

  青木主恨聲說:“現在我傅家,已是煙消雲散。當日我在東海邊,指天誓日說,若你放了那七人,我陳清風今生今世必要手刃你鳳七!再把你家人羞辱折磨,千刀萬剮……冰兒,我明明是你母親,卻要扮你的師父授你武功,就是要礪你心志,好教你復仇!”

  “你的嗔心,也如此重。”鳳七微笑道,“所以你在雅意閣,偷學了不少上乘的功夫,嗯,還有我無門的‘月劍’。”

  鳳十三疑道:“大哥,你怎麼知道的?這些,你都是怎麼知道的?”

  鳳七握住她的手:“天下萬物,暗含氣韻。只要觸到,我就能感知你的內息……”頓了頓,他又說:“只是,傅夫人,雅意閣的功夫威力雖猛,但最講求止念住心,你心中怨毒甚深,那功夫於你,有害無益。‘月劍’的所依心法,又與你先前內息相剋。你自己練得傷身,也就罷了,卻也帶累了令郎……”

  青木主冷笑說:“你死到臨頭,卻還說這話來嚇唬我?”

  鳳七說:“因你體內現在陰陽相剋而不相生,水火相攻而不相濟,每隔十日,或是一月,必有一天,你功力盡失,胸悶氣短,乾咳不止,傅夫人,我說得可對?照此下去,不出三年……”

  青木主縱聲大笑:“就算我只有三年!鳳七,可你現在就要死了!”

  鳳七身子又是一晃,鳳九等人才看見他背後插着兩把短劍,深沒至劍柄。柄上各攢着“紫電”、“清霜”兩字,原來方才他說到自己武功散盡時,青木主就已下手。青木主冷笑說:“我就完璧歸趙,用你鳳凰嶺的寶物送你上路!”

  鳳九秦思涯怒喝一聲,揮手向青木主攻去。卻聽鳳七一聲“住手!”竟比虎嘯還要威猛。他這一聲話完,卻也向前倒下,栽在鳳十三的懷裡,後背汩汩冒出血來,那血不是紅的,卻是牛乳一樣的白色!

  “鳳凰門下,不得殺人。”鳳七說,“只可惜,傅夫人,我本想告訴你化解之法,卻沒有時間了。你自去雅意閣,就說是我鳳七所託,請雅意閣主為你……”

  秦思涯呆了,鳳九已失聲痛哭。大橋楓德走上前說:“師父講——人,身體,假的!肉,是,可以變的;血,是,可以變的;心,是,可以變的。我以前,不信。現在……”他雙膝跪倒,把配劍高高舉在鳳七面前,說:“我,服輸!”

  鳳七微微笑道:“你是……他們的徒弟?你的武功……很好……你,替我謝謝他們……送來的櫻花……”

  他看着鳳十三,眼見她淚留滿面,勉力微聲說:“二十年前,我若殺了那七人,今日……便會有人再殺來我中原。所謂‘武’功,第一條……便是‘止戈’。只是……我雖能止殺,卻無力化去怨仇……所以,二十年前,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替他們七人……死於中原江湖人手……以我一人身死,免去天下殺戮……我很高興……你不要哭……你在我們三個中,本來是最聰明的一個……這些道理,你早就該明白……只可惜你身逢大難,不能應對,便自閉靈竅,自斷慧根……唉,以後可不要……再這麼傻了……想我鳳七,虎穴中安居數載,卻不見容江湖一日……呵呵……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你就把我葬在……那櫻花下吧……”一語既了,溘然氣絕。

  鳳十三摟着鳳七的屍首放聲大哭。大橋楓德拜倒,嗚嗚噢噢地唱起一首輓歌,悽厲苦楚。鳳九看着青木主和傅聽冰,冷冷說:“你們走吧!”青木主哼了一聲,拂袖而去,臨行卻一個踉蹌,幾乎摔倒。傅聽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珠釵,放在鳳十三腳邊,低聲說:“鳳……姑娘,這是你的東西……”

  鳳十三抓起珠釵狠狠地擲到他臉上,哭道:“你我早就互不相欠!這不是我的東西!這不是我的東西!”說完依舊痛哭不止。

  秦思涯扶了她的肩,溫言道:“你就用那曲《清心咒》送送你大哥吧。”

  鳳十三滾滾淚下,打開琴囊,擺開瑤琴,劃然一響,終不能成曲。她哭得軟倒在地,忽聽遠遠天邊傳來一曲妙音,正是《清心咒》,和着遙遙純銀般的吟誦聲:“鳳兮鳳兮,翔千里兮,南天戰兮,天下嘆兮,功既成兮,身亦退兮,猶以血兮,止仇讎兮,以何能兮,唯心悲兮……”

  那聲音,宛如高天流雲般飄渺莫測。四人痴痴地聽着,那聲音漸去漸遠,最終杳杳地歸於一片寂靜之中。一片寂靜,山林蕭蕭地沉默着,蒼蒼天穹下,大地在深深呼吸,如此廣袤,如此溫和,如此乾淨,仿佛這世界上從來就沒有殺戮,沒有仇恨,沒有流血……也沒有犧牲。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2: 我是他肩上的蝴蝶
2002: 國際象棋